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我點燃了火,卻控制不了它
殿內,陳舟與白素素的虛影相對而立。
依陳舟看來,這場席捲整個江浙的瘟疫,波及範圍極廣,手段詭異,絕非一兩位真人所能掌控,至少也該有三位以上的真人參與其中。
這還是限定了整個江浙一帶的真人數量不多,且先前已經露面的真人里,已有數位牽涉其中的前提下。
可此刻,白漓芝的虛影懸浮在神像旁,語氣平淡地告知陳舟,這事背後只有祝冥真人和柳真人?
陳舟暗自皺眉。
上次閭闔堂,連金華府凡俗的主事人都尚未定下,這兩人竟還敢將手伸到整個江浙?
陳舟的第一反應便是不信。
白漓芝似笑非笑的看向陳舟,搖頭道:「確實沒有了。」
真沒有?!陳舟仍舊將信將疑。
才兩位真人,就敢攪動整個江浙的風雲,讓瘟疫肆虐數府?
這兩位在閶闔堂時,看著挺老實的啊,私底下這麼頭鐵?
「是啊————」
白漓芝語氣放緩了幾分,輕聲道:「怎麼會沒有呢?」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道:「自然是因為,這事到了後頭,已經由不得他們了。」
「由不得?」
陳舟眉心一凝,不由疑聲道:「此話怎講?難不成還有人逼迫他們不成?」
如今真君少跡,真人便是世間的主事人。
原先幽鬼道的通幽真人,他連與真君有關聯的崑崙都不慣著,說坑就坑,而眼下兩位真人聯手,居然還會被別人施壓?自己牽頭的事,最後都無法掌控?
陳舟感覺這背後的水越來越深了。
白漓芝開口,將背後的隱情緩緩道來。
「起初,祝冥真人和柳真人,確實只是將目標放在了金華府一帶,一個借著瘟疫招攬信徒,蘊養香火神祇,一個攥取精魂血氣,培育天地靈根。只不過————」
「誰讓他們太過心急了呢。」
白漓芝朝陳舟輕笑一聲,啟聲道:「宴席還未開宴,他們便想提前偷吃,別人自然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了。」
「消息一經傳開,便一發不可收拾起來,各方勢力、各路地祇,都想借著他們兩位的名義行事。」
「就如我們這些大周以外的地祇,得知消息後,便往這兒送了許多適合塑靈的靈材。」
說著,她指向神性初生的羅浮大君神像,道:「也正是因為這些靈材,這尊羅浮大君神像才能在短短時間內,便可承載神念、聚攏香火,不然若是換做尋常泥塑,不知要耗費多少苦心呢。」
白漓芝說的輕鬆寫意,可陳舟卻深知這背後的難度。
就如靈材是如何送到忘川宗弟子手裡?
她又是如何憑藉這神像,感觸到自己?
不必多說,這尊神像裡頭,必然留有白漓芝的暗手,而且聽她話里的意思,這麼幹的地衹還不在少數。
陳舟不禁暗忖道:當真是振臂一呼,雲集景從」。
略所思量後,陳舟忍不住問道:「祝冥真人和柳真人就這麼聽之任之?」
祝冥真人和柳真人的脾氣再好,可白漓芝她們這樣行事,卻是在篡奪他倆的「勞動果實」,這也能忍?
白漓芝當即明白陳舟想岔了,忙道:「道友誤會了,我們只是送來靈材,方便他們塑成神像、培育香火神祇,但這散播瘟疫的事,卻不是我們幹的。我們地祇天生地養,除非萬不得已,不然是不會做出這等事的」
o
「只是各取所需罷了。」
說到這兒,白漓芝略有羨慕的看了陳舟一眼:「更何況我們不似道友這般,能在大周境內行走自若,大周國運未敗之前,我們這些外神」,天然被那國運摒棄,眼下只是落子,卻是不好行事的。」
「不過卻也快了。」
白漓芝臉上浮現出幾分笑意:「大周敗亡之事,本還在醞釀之中,等京城裡的那頭蜈蚣率先行事,各方再下場,卻沒想祝冥真人和柳真人開了這個頭。」
「雖然他們兩個只想淺嘗輒止,但那些不願意按舊例行事的,卻是不願意再等了,於是紛紛摻和進來。」
「一個耐不住性子,便都忍不住了,最後促成了如今時局。」
說罷,白漓芝看向陳舟,道:「眼下這場瘟疫已經出了江浙,往湖廣去了。」
聽完白漓芝所言,陳舟久久回不過神。
他雖然早先就有預感,認為慈航普度的事肯定有人知道,可卻是未曾想過,這件事,居然在很多人眼裡,竟然和透明的沒兩樣?
