第152章 你是錯的
男人話音落下,整個人忽地半彎下腰。
趙猶能清晰感覺到一股壓迫感從對方身上傳來。
這感覺與方才那中年婦人截然不同。
是真真切切、沉甸甸的壓力!
而這股氣息趙猶也覺似曾相識。
對方此刻施展的法門,趙猶必然知道?
不。
不止知道!
他甚至也會!
這是————
伐戮解!
天命昭的從屬本領,天權手下一柄專司屠戮的宰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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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趙猶在不入凡習得此法,本是為了給三小書卷花添一門殺伐手段,萬未料到今日
竟會在此遇見一位修行此道的修者。
可這人為何一上來便咬定他錯了?
他媽的錯哪兒了?
趙犰甚至不及發問,那男人已持菜刀疾突至他面前。
趙犰當即向後一個翻躍,堪堪避開這一刀。
身形落定,他立刻開口:「你是這村子裡的人?」
「我是不是村里人不重要。」男人道。
「那重要的是什麼?」
「重要的是,你是錯的。」
男人腳步向前一踏。
這一回,他那把菜刀上捲起了猩紅色的風。
即便未曾與刀刃正面相觸,只被那猩紅之風颳過面頰,趙猶也能感到一股銳利的痛感自皮膚上傳來。
他低頭看向被風划過的手背。
上面已浮現出淺淺的紅痕。
仿佛有無形的鞭子,或是極鈍的刀子,正在抽打切割一般。
這便是伐戮解真正的威力麼?
哪怕只是天命昭的從屬本領,哪怕並非天命昭真正的修行方向,可這招式作為純粹的殺人手段施展出來,卻也具備了相當駭人的威力。
趙犰感覺眼前這人的本領至少是登階!
他雖說也到了登階,可遠沒有對方那般嫻熟。
他媽的!
這人究竟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還真是這村子裡的人嗎?
這試煉里能出個這種東西?到底是要練我什麼啊?
趙犰心頭一陣嘀咕。
不過眼下也來不及多想了。
當務之急是避開這一刀!
真要是被砍中了,命恐怕得丟掉半條!
眼見那男人猛地一刀劈來,猩紅的刀痕直斬趙犰。
趙犰當即微一彎腰,隨即猛地向上一縱。
那刀刃擦著他腳下飛掠而過。
趙猶自然不可能一直被動挨打,他抬手便將一枚冰核桃朝那男人猛擲過去。
男人見趙犰扔出這東西,明顯疑惑地「嗯」了一聲。
緊接著他揮刀一格,將那核桃彈飛,刀刃卻也瞬間凍上了一層堅冰。
男人低頭,困惑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凝結的寒冰。
趙犰已重新落回地面。
伐戮解!
這才是真正的伐戮解!
因修行此法的人實在太少,趙猶只能從書卷里略窺這法門的模樣。
當初布置書花時,他也全憑自己的推想來設計。
即便在不入凡中,趙猶也從未正面遇到過這類修士。
他從未見過豬跑,更別說憑空手搓出一頭豬來。
因此他使出的法門,終究有許多地方似是而非。
直到今日真切領教了這法門真正的威力,趙犰才恍然明白過來。
若將天命昭比作一柄劍,尋常修者所追尋的「尋天命」,便是在尋覓劍身。
而伐戮解,則是那鋒銳的劍刃。
是向外展露的寒芒。
然而,大多修行天命昭之人所求的並非「劍」,而是「玉璽」,故而修習伐戮解者自然稀少。
此刻親眼見識一遍,趙猶只覺得獲益匪淺!
冥冥之中,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對手恐怕才是試煉之地真正為他設下的磨鍊。
只是不知為何,試煉針對的並非他主修的神看戲,反倒選了他諸多本領中並不起眼的伐戮解。
不過也無妨了!
倘若這真是試煉所生之物,那麼在此展現自己從試煉中領悟的本領,說不定就能離開此地!
該展現什麼本領呢?
趙犰腦海中掠過幾個念頭。
他不知能否成功。
但覺得不妨一試。
於是趙猶略一沉吟,先清了清嗓子,輕咳兩聲,隨即雙手虛虛一握,仿佛持住了什麼o
那男人的目光頓時被吸引過來。
趙犰笑了笑:「你看得見嗎?」
男人盯著趙犰虛握的雙手。
他點了點頭。
「我看見了,你握著一把黑劍。」
趙犰滿意地笑了。
他這次的嘗試成功了!
