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理還亂
周步偉緊盯著周大秋，眉峰深鎖，目光審視著眼前的洞穴，久久端詳後問道：「這裡就是你說的地方？」
高瘦的周大秋微微頷首：「就是這裡。」
「怎麼瞧也不像六方書庫。」周棋洛輕搖著頭，「傳說中藏盡天下萬般本領的六方書庫，怎會這般破落？處處看不出半點氣象。」
周大秋冷哼一聲，神情間滿是睥睨，仿佛眼前眾人皆不識珍寶：「六方書庫自是天下書庫，但包裹它的外殼卻未必如何。據記載，六方書庫最外層乃是一重岩石洞殼，內里方是真正的書庫。此番我們尋到的正是書庫缺口，能由此進入已屬不易！」
周大秋身後隨行的三名男子默然不語，另外兩人也只是撇了撇嘴角，未發一言。
這幾人皆是周家新派來的外勤，其中既有周家旁支，亦有涉入周家利益深處的異姓人。或許因這事由周大秋牽線，新來者多半也是他這一邊的人。
韓尊死了之後，周家自然得派遣其他人來補上。
周家那邊同時也下了命令，如果找到當時在芳華鎮看到的那人，就一定要將其擊殺，不能留下活口。
只不過，比起六方書庫來說，這個人物的優先級明顯要往後靠不少。
明眼人都能看出，周大秋是打算若真尋得六方書庫，便從中多攫幾分利益。
但眾人終究同屬周家，對此事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即便心知肚明，他們自然也不會多言。
眼下六方書庫的所在唯有周大秋知曉，他既如此篤定，此處應當無誤。
既然已至此地，總不能半途而止。
周大秋朝著身旁一人遞了個眼色，那人當即朝著洞口一鑽，縱身便躍了進去。
眼見已有試水者率先進入，其餘人也不好再多言，周步偉與周棋洛相繼踏入洞穴，後面兩名男子也緊隨其後，留在最後的方是周大秋。
落下之後，眾人發覺自己正置身於一條岩石通道之中，此處不似天然形成，分明帶著人工開鑿的痕跡。
周大秋瞧見這人為造物的跡象，臉上不禁浮起一抹得意之色，他伸手敲了敲牆壁，雖未言語，那神態卻儼然在說：「眼下你們可信了我的話？」
其他人並未接話。
一行人就此排成一列，開始在這遺蹟之中徐徐前行。
「這地方黑黢黔的，確實和書庫應有的氣象全然不同。」
向前走了一段，周棋洛又低聲嘟囔了兩句。
周大秋冷哼一聲，正待開口，洞穴卻驟然微微一震。
那感覺宛如地面即將掀起地震，一時間晃得幾人幾乎立足不穩。
地震了？
這念頭剛從幾人腦中閃過，下一刻，他們卻忽然發覺眼前的景象陡然變幻。
周棋洛與周步偉略略眯眼，頓覺四周的風變得清潤起來。他們急忙環顧周遭，竟不知何時已置身於一片寬闊的擂台之上。
擂台周圍立著許多木樁似的「物件」，這些木樁如同活人一般踩著兩輪，在擂台上來回移動，樁頭包裹著鐵皮，若是擊中人，一看便知疼痛難當。
除了他倆，旁邊還站著一名青年男子。
此人亦是周大秋帶來，算是他手下人物。
而在那些來回移動的木樁圍攏中，他們望見正有兩名姑娘與周遭木樁交手。
她們動作利落迅捷，應對木樁的攻勢顯得遊刃有餘。
一人手持長槍，另一人則握著長劍，身手皆是不凡。
見著遠處那兩名姑娘，周大秋帶來的那人眉峰驟然一挑：「這裡就是六方書庫？」
「我看這兒可不太像書庫。」周棋洛道，「哪有一星半點書本的模樣？」
「古時那些修者向來愛弄些稀奇古怪的試煉，說不定六方書庫也是如此。」
男人說罷，自背後抽出一根齊眉棍，遙遙指向遠處那兩名姑娘：「我可沒興致同你們爭論這兒是不是書庫。眼下頂要緊的，是前頭有兩個外人。」
「什麼？」周步偉皺起眉頭，心中已大致猜出這人意圖，「這般著急？難道不能先問清她二人來歷再動手？」
