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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秋殺

2026-09-30 03:27:59 作者: 冷冷蟬

  第152章 秋殺

  城隍廟。

  羅浮大君神像下青煙裊裊,旋生旋滅。

  那兩名忘川宗弟子立身殿內,對陳舟與白漓芝的密談毫無察覺。

  白漓芝已收回神念。

  陳舟隱在殿中,眉心微蹙,暗自思忖。

  方才白漓芝所言字字叩心,讓他不敢有半分大意。

  這場席捲江浙、朝外擴散的瘟疫,根本不是單純的天災疫禍,而是外來地祇、各方勢力操縱的棋局,稍有不慎,便可能會引火燒身,淪為眾矢之的。

  陳舟原本還動了念想,準備伺機取些能褪除疫氣的線香,可得知內情後,他已經冷靜下來,打消了這個念頭。

  眼下局勢魚龍混雜,祝冥真人和柳真人也不過是被架在火上的出頭鳥,淪為各方勢力推到台前的幌子,他若貿然出手干預,也極易被護周派盯上,順勢將他拖入這盤亂局之中,屆時再難脫身。

  「靜觀其變,才是最穩妥的正理。」陳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雜念,眼神愈發清明篤定。

  山神廟那些沾染瘟疫的採藥人,尚能靠半靈花熬製的湯藥,暫時壓制體內奇花的生長,短期內並無性命之虞,他不必急於冒進。

  打定主意後,陳舟也不再多留,悄無聲息間退出城隍廟,轉瞬便隱入沉沉夜色之中,徑直朝著明泉縣的方向趕去。

  此事牽扯太廣、水太深,他必須要與燚陽真人當面商議,看能不能探清些內情,再做定奪。

  明泉縣,玄陽觀。

  福生貴帶著小西、燕赤霞一路疾馳,火急火燎地闖入觀內。

  正在修行的燚陽真人略有所感,立馬現身大殿之內。

  「你不是去做生意去了嗎?」燚陽真人看著福生貴旁邊的妖狐和武人,面色古怪道。

  福生貴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忙將自己方才在城隍廟的遭遇,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話里話外滿是急切。

  「生了瘟疫?還現身了位真人?」

  聽著福生貴的話,燚陽真人不禁愣了愣。

  他只不過是閉個關的功夫,外頭竟然生出了這麼大的事?

  不過他也沒有猶豫,當即便要動身趕往郭北縣援助陳舟。

  但下一刻,他便停住了。

  殿外正顯出一位白衣道人。

  正是剛剛趕至的陳舟。

  

  「姥姥!」小西一眼便望見了陳舟,當即狐耳微動,忍不住驚呼一聲,一躍上前。

  陳舟神色溫和地同小西點了點頭,略作安撫後,便示意她們先行退下。

  「你們先同福生貴去偏殿歇息,此事我與燚陽真人商議即可。」

  此事牽扯地祇博弈、亂世秘辛,連他都尚且如霧裡看花,頭緒不明,實在不宜讓幾人知曉太多,免得平白惹來禍患。

  小西雖有疑惑,卻也乖乖點頭。

  福生貴與燕赤霞對視一眼,見陳舟神色凝重,也不多言,應聲退下。

  待殿內只剩二人,陳舟立馬上前,對著燚陽真人拱手見禮,而後將城隍廟的見聞、白漓芝的身份,以及二人達成的合作約定,詳盡無遺地娓娓道來。

  隨著陳舟的敘說,燚陽真人原本平和的神色,一點點沉了下去,臉色愈發凝重。

  待陳舟話畢,他緩緩搖頭。

  「此事不對勁,處處透著蹊蹺。」

  燚陽真人抬眼看向陳舟,語氣無比篤定道:「我雖未親歷過王朝破敗的天地變局,可觀中古籍,卻對此類亂象早有記載。」

  「祝冥真人和柳真人雖然行事過激、妄圖搶先借瘟疫圖利,可往先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卻絕無可能牽動天下大勢,攪得半壁江山不得安寧。」

  燚陽真人頓了頓,語氣愈發沉肅起來。

  「此事背後必有更深的推手,且那方勢力未必就是貪圖大周衰亡的一時之利!」

  在眼下這個節點,發生的事情又與大周有關聯,但凡是個知曉內情的人,都多半認為這是有人等不及了,搶先下場。

  可燚陽真人卻不這麼認為。

  王朝敗亡對於尚未臻至真人境界的修士、或是沒有修行過的凡人來說,確實是難得一見的場面。


  可這事對於真人而言,就沒有那麼稀奇了。

  但凡不是早逝的真人,怎麼也能經歷一次改朝換代。

  甚至活得久的,說不定還能遇著兩次。

  就如年觀蒼,他便是在上一次大周初立時,見識過了前輩們的手段,這才有了培育命數子的想法。

  因而按照這個道理,如果不是另有所求,真人們實在是沒必要這麼急切。

  墨守成規,循規蹈矩,才能保證傳承有序,不至於生出別的岔子。

  且對於方外地祇而言,它們也沒有焦急的必要。

  大周的國運至多也撐不過二十年,這一天總會來的,晚個幾年、十餘年,對於壽元綿長的它們來說,又有什麼分別?