一個個全都作壁上觀,靜待事態發展。
而亡周一事的發令槍,本該是慈航普度,結果卻因祝冥真人和柳真人的貪念,使得那些耐不住的勢力,提前下場了。
如此說來,釋教的佛子,以及年觀蒼的命數子,豈不是都腹死胎中了?」
就算這兩個現在就生,等他倆長大,那不是黃花菜都涼了?
這麼一想,事情就變得有趣起來了。
一方想要提前收割,一方卻不想被壞了籌算————
那到了最後,兩方人豈不是要鬥起來?
想到這兒,陳舟瞥了白漓芝一眼。
毫無疑問,眼前的這位灕江河神,必然是倒周派。
「道友落子郭北,可是早有謀劃?」
陳舟決定試探一下白漓芝的真心。
對此,白漓芝沒有絲毫隱瞞,直言道:「道友根腳非凡,能在王朝國運的壓制下孕育而出,不過也是因此,想必道友的感觸要更加深切些。大周的山河靈韻,是一直處于禁壓狀態。」
「而王朝破滅,被壓制了的山河靈韻,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徹底進發。」
「這對凡人而言,是接踵而至的天災,是流離失所的苦難,可對我們地祇來說,這便是一場收穫的饕餮盛宴。」
白漓芝的這番話,作為山神的陳舟,同樣感觸頗深。
的確,王朝與地祇之間,是完完全全的對立。
就如他自己,大周國運只要有一刻懸於頭頂,那麼他作為山神擁有的權柄,便天然被閹割掉了一部分,並且還不能擴張領土。
他尚且能忍,而白漓芝這些天然孕育而出的地祇們,怎麼可能容忍?
想到此處,陳舟突然心中一頓。
如果大周覆滅的話,那這些外來的地祇,豈不是要進來跑馬圈地了?
地祇雖有領地一說,可卻不是從此就被束縛在一地了,原身能照常出遊,只是在自身領地內,能獲得權柄的增益。
不過,即便沒了國運壓制,可要想成為一方地祇,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陳舟自己這個山神,其中就有很多討巧的成分。
如若是按照正常途徑,這個山神還真不一定能輪得到他來當。
所以跑馬圈地一說,也不完全準確。
陳舟將這個心思按下不表,沉默片刻後,抬眼看向白素素,問道:「道友今夜不惜損耗道行,也要來見我,想必絕非僅為了說明真相吧?」
天下沒有白給的午餐。
陳舟可不相信一個素不相識的地祇,會對他掏心掏肺。
白漓芝的虛影輕輕晃動,悄然黯淡了幾分。
「在這王朝國運壓制之下,我們這些地祇雖然親近山水,可卻行不了挪山轉河之事,而道友卻是不同。」
白漓芝看向陳舟,語氣帶著幾分鄭重:「道友雖然受限,可卻仍能行使權柄,比起我們,你更容易攥取大周的山河靈韻。」
土地也有親近一說。
自大周立朝後,這片土地就一直被國運浸潤。
即便將來大周敗亡,土地的歸屬也不會頃刻間轉變,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
尋常來講,在由兵戈、血氣沖刷一遍後,這種國朝印記會最大限度的衰減,可他們這些「外人」想要攥取山河靈韻,也沒有那麼簡單。
然而陳舟卻是不同。
土生土養的他,算是大周的半個自家人。
「道友占據天時地利,此番必然收穫頗多。」
白漓芝頓了頓,而後話鋒一轉,直言不諱道:「可收穫容易,又如何能守住?」
「每當王朝末日,這片大地上的地祇便會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可到頭來,王朝重新建立,這裡的所有地祇都要被徹底清理一遍,屆時要麼為國運鎮回原形,要麼為那仙修祭煉為寶器。」
