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秋殺
城隍廟。
羅浮大君神像下青煙裊裊,旋生旋滅。
那兩名忘川宗弟子立身殿內,對陳舟與白漓芝的密談毫無察覺。
白漓芝已收回神念。
陳舟隱在殿中,眉心微蹙,暗自思忖。
方才白漓芝所言字字叩心,讓他不敢有半分大意。
這場席捲江浙、朝外擴散的瘟疫,根本不是單純的天災疫禍,而是外來地祇、各方勢力操縱的棋局,稍有不慎,便可能會引火燒身,淪為眾矢之的。
陳舟原本還動了念想,準備伺機取些能褪除疫氣的線香,可得知內情後,他已經冷靜下來,打消了這個念頭。
眼下局勢魚龍混雜,祝冥真人和柳真人也不過是被架在火上的出頭鳥,淪為各方勢力推到台前的幌子,他若貿然出手干預,也極易被護周派盯上,順勢將他拖入這盤亂局之中,屆時再難脫身。
「靜觀其變,才是最穩妥的正理。」陳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雜念,眼神愈發清明篤定。
山神廟那些沾染瘟疫的採藥人,尚能靠半靈花熬製的湯藥,暫時壓制體內奇花的生長,短期內並無性命之虞,他不必急於冒進。
打定主意後,陳舟也不再多留,悄無聲息間退出城隍廟,轉瞬便隱入沉沉夜色之中,徑直朝著明泉縣的方向趕去。
此事牽扯太廣、水太深,他必須要與燚陽真人當面商議,看能不能探清些內情,再做定奪。
明泉縣,玄陽觀。
福生貴帶著小西、燕赤霞一路疾馳,火急火燎地闖入觀內。
正在修行的燚陽真人略有所感,立馬現身大殿之內。
「你不是去做生意去了嗎?」燚陽真人看著福生貴旁邊的妖狐和武人,面色古怪道。
福生貴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忙將自己方才在城隍廟的遭遇,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話里話外滿是急切。
「生了瘟疫?還現身了位真人?」
聽著福生貴的話,燚陽真人不禁愣了愣。
他只不過是閉個關的功夫,外頭竟然生出了這麼大的事?
不過他也沒有猶豫,當即便要動身趕往郭北縣援助陳舟。
但下一刻,他便停住了。
殿外正顯出一位白衣道人。
正是剛剛趕至的陳舟。
「姥姥!」小西一眼便望見了陳舟,當即狐耳微動,忍不住驚呼一聲,一躍上前。
陳舟神色溫和地同小西點了點頭,略作安撫後,便示意她們先行退下。
「你們先同福生貴去偏殿歇息,此事我與燚陽真人商議即可。」
此事牽扯地祇博弈、亂世秘辛,連他都尚且如霧裡看花,頭緒不明,實在不宜讓幾人知曉太多,免得平白惹來禍患。
小西雖有疑惑,卻也乖乖點頭。
福生貴與燕赤霞對視一眼,見陳舟神色凝重,也不多言,應聲退下。
待殿內只剩二人,陳舟立馬上前,對著燚陽真人拱手見禮,而後將城隍廟的見聞、白漓芝的身份,以及二人達成的合作約定,詳盡無遺地娓娓道來。
隨著陳舟的敘說,燚陽真人原本平和的神色,一點點沉了下去,臉色愈發凝重。
待陳舟話畢,他緩緩搖頭。
「此事不對勁,處處透著蹊蹺。」
燚陽真人抬眼看向陳舟,語氣無比篤定道:「我雖未親歷過王朝破敗的天地變局,可觀中古籍,卻對此類亂象早有記載。」
「祝冥真人和柳真人雖然行事過激、妄圖搶先借瘟疫圖利,可往先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卻絕無可能牽動天下大勢,攪得半壁江山不得安寧。」
燚陽真人頓了頓,語氣愈發沉肅起來。
「此事背後必有更深的推手,且那方勢力未必就是貪圖大周衰亡的一時之利!」
在眼下這個節點,發生的事情又與大周有關聯,但凡是個知曉內情的人,都多半認為這是有人等不及了,搶先下場。
可燚陽真人卻不這麼認為。
王朝敗亡對於尚未臻至真人境界的修士、或是沒有修行過的凡人來說,確實是難得一見的場面。
可這事對於真人而言,就沒有那麼稀奇了。
但凡不是早逝的真人,怎麼也能經歷一次改朝換代。
甚至活得久的,說不定還能遇著兩次。
就如年觀蒼,他便是在上一次大周初立時,見識過了前輩們的手段,這才有了培育命數子的想法。
因而按照這個道理,如果不是另有所求,真人們實在是沒必要這麼急切。
墨守成規,循規蹈矩,才能保證傳承有序,不至於生出別的岔子。
且對於方外地祇而言,它們也沒有焦急的必要。
大周的國運至多也撐不過二十年,這一天總會來的,晚個幾年、十餘年,對於壽元綿長的它們來說,又有什麼分別?