這把黑劍趙犰看過許多次,對於周劍夜他更是相當了解。
於是他憑模仿外加上先前「斬意」的法子,強行靠這虛握的手段,抓出了黑劍那一縷神韻。
當然,如今也只有這一縷神韻。
想憑這把不存在的劍去砍人,那是根本做不到的。
不過這番本事若用作展示,或是唬人,趙猶覺得已相當夠用。
正和趙猶預料的一樣,眼前這人果真停下了攻擊。
「你是伐戮解的人?」男人問道,「我沒見過你。你為何在百家鮮?」
「我不是伐戮解的。我是被直接傳送到這兒的。」趙犰解釋道。
「這樣啊。」
男人又想了想,隨即竟將刀柄收至腹前。
趙犰瞧他這架勢,活像馬上就要衝鋒。
「你會伐戮解,卻在百家鮮。那你便是錯的。而且你會伐戮解,我卻沒見過你,那你也是錯的。沒想到啊,這麼多年過去了,竟出了個錯得如此嚴重的————我必得殺了你。」
趙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是真沒料到對方會是這般反應!
此刻男人腳下猛然發力,整個人如一道猩紅流光,直朝趙猶衝來。
被這般追著打了半晌,趙猶心頭火氣也竄了上來。
他趁勢狠踹了對方一腳,隨即罵道:「錯錯錯,就會說這混帳話!你他媽倒是告訴我,我究竟錯哪兒了?」
男人聽到趙猶這話,竟真的停下了動作。
他神色認真地開口道:「試煉之地許久無人維護,此地許多道門遺骸已不再循著舊時法門行事,這便是錯。
既錯了,便該殺。」
說到此處,男人竟還像模像樣地寬慰起趙猶:「你且安心,你並非真人,我即便殺你,你也不會覺得疼。片刻便全消散了。」
趙犰聽了這番話,腦中霎時一片茫然。
這人言語瘋癲,前言不搭後語,聽著著實費解。
可趙犰偏偏又隱約能聽懂幾分。
他帶著幾分遲疑問道:「你的意思是說————這試煉之地太久無人踏足,裡面生成的人物都出了岔子,所以你才來清除他們?」
男人緩緩頷首:「你既已明白,也好。就站在原地莫動,我即刻便取你性命。」
「你他媽的,老子是外面來的人!老子來這兒是參加試煉的!」
趙犰怒罵了兩句,隨後索性對準對方手中的菜刀凌空一抓,直接施展出伸手摘星。
那人聽聞趙犰竟是外來試煉者,神色明顯一怔,剛要開口便覺手中一輕。
菜刀竟就這般被人順手奪了去!
趙犰握刀在手,頓時感到持刀的手臂猛然向下一沉。
這東西竟如此沉重?
趙犰曾接觸過的兵器里,周劍夜那柄黑劍屬輕巧型,實則並不算太重,握在手中恰是順手;
上次所用的那把刀也是如此,只是那刀終究算不上什麼神兵利器,與那武夫交手時便已卷了刃,眼下正在駐地中修繕。
而手中這把屠刀,卻是他迄今握過的、分量極為沉重的武器。
提在手中的感覺,簡直猶如揮舞六臂修羅的兵刃一般!