「好，那便問上一問。」
男人口中說著，手裡提著棍子便朝那兩名姑娘走去。兩位姑娘此時也察覺此地又多出三名生人，臉上頓時浮現驚疑之色。
只見那男人拎著棍子在兩位姑娘面前站定，抬高聲音喝問：「你們是從外面進到這六方書庫的，還是原本就在此處看守的？」
他這陡然一喝，登時令兩位姑娘齊齊愣住。
「什麼六方書庫？」
「什麼看守？我們也是從外頭進來的，你們也是？」
「果然如此！」男人大喝一聲，隨即掄起棍子便朝其中那名持長槍的姑娘頭頂砸去。
女子驚詫，立即橫槍格擋，二人頓時纏鬥在一處。
周步偉眉頭緊蹙。
周大秋帶來的這些人品性實在堪憂。
一聽對方並非書庫中人便驟然出手，分明是打算滅殺外人、獨吞此地寶物。
他竟也不思量，這些外人究竟從何處來，何時進入此地，進來後曾做過什麼。
這諸多關節都應細細探查、逐一盤問，若對方當真只是意外闖入、身後又無倚仗，那時再動手才算穩妥。
而交手數合後，周步偉與周棋洛亦發覺眼前兩位姑娘展現出的戰力遠超預料。
雖遭突襲，那持槍的姑娘顯然行走過江湖，早先察覺來人時便已暗自戒備，此刻迅速穩住陣腳，幾次進退間竟反將周大秋手下那人逼得左支右絀。
另一名持劍的姑娘也蓄勢待發，眼看便要加入戰局。
若她也上前夾攻，己方這人恐怕支撐不了幾合，就得命喪當場。
那男人心中一急，擰眉看向身旁兩名周家同伴：「為何愣著！一齊上啊！」
周步偉與周棋洛聽罷此言，心頭當真生出一股袖手旁觀、靜看他腦袋落地的衝動。
只是如若真的看著這人腦袋落地了，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告訴那兩個姑娘，我們其實和他不熟嗎？
萬一那兩個姑娘直接叫來了自己的援軍怎麼辦？
既然是蠢貨，已經引得他們兩人入了這趟渾水，那這趟渾水就不得不走到底了。
說到底，他們周家就是幹這個活的，在外殺人早已殺的習慣。
要辦就要斬草除根！
兩人便是也不再猶豫，直接拎著武器就向前衝去！
周棋洛和那個男人一起對付拿長槍的女子，而周步偉直接擋在了那個拿長劍的女子面前。
周步偉見對方手中拿著一把黑色長劍，是不由冷哼一聲。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長劍。
兩者的劍都差不多，不像是常規的用劍者會用的細劍，也不是舞劍人中會用的軟劍。
而是比新劍更寬、更硬的劍。
這種劍相比起來會更難使用，可以單手用，又可以雙手持，但論起實戰價值，卻要遠遠強過那種只有書生才會喜歡的細軟劍。
那種劍除了出其不意的給人劃上兩道口子之外，沒有任何作戰能力，唯一好用的點是足夠輕便，哪怕是孩童都能拿得起來，這也就頗受那些讀書人們的喜愛。
又會因為自己握上了劍而幻想自己能打敗久經武夫，所以便寫了許多俠客的小說。
對於周步偉這種修武者來說，這些書本看看樂呵還行，真要是細去看其中內容，只會讓人覺得噁心。
總之相同的長劍，周步偉自然是有信心碾壓這個看起來連毛都沒怎麼長齊的小丫頭。
然而馬上周步偉就發現，小姑娘在看到自己朝著她衝去之時，臉上卻沒有半分的緊張憤怒，反而露出來了一絲興奮。
緊接著，兩人竟是以相同的姿勢，將劍橫著向下，讓其自下而上猛然一挑。
兩把劍就這樣交鋒到了一起，炸出了一片火花。
火花四濺，那姑娘沒什麼大事，周步偉被傳來的猛然力量給打的後退了好幾步。
他心頭一時間也是有些驚訝，他順眼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長劍時，發現上面多了一個巨大的豁口。