「我們的根基在外頭,這裡損失就損失了,動搖不了根基,可道友卻是不同。」
「你成道的地方便是在這兒,又誕育不久,根本剝離不開這片生養之地,即便能,那也要元氣大傷,最後神滅形消。」
言畢,白漓芝終於表明了來意:「此番之所以找上道友,便是要為道友提供一筆互利的買賣。」
「此前數朝,我一直在梳理大周地下的水脈,上次便止步於廣沱巍,此次之所以將神像落往郭北,也是念想著提前看護,誰曾想竟知曉了道友的存在。」
白漓芝嘆了一聲,道:「此地水脈於我有大用,大周覆亡後,我必然是要在此落腳的,所以便想請道友留著地下的水脈不用。」
「作為回報,我願在灕江周邊,為道友開闢出一處道場,等屆時大周造化收盡,新朝將立之時,道友便能剝離此地,落到我那處去。」
不得不說,白漓芝的這番懇切言辭,確實是令陳舟心動不已。
而白漓芝話里說的清理地祇,也並不是危言聳聽。
從地祇受國運的壓制來看,便能窺見一斑。
他這次是鑽了大周的空子,可等到將來下一個王朝建立而起,那麼他還有什麼空子能鑽?
如此思量之下,白漓芝提出的這個退路,便顯得誠意十足了。
不過仍有些問題需要考量。
諸如白漓芝是否會信守承諾?
而陳舟自己並不是天生的地祇,屆時脫離山神之位後,所導致的結果,有沒有白漓芝說的那麼嚴重?
不過無論怎麼說,只是答應暫時不動水脈而已,對陳舟而言也不是什麼大事,反正廣
沱巍這麼大,在新朝建立的時候,他都不一定能消化的完。
但也不能直接就應承下來,陳舟還想探知白漓芝的用意。
於是,陳舟故作為難的思忖片刻後,試探著問道:「山水一貫相伴,我雖願意依從道友所言,可也實在為難,倒不如道友將需要梳理的水脈告知於我,我也好避讓開來?」
「況且即便大周生亂,可道友想要來此,怕也不是那麼容易?倒不如讓我先探查一番,若有水脈出了偏差,也好提前告知道友,免得耽誤了功夫。」
陳舟的本意只是想試探一下。
誰曾想,聽了陳舟的請求後,白漓芝卻是沒有半點猶豫,直接就應承下來。
「那就勞煩道友了!」
陳舟:
緊接著,白漓芝便將一道訊息傳給陳舟,正是廣沱巍底下的水脈圖,以及白漓芝將來想要梳理的樣子。
白漓芝繼續道:「大江大河的爭鬥太過兇險,我道行不足,因而只念想積蓄出一片新湖,待成了氣
候,今後再來此,便猶如故地重遊、如歸故里,能輕鬆許多。」
白漓芝都這樣說了,無論情不情願,陳舟也只能將擔子接下。
與此同時,他心中又有思慮。
聽白漓芝所言,有些名山名湖,莫非也是這些地祇造就的?為的是有利於他們快速安家落戶,攥取造化?
這麼一說,那些早有準備的外來地祇,也並非如白漓芝說的那般不利。
突然遭遇一個外來地祇,陳舟知曉更多內情的同時,也不免生出了更多困惑。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道友放心,待在下探查完畢,必定來此相告。」陳舟拱手道。
白漓芝卻是搖了搖頭,回道:「如此傳訊對我損耗過甚,不宜多用,道友也不必來尋我了,到了那時,我自會來的」
o
陳舟點頭應下。
旋即,白漓芝道:「道友若想離開此地以後,還能擁有山神尊位,那將來的道場之中,理應置辦道友的伴生之物,如此才好得到山林的認可。」
陳舟又哪有這東西?
當下只搪塞了過去。
見此,白漓芝只當陳舟不放心自己,於是也不追問。
不多時,虛影消散,化為一道近乎透明的水霧,重新回歸神像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