趙犰暗自估量,即便持此刀欲揮砍,只怕也頗為吃力。
對面那男人在被奪去兵刃後,竟未顯露半分怒意。
他只是凝神緊盯趙犰,再度細細打量。
而這一回,他的聲音里,終於不復先前那般全然平靜、內外不染一絲情緒的漠然:「你————是活人?」
趙犰清晰聽見他語調中翻湧的情緒。
激動、難以置信,甚至夾雜著一絲茫然。
他似乎想湊近趙猶身前,仔細端詳,趙犰卻已徑直掏出兩枚核桃,戒備地盯住了對方。
男人臉上這才流露出恍然的表情,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緩緩開口道:「我是罰,住在洞裡,算是————是人嗎?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算不算人。我的職責是清理洞中不該存在的東西,這洞窟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活人來了。太久太久了,你真的是人?」
「貨真價實,從娘胎里生出來的。」
「為什麼這麼久都沒人來過?」
「你聽說過不入凡嗎?」趙犰問道。
「知道。」
「外面的不入凡已經毀了。」趙猶說道,「修行之人自然也就不再來此。」
「哦。」
自稱為罰的男人臉上並未浮現趙猶預想中的驚訝,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神情間透出一抹落寞:「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你不殺我了?」
趙猶見對方似乎已無戰意,才出聲詢問。
「你是人,我應當保護人。」罰回答,接著目光轉向趙犰手中的刀,「能把刀還給我嗎?」
「我怎麼確定還你之後,你不會反手一刀?」趙犰道。
「我絕不會傷你。我會保護人。」
「萬一是騙人的呢?我可見過不少騙術。」
「騙?這裡沒有修這種道行的人。這裡是百家鮮。」
罰臉上明顯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但趙犰依舊沒有將刀歸還的意思。
離開之前,他大概都不會還。
「我現在算是通過試煉了嗎?該怎麼離開這裡?」
罰點了點頭:「算通過了。但你不屬於百家鮮,你若真是伐戮解,本不該在此試煉。那入口怕是出了錯,它總是弄混。」
「其實我也不是伐戮解。」趙犰稍作停頓,「我修的是神看戲。」
「神看戲?從未聽說過。」
趙犰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蹙。
不喜道人最終失敗了嗎?
神看戲這法門如此精妙厲害,而且修煉起來似乎也並不算特別艱難,竟沒能留下絲毫痕跡?
還是說,不喜道人鑽研至不入凡崩潰之際,還沒來得及將神看戲發揚光大?
趙猶心念轉動,而罰沉吟片刻後道:「你來錯了地方。這份獎勵本該由百家鮮取得,你把獎勵交給我,我帶你另取一份。」
趙犰搖頭:「那可不成,何況如今你們這山洞裡已沒有旁人。我多拿些獎勵又何妨?」
趙猶後半句本是隨口抖個機靈,誰知罰聽後竟真的點了點頭:「言之有理,破例一回也無不可。那你隨我來,我再帶你去取別的寶物。」
趙犰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
竟真的可行?
要跟他走麼?
若不跟上,留在此地似乎也無事可做。
罷了,屆時多留幾分警惕,若覺情況不對,立刻抽身便走。
罰轉身在前引路,趙犰則小心翼翼尾隨其後。
自確認趙猶是活人後,罰每走幾步便側首瞥他一眼。
不言不語,只一眼接一眼地瞧。
看得趙犰心頭有些發毛。
趙猶覺著這般僵持也不是辦法,於是開口道:「我還有其他幾位同伴一同進來,共計四人。其中兩位我見身處一片蠻荒之地,另一人下落不明。」
「哦。」
罰一邊應聲,一邊自懷中取出一面小鏡,在鏡面上調試了幾下。
「我今天確實感覺有好些地方出現了奇怪的東西,本來以為是洞裡又出錯了,沒想到竟然是活人。嘿嘿,真好,活人。賞一定很高興。」
罰先是嘀嘀咕咕了兩聲,隨後就把懷裡的小鏡子遞給了趙犰。
趙犰接過鏡子,指尖觸感與方才房中那面大鏡子如出一轍,應是同類器物。
他垂目望向鏡面,神色不由得微微一僵。
只見鏡中映出王肺的身影,正被一眾身著輕薄紗裙的女子團團簇擁,景象著實有些不堪入目。
趙犰:
不對,這試煉————是不是哪裡不太對勁?
這試的究竟是什麼?