怎麼回事？
好重的劍！
而且自己手裡這把也並非凡鐵，乃是周家當中賜予的一把好兵刃，若它和一般鐵匠鋪打出來的長劍相碰，一般長劍哪裡能夠比得上這把武器，更是一次交鋒，便會將其切斷才是！
現在竟是險些被對面砍成兩段！
而且對面這個劍術看起來竟是如此眼熟！
非常像他周家的劍術！
這是怎麼回事？
周步偉仔細盯著眼前這姑娘的臉看了一小會，總覺得她稍微有一點點眼熟。
難不成！？
————試上一試！
周步偉立刻在心中打定主意，特意使用周家的劍法向這姑娘方向攻去。
兩人又是飛快的交錯在了一起，一時間劍上火光四閃，短短片刻兩人就已交手了數次o
而在再度分開之後，周步偉手中長劍上方已經多出來了數個缺口。
感受著虎口處傳來的陣陣疼麻感，周步偉心頭卻並無什麼緊張感。
正相反，他心中湧起了一股興奮。
這劍法雖然和他施展的稍微有些不太一樣，但一定是周家的劍法！
他現在看眼前這個姑娘，也是感覺這姑娘越看越眼熟。
好像就是自己正在尋找的兩個侄女啊！
一時間，他的思緒不由得向外飄遠。
周步偉的腦海當中，浮現出了自己那個執拗的妹妹。
當年她受不得周家的這些東西，便直接離開了周家。
開始的時候，兩人還有些聯繫，他知道自己這位妹妹一共結了兩次婚，生了兩個女孩，然而後來，因為仗打的越來越厲害，乃至於兩人中間的聯繫斷掉了。
周步偉完全沒辦法再去找到自己的妹妹，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心中也一直都在掛念這件事情。
而今這劍法勾起了他塵封的回憶。
現在的周步偉越看眼前的女孩，便越是覺得這女孩像是自己的妹妹。
你看這眉眼，你看這氣質，你看著不服輸的勁兒。
每一處都像是自己的妹妹！
呀！都怪我，竟是沒在第一刻認出來！
周步偉也是立刻停下了動作，眼睛當中發著亮光：「姑娘，你可姓周？」
拿劍的小姑娘翻了個白眼，壓根都沒有繼續同他說話的打算，直接拿著劍又沖了上來。
周步偉用自己的武器叮噹兩下把對方的攻擊彈開，口中大喝了一聲：「好！」
緊接著便又道：「我也是周家人！你要是姓周，那便是大水沖龍王廟！你母親很有可能是我妹妹！」
這一聲話落下，在場所有人手中的動作都是一頓。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場面一時間陷入了一陣寂靜。
徐禾趁著這個空檔，快速從兩人的夾擊中間脫身。
她飛速回到周桃的身邊，和自己的妹妹呈警惕狀，緊盯著眼前的敵人。
周棋洛和另一個周家男人倒也是沒追擊，而是湊到了周步偉身邊。
周家男人皺著眉頭問：「這真是你侄女？」
「可能是，很有可能是。」周步偉連連道，似乎生怕兩邊繼續打起來。
隨後他也耐著性子道：「兩位姑娘，剛才可能都是誤會，我只是不知你們也是周家人，你們很有可能是我侄女，你們的母親是不是叫周芳蓮？」
聽到這個名字之後，徐禾和周桃臉上也都浮現出了驚訝的表情。
正如這男人所說，她們的母親就叫這個名字！
難不成這人還真是他們的舅舅？
周步偉眼見著兩個姑娘如此這般表情，心中也是確定了。
他更是喜上眉梢：「我這些年一直在找你們，沒想到居然在這遇到了！這當真是好事啊！」
旁側周家男人臉色變了好幾次。
他腦子裡過了好幾圈想法。
如果這兩個姑娘真的是周步偉的侄女，周步偉他們這陣營的人就相當於憑空多出了兩個戰力！
如此一來，到時候分東西的時候，周大秋他們這邊豈不是會吃虧？
於是他也壓低了聲音道：「周步偉，你冷靜一點，現在還沒能確定呢，倒不如先請她們兩個出去之後想辦法確定一下她們的身份！好好想想！你應當把周家的利益放在最高！」