晚些時候,說不定攥取的山河靈韻還能多些。
燚陽真人感覺很不對頭,就像是暗地裡已經有幾方勢力商量好了一般,這才強行提前了大周滅亡的時間。
可這些勢力索求的是什麼?
他們對此一無所知。
這種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覺,讓燚陽真人心頭略有不安。
「至於那灕江河神。」
燚陽真人斟酌片刻,緩緩搖了搖頭:「我未曾聽說過這位的名頭,也不知道有關地祇的內情————她姑且只是語焉不詳,卻不好判斷她的來意。」
「你自行斟酌便是。」
事關陳舟道途,燚陽真人也不好多說。
說罷,燚陽真略有驚奇的看了陳舟一眼。
他也是此刻才知道,這位竟然是郭北縣外的山神。
如此說來,福伯在蘭若寺所見的靈樹,想必也只是面上的遮掩罷了。」燚陽真人心中暗忖道。
時序入秋。
湖廣地界依舊殘存著暑氣。
而雲夢縣又毗鄰千里雲夢澤,更是潮濕鬱蒸,溽熱難擋,直悶得人胸口發緊。
雲夢縣,縣衙正堂。
屋內空氣凝滯,沉得像是灌了鉛,窗外衙役時不時地行走吆喝聲,把堂內的緊繃氣氛襯得愈發沉重。
縣令蘇扶風,雙手死死按在斑駁書案上,身子猛地向前傾,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下首縣丞,厲聲喝問道:「災情都逼到縣城根下了,府城那邊還遲遲不見動靜!不管是閉城攔人,還是找個地方安置疫民,總得有個章程吧!這般乾等,是要等那瘟疫漫進縣衙,染遍全城才肯罷休嗎?」
縣丞垂手立著,整張臉皺成一團苦相。
他雙手侷促地拱了又拱,滿是無奈道:「縣尊,府城不是沒回話,只是知州和通判大人皆是怕擔責的,只言說無詔不得妄動,非要等朝廷下旨,才肯派兵處置。」
「等!又是等!」
蘇扶風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他右手通紅一片。
「夏末汛期淹田,讓我們等;好不容易水退了,剛鬆口氣,瘟疫又來了,現在竟還讓我們等!」
「等京城的詔令送到這窮鄉僻壤,全縣的百姓早就沒活路了!」
一番怒斥過後,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蘇扶風粗重的喘息聲來回傳盪。
片刻之後,蘇扶風眼底翻湧的怒火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硬的狠戾。
「好,他們這麼做,就別怪我禮尚往來了!」
只見蘇扶風牙關緊咬,冷哼道:「不等了!知州他有反心,只一心念想著保存元氣,方便日後逾矩,我這兒卻是熬不住了!」
「傳我令!即刻在城外圈片荒地,把城裡所有染疫的百姓,盡數趕去集中安置:膽敢抗拒不從者,一律強行逐出縣城,一個不留!」
「大人,萬萬不可啊!」見蘇扶風要如此偏激行事,縣丞臉色驟白,慌忙上前半步想要勸阻。
可剛開口,就撞上了蘇扶風那凌厲的目光,眼裡滿是不容置喙的決絕。
縣丞瞬間嚇得噤聲,垂首縮肩,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縣丞這才記起來,自家這位縣尊說知州大人有反心,可他自己,卻也是不遑多讓。
上次借著汛期的由頭,蘇扶風已經剷除了縣內異己,連帶著其他幾個遭災的縣城,也被他偷偷安插了人手過去。
眼下的雲夢澤周邊,已經是蘇扶風的一言之堂了。
說不定府城之所以不肯派兵前來,也是擔心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當日。
雲夢縣城內兵卒、衙役,傾巢而出,手持棍棒繩索,挨家挨戶地砸門搜查疫民。
百姓的哭嚎聲、哀求聲,官兵的呵斥怒罵聲,響徹大街小巷。
還未從汛期中緩過氣的小城,頃刻間淪為人間煉獄,遍野哀嚎。
與此同時。
城東李府。
廳堂內一片死寂,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往日裡,即便是縣衙捕頭,在李家這等地方大戶面前,也要賠笑應承、客客氣氣。
可如今,世道早已變了天。
只見一個捕頭大刺刺地坐在廳堂主位,蹺著二郎腿,姿態倨傲無禮,同時身後站著一群五大三粗的捕快,個個橫眉立目,腰間佩刀泛著冷冽寒光,全然一副蠻橫架勢。
而李府主君,李同明,聞訊趕來後,立馬滿臉堆笑的迎上前,連連作揖,語氣極盡謙卑。
但越是這樣,一眾捕快的輕蔑之心越盛,李同明的心也愈發沉入谷底。
自打官場的升遷之路徹底堵死後,作為消息最靈通的官場中人,蘇扶風搶在雲夢縣的一眾豪族大戶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便開始盤算起了後路。
既然官升不上去了,那就只能委屈當個坐地虎了。
從前蘇扶風還需與李府這樣的地頭蛇互相配合、彼此照應,如今仕途無望,升遷無門,誰還願意虛與委蛇?