  晚些時候,說不定攥取的山河靈韻還能多些。

  燚陽真人感覺很不對頭,就像是暗地裡已經有幾方勢力商量好了一般,這才強行提前了大周滅亡的時間。

  可這些勢力索求的是什麼?

  他們對此一無所知。

  這種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覺,讓燚陽真人心頭略有不安。

  「至於那灕江河神。」

  燚陽真人斟酌片刻,緩緩搖了搖頭:「我未曾聽說過這位的名頭,也不知道有關地祇的內情————她姑且只是語焉不詳,卻不好判斷她的來意。」

  「你自行斟酌便是。」

  事關陳舟道途,燚陽真人也不好多說。

  說罷,燚陽真略有驚奇的看了陳舟一眼。

  他也是此刻才知道,這位竟然是郭北縣外的山神。

  如此說來,福伯在蘭若寺所見的靈樹,想必也只是面上的遮掩罷了。」燚陽真人心中暗忖道。

  時序入秋。

  湖廣地界依舊殘存著暑氣。

  而雲夢縣又毗鄰千里雲夢澤,更是潮濕鬱蒸,溽熱難擋,直悶得人胸口發緊。

  雲夢縣,縣衙正堂。

  屋內空氣凝滯,沉得像是灌了鉛,窗外衙役時不時地行走吆喝聲,把堂內的緊繃氣氛襯得愈發沉重。

  縣令蘇扶風,雙手死死按在斑駁書案上,身子猛地向前傾,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下首縣丞,厲聲喝問道:「災情都逼到縣城根下了,府城那邊還遲遲不見動靜!不管是閉城攔人,還是找個地方安置疫民,總得有個章程吧!這般乾等,是要等那瘟疫漫進縣衙,染遍全城才肯罷休嗎?」

  縣丞垂手立著,整張臉皺成一團苦相。

  他雙手侷促地拱了又拱,滿是無奈道:「縣尊,府城不是沒回話,只是知州和通判大人皆是怕擔責的,只言說無詔不得妄動,非要等朝廷下旨,才肯派兵處置。」

  「等!又是等!」

  蘇扶風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他右手通紅一片。

  「夏末汛期淹田,讓我們等;好不容易水退了,剛鬆口氣,瘟疫又來了,現在竟還讓我們等!」

  「等京城的詔令送到這窮鄉僻壤,全縣的百姓早就沒活路了!」

  一番怒斥過後,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蘇扶風粗重的喘息聲來回傳盪。

  片刻之後,蘇扶風眼底翻湧的怒火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硬的狠戾。

  「好,他們這麼做,就別怪我禮尚往來了!」

  只見蘇扶風牙關緊咬,冷哼道:「不等了!知州他有反心,只一心念想著保存元氣,方便日後逾矩,我這兒卻是熬不住了!」

  「傳我令!即刻在城外圈片荒地,把城裡所有染疫的百姓,盡數趕去集中安置:膽敢抗拒不從者,一律強行逐出縣城,一個不留!」

  「大人,萬萬不可啊!」見蘇扶風要如此偏激行事,縣丞臉色驟白,慌忙上前半步想要勸阻。

  可剛開口,就撞上了蘇扶風那凌厲的目光,眼裡滿是不容置喙的決絕。

  縣丞瞬間嚇得噤聲,垂首縮肩,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縣丞這才記起來,自家這位縣尊說知州大人有反心,可他自己,卻也是不遑多讓。

  上次借著汛期的由頭,蘇扶風已經剷除了縣內異己,連帶著其他幾個遭災的縣城,也被他偷偷安插了人手過去。


  眼下的雲夢澤周邊,已經是蘇扶風的一言之堂了。

  說不定府城之所以不肯派兵前來,也是擔心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當日。

  雲夢縣城內兵卒、衙役,傾巢而出,手持棍棒繩索,挨家挨戶地砸門搜查疫民。

  百姓的哭嚎聲、哀求聲,官兵的呵斥怒罵聲,響徹大街小巷。

  還未從汛期中緩過氣的小城,頃刻間淪為人間煉獄,遍野哀嚎。

  與此同時。

  城東李府。

  廳堂內一片死寂,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往日裡,即便是縣衙捕頭,在李家這等地方大戶面前,也要賠笑應承、客客氣氣。