周步偉呸了他一口：「去他媽的，如若不是六方書庫可能有尋人定位的能力，老子他媽才不來這呢！她們倆肯定就是！」
周家男人臉色變化兩次，不再多說。
不遠處的徐禾和周桃四目相對。
思考片刻之後，徐禾半壓一下身子，壓低聲音對周桃開口道：「小桃子，你覺得這人說的是真話嗎？」
「我覺得————他說的確實是真話，但我不喜歡他。」
周桃道。
徐禾也點了點頭。
無論怎麼說，他們在見面的第一刻都是這群人先襲擊過來的。
他們不分青紅皂白，根本都沒有留手的意思。
如果徐禾和周桃最開始本事不濟，哪裡還有現在什麼「感人肺腑」的認親場面？
早就被砍死了！
這人————
不太行。
那要繼續打嗎？
兩拳難敵四手，對方人數占優，本領上也不算太差，真交手的話，兩個姑娘都沒有把握能夠直接勝下對方。
而且她們兩個在聽到這所謂「舅舅」說話之後，心中也確實生了一絲好奇。
有點想問問自己母親之前的事情。
而就在這陷入僵局的時刻，周桃突然心有所感。
她猛然回頭看去，這才發現背後的擂台邊緣處竟是出現了一道黑霧。
只見黑霧當中走出來了三個人影。
一個屠夫打扮的木訥男人，以及兩個周桃非常熟悉的人。
趙犰和鐵錘的小和尚！
他們三人出現後，也是飛快的來到了周桃和徐禾背後，他們正警惕著，徐禾這才側眼看向他們。
眼見著趙犰來了，徐禾長舒一口氣。
她不認識趙猶身邊那個男人，但對方既然是和趙猶一起來的，那應該也是友方。
「怎麼回事？」
趙犰眼見著雙方這麼一副古怪的氛圍，也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是這樣的————」
徐禾快速地給趙犰介紹了一下現在的情況，趙猶腦袋也是一蒙。
啊？
周家人？
是芳華城周家人嗎？
周家人里有個人說周桃和徐禾是他侄女？
啊？
當時，趙猶還尋思著天下姓周那麼多，周家人能和周桃徐禾有什麼關係。
竟然還真有關係嗎？
不對不對，也有可能是對方在撒謊。
趙犰抬起眼，看向了眼前的幾人。
周步偉臉上仍然非常誠懇，周棋洛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唯獨周家男人臉色異常奇妙，他緊盯著趙犰，好像是想說些什麼，話卻又說不出來。
「你們怎麼說。」
趙犰一時間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要是沒這麼複雜的事，他肯定就直接上了，把這群人嘎嘣一下解決就完事了。
「我和老師都不怎麼喜歡那人。」周桃道：「但我們有些話想問對方。」
「那你們先問，問完了再說吧。」
趙猶說完這話之後，也是看向了罰：「能暫時在這裡守一會嗎？」
「這倒是沒什麼，現在另外那群人還在別的試煉點，你們討論完了，我再決定是要讓他們留下試煉，還是趕他們出去。」
「感謝。」
趙犰微微頷首，示意兩姐妹去問話。
不過在場所有人都並未注意到，周家男人正小心翼翼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小卷，他將其打開，兩眼盯著上面的圖片，又小心翼翼地側頭看了一眼趙犰。
心中驚駭：「這不就是當時大秋哥說的那個，很可能殺死了韓尊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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