官帽升不上去,便要把手裡的權勢盡數變現。
於是平,蘇扶風大肆擴充衙役、收攬地痞青皮,把手裡的權力運用到了極致。
等城裡的大族回過味後,蘇扶風已經是兵強馬壯。
要人有人,要錢也有人。
打那以後,雲夢縣大族們的日子便過得苦不堪言。
蘇扶風無論是做什麼事,都要來他們這兒打秋風,並且也不將他們逼急了,只是用鈍刀子割肉。
就如眼下,便又是來藉故「討口子」。
只見那孟捕頭端起茶杯,先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隨即又在嘴裡咕嘟咕嘟了幾下,重新吐進杯里後,這才斜睨著李同明,輕飄飄道:「李老爺,縣尊大人有令,如今災情又至,不知有多少染了疫病的人混進了城裡,讓我們挨家挨戶的搜查,將染病之人逐到城外。」
「貴府這兒,便是由我來查。」
說著,捕頭看向面色難堪的李同明道:「李老爺府上貴重物件繁多,價值連城,我的這些弟兄們一貫手腳毛躁,要是屆時搜查的時候,碰壞了什麼東西就不好了。」
「倒不如李老爺直接給我個交待,我也好回去復命才是。」
聽到這捕頭如此明目張胆地敲竹槓,李同明氣得嘴唇直哆嗦,可卻也不敢反抗。
「我府上人丁深居簡出,想必沒有染病之人,就不勞煩孟捕頭了。」
說罷,李同明咬牙從袖袋裡捏出了五個金葉子,遞了過去。
誰曾想那孟捕頭卻是拒之不受。
「~!李老爺這是作甚?」
孟捕頭直接將金葉子推了回來,「弟兄們都是干苦力活的,哪裡值當如此多的銀錢?」
說罷,孟捕頭笑意一收,淡然道:「我們都是下苦力氣的,自小就餓慣了,家裡沒糧心裡不安穩。」
「李老爺若是有心,還是拿米糧來吧。」
「糧?哪還有糧啊!」
李同明登時面露苦色道:「三伏汛期時,我家便帶頭捐了三百石糧食,又遣了家丁、牲口前去救災,這人吃馬嚼的,家裡哪還有多剩的糧食?」
「哦?沒有?」
孟捕頭卻是眉心一挑,故作納悶道:「那我怎麼來的時候,還看城裡新開了間糧鋪?聽說背後的東家,是李家二公子?」
「孟捕頭,誤會啊!」
李同明臉上很是不好看,低聲道:「那逆子離家出走多年,是今年才回來的,一貫與我不親近,他做什麼,都是他自己乾的,與李家無關啊!」
孟捕頭似笑非笑,「哦?當真無關?李老爺若是不給,那我便只能去二公子那取了。」
李同明正猶豫之際,卻聽屏風後有人擠了出來。
「孟捕頭盡可去取!我李家絕對不會置喙半句!」
孟捕頭面露錯愕,不由轉頭看向一旁的李同明。
卻見這位李家主君不發一言,只是垂首低眉,讓人看不清他的臉色。
旋即,孟捕頭看向踴躍發言的李伯昌。
這位眉宇間,正流露著掩不住的暗喜。
孟捕頭不禁呵呵笑出了聲。
「好說,好說!」
孟捕頭終於笑夠了,雙手用力一拍雙膝,站了起來。
「二公子可是喚作李伯約?屆時相見,喚錯名了可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