  可如今,世道早已變了天。

  只見一個捕頭大刺刺地坐在廳堂主位,蹺著二郎腿,姿態倨傲無禮,同時身後站著一群五大三粗的捕快,個個橫眉立目,腰間佩刀泛著冷冽寒光,全然一副蠻橫架勢。

  而李府主君,李同明,聞訊趕來後,立馬滿臉堆笑的迎上前,連連作揖,語氣極盡謙卑。

  但越是這樣,一眾捕快的輕蔑之心越盛,李同明的心也愈發沉入谷底。

  自打官場的升遷之路徹底堵死後,作為消息最靈通的官場中人,蘇扶風搶在雲夢縣的一眾豪族大戶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便開始盤算起了後路。

  既然官升不上去了,那就只能委屈當個坐地虎了。

  從前蘇扶風還需與李府這樣的地頭蛇互相配合、彼此照應,如今仕途無望,升遷無門,誰還願意虛與委蛇?

  官帽升不上去,便要把手裡的權勢盡數變現。

  於是平,蘇扶風大肆擴充衙役、收攬地痞青皮,把手裡的權力運用到了極致。

  等城裡的大族回過味後,蘇扶風已經是兵強馬壯。

  要人有人,要錢也有人。

  打那以後,雲夢縣大族們的日子便過得苦不堪言。

  蘇扶風無論是做什麼事,都要來他們這兒打秋風,並且也不將他們逼急了,只是用鈍刀子割肉。

  就如眼下,便又是來藉故「討口子」。

  只見那孟捕頭端起茶杯,先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隨即又在嘴裡咕嘟咕嘟了幾下,重新吐進杯里後,這才斜睨著李同明,輕飄飄道:「李老爺,縣尊大人有令,如今災情又至,不知有多少染了疫病的人混進了城裡,讓我們挨家挨戶的搜查,將染病之人逐到城外。」

  「貴府這兒,便是由我來查。」

  說著,捕頭看向面色難堪的李同明道:「李老爺府上貴重物件繁多,價值連城,我的這些弟兄們一貫手腳毛躁,要是屆時搜查的時候,碰壞了什麼東西就不好了。」

  「倒不如李老爺直接給我個交待,我也好回去復命才是。」

  聽到這捕頭如此明目張胆地敲竹槓,李同明氣得嘴唇直哆嗦,可卻也不敢反抗。

  「我府上人丁深居簡出,想必沒有染病之人,就不勞煩孟捕頭了。」

  說罷,李同明咬牙從袖袋裡捏出了五個金葉子,遞了過去。

  誰曾想那孟捕頭卻是拒之不受。

  「~!李老爺這是作甚?」

  孟捕頭直接將金葉子推了回來,「弟兄們都是干苦力活的,哪裡值當如此多的銀錢?」

  說罷,孟捕頭笑意一收,淡然道:「我們都是下苦力氣的,自小就餓慣了,家裡沒糧心裡不安穩。」

  「李老爺若是有心,還是拿米糧來吧。」

  「糧?哪還有糧啊!」

  李同明登時面露苦色道:「三伏汛期時,我家便帶頭捐了三百石糧食,又遣了家丁、牲口前去救災,這人吃馬嚼的,家裡哪還有多剩的糧食?」

  「哦?沒有?」

  孟捕頭卻是眉心一挑,故作納悶道:「那我怎麼來的時候,還看城裡新開了間糧鋪?聽說背後的東家,是李家二公子?」

  「孟捕頭,誤會啊!」

  李同明臉上很是不好看,低聲道:「那逆子離家出走多年,是今年才回來的,一貫與我不親近,他做什麼,都是他自己乾的,與李家無關啊!」

  孟捕頭似笑非笑,「哦?當真無關?李老爺若是不給,那我便只能去二公子那取了。」


  李同明正猶豫之際,卻聽屏風後有人擠了出來。

  「孟捕頭盡可去取!我李家絕對不會置喙半句!」

  孟捕頭面露錯愕,不由轉頭看向一旁的李同明。

  卻見這位李家主君不發一言,只是垂首低眉,讓人看不清他的臉色。

  旋即,孟捕頭看向踴躍發言的李伯昌。

  這位眉宇間,正流露著掩不住的暗喜。

  孟捕頭不禁呵呵笑出了聲。

  「好說,好說!」

  孟捕頭終於笑夠了,雙手用力一拍雙膝,站了起來。

  「二公子可是喚作李伯約?屆時相見,喚錯名了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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