「此人是你同伴吧?洞口說他的道行是歡喜魚,他真正修的是什麼?」
「丹青心,作畫的道行。這歡喜魚又是什麼?」
「男女合歡之法。」
罰輕嘆一聲:「可惜我眼下聯絡不上洞口,否則本可直接將他送至丹青心那邊。那裡與情若深皆未受擾,算是正經試煉。」
趙猶默然將鏡子遞還回去:「他在此處可有危險?」
「沒有。歡喜魚中並無險處。」罰道,「但或許會十分疲累。」
「是否到了洞口,與洞口說明,便能將他送去該去之地?」
「正是。」
「那便先往洞口去吧,」趙犰道,「難得入此試煉,總該以精進道行為先。」
罰思索片刻:「言之有理。你果真是好心人,處處為同伴考量。」
「是啊,我是好人。」
兩人繼續前行,不多時便來到了趙犰先前擊碎的那處洞口。
罰輕盈地一個翻身攀了上去,趙犰也緊隨其後,縱身躍上。
待祠堂門扉被推開,趙犰的雙眼驟然一緊。
外頭的村落早已不復先前那派歡聲笑語的景象。
方才還聚在一處熱鬧喧騰的村民,此刻已橫七豎八地倒臥在地,盡數氣絕。
然而他們被剖開的創口處顯露的,並非人體的構造與鮮血,而是一種烏黑的、宛如膠質般的事物。
滿地的屍身就這樣靜默地躺臥著,一眼望去,只覺詭異莫名。
罰解釋道:「此地的人全數出錯了,我便將他們盡數誅殺。洞府過些時日,應會將其重新生發出來。」
趙猶望著遍地屍骸,不禁問道:「此處原本應是何等模樣?」
罰思索片刻,似欲開口,卻又像忘了言辭,便向趙猶討回那面小鏡,調試幾下後,對著鏡中內容一板一眼念道:「此地本是百家鮮修者所設,用以鑽研天下百般食譜之處。若有百家鮮修者至此,嘗過此地美食後,需創製一道新餚,須教本地之人滿意方可。」
這番描述聽來倒是個頗為正常的試煉,既無矛盾衝突,也無險惡之處,甚合百家鮮這道行的路數。
「後來出錯,是因為有人獻上了活人食譜?」
趙猶聯想到村中先前景象,忍不住追問道。
「其實並非如此。」罰答道,「洞穴存續的歲月太過漫長,好幾處秘境間的隔閡已彼此侵蝕滲漏。此地與鄰近憐人間的試煉場域混雜在了一處。」
「憐人間試煉?」
「憐人間的試煉會令修者置身於一片荒蕪絕地,其間既有瘟疫疾病,也有饑寒交迫。
而今其中瘟疫疾病的部分滲漏到了旁邊的佛前蓮,饑寒交迫則與百家鮮的食色甘美相互交融,導致那處的人縱是咀嚼泥土,亦能品出歡愉滋味。」
罰又低低一嘆:「原本我接下來便要去往那裡,將那些也已錯亂的存在盡數清除。」
聽了罰的解釋,趙猶霎時明了方才鏡中所見景象的緣由。徐禾與周桃所在之地,分明就是憐人間的試煉場,兩位姑娘雖竭力籌措糧食,卻終究無法扭轉當地人的境況。
只因那裡的「人」早已受百家鮮影響,開始字面意義地吞食泥土了。
未料洞穴內部竟已變成這樣。
他只得暗自慶幸,那原本該在彼處肆虐的疾病,如今飄移到了佛前蓮的試煉中,否則兩位姑娘恐怕真難以抵擋。
罰繼續在前面沉默的領路,趙犰也繼續在後面沉默的跟著。
沒用多長時間,兩人就到了村子門口處。
罰只是輕輕朝著前方一招手,他們面前的景象便立刻像是水波盪開一般。
趙猶能清楚的看到周圍村子的光影快速消散,取而代之,則是一個岩石壁組成的洞口。
裡面黑黝黝的。
罰道:「洞口,你送錯人了,他們不是那些道行。」
王肺身上的衣服已經快要被脫乾淨了。
他周圍儘是香軟,一雙雙纖細的酥手在他身上來回遊走,直讓王肺靈魂都快走出去了。
王肺其實還沒嘗過女人滋味,他也不知道自己這第一次交在這個地方究竟好不好,但他全身上下都軟了,現在哪裡還能說是好不好?
只見有個身材窈窕的姑娘正面貼在了他的身上,舔了舔嘴唇:「小哥哥,我們已經許多年沒見到人了,讓我們嘗嘗,嘗嘗就好————」
王肺張了張嘴,正打算說話。
忽然,感覺身體一輕。
等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出現到了另一個地方。
只見左右山墨連綿,海天一色。
好一派書畫景色啊!
王肺面容呆滯,眼角抽動。
這?
咋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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