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世間再無這般人
孟捕頭領著一眾捕快離開李府,腳步輕快得近乎飄起來,眼底滿是按捺不住的貪念。
可剛走出半條街,他忽然頓住腳步,眉頭擰起一方才李家父子應承得太過痛快了,連半句討價還價都沒有。
細細想來,反倒覺得這事透著詭異。
孟捕頭本就是新任的雲夢縣捕頭,對本地人事雲裡霧裡,更是頭一回聽聞李府還有個二公子李伯約。
念及此處,他心底的疑慮登時翻湧上來。
「去,找城裡的那些幫派青皮打聽打聽,探探這李伯約是什麼底細,越細越好,別漏了半點內情。」孟捕頭側頭對著心腹差役吩咐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慎。
半炷香的功夫後。
那差役氣喘吁吁地折返回來,在孟捕頭耳邊低聲回稟探知來的消息。
「妾室所出,自幼在李家便不受待見?隨後攜了一老奴行走江湖,今年春末才回來聞聽此言,孟捕頭略皺的眉梢瞬間舒展,眼底閃過恍然的笑意,心底暗道:「原來是在外頭過活不下去了————」
緊接著,他又聽聞這李伯約早在汛期之前,便在城裡四處採買了糧食,且好似數量不少。
這話一出,孟捕頭眼神驟然發亮。
若是能將這批糧食順利收繳回縣衙,這可是天大的功勞!說不定能博得縣尊青睞,就此往上挪一挪位置。
於是他當即揮手,率領一眾捕快興沖沖地直奔李伯約的米鋪。
可等一行人趕到街口,遠遠望見米店所在時,孟捕頭的腳步卻猛地頓住,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只見鋪前,正有幾輛掛著縣衙標識的板車橫在門口。
顯然,已經有人先他一步到了。
孟捕頭不由心底暗罵一聲晦氣。
也是,自打汛期過後,蘇扶風便整日想方設法地搜刮糧食,恨不得把全縣存糧都攥在自己手裡。
而如今李伯約這間突然冒出來的米店,還疑似囤積著足量糧食,這無異於黑暗裡的一簇螢火,自然引得人紅眼爭搶。
「送上門的功勞,絕不能讓別人搶了先!」
孟捕頭當即有些急了,趕忙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前沖,腰間佩刀隨著急促的步伐哐哐作響。
誰知他才剛衝到米店門前,便聽得一聲「哐當」巨響。
緊接著,米店的鋪門被一道身影破開。
伴隨著悽厲的慘叫聲,那道身形像破布一樣從鋪子裡倒飛出來,狠狠砸在了木板車上。
隨即,一個又一個捕快以不同姿勢接二連三地摔了出來。
一時間塵土飛揚,哀嚎聲此起彼伏。
見此情形,孟捕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可等他低下頭,看清板車上的是何人時,頓時忍不住笑出了聲。
只見躺在板車上哀嚎的捕頭,不是旁人,正是平日裡與他處處不對付的許捕頭。
武功不行,就仗著那個便宜縣丞妹夫撐腰。
此刻,許捕頭仰躺在板車上一動不動,雙手死死捂著胸口,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掛
著一絲血絲。
一副躺在板車上,怡然自樂的鄉下土財主模樣。
見此,孟捕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抱著胳膊斜睨著對方,語氣里滿是幸災樂禍。
「喲~這不是許大捕頭嗎?大白天的,怎麼睡這兒了?」
說著,孟捕頭臉色陡然一冷。
「你怕是忘了,這條街歸我孟某管,何時輪得到你來伸手搶功?」
許捕頭卻沒有回話,只一個勁地發出痛苦的悶哼。
孟捕頭只當許捕頭是搶功不成、丟了臉面,又理虧在先、不敢直面自己,心底登時嗤笑一聲對方的不自量力。
他輕蔑地掃了許捕頭一眼,抬手理了理衣襟,旋即挺直腰板,對著身後捕快沉聲喝道:「走,跟我進去!」
「許捕頭收不了的米,我們來收!」
說罷,孟捕頭昂首挺胸,帶著一眾手下雄赳赳、氣昂昂地踏入米店,仿佛已經看到縣尊嘉獎的場面了。
可剛進門不過片刻,鋪內便爆發出接連的慘叫聲,與重物倒地的悶響。
動靜之大,惹得板車上哼唧不停的許捕頭,都忍不住抬頭去看。
結果,眼前卻是莫名一暗。
便見得一道熟悉的背影,凌空徑直朝他面門飛來,「撲通一「啊」
雲夢縣縣衙。
正堂內。
孟捕頭捂著後腰,聲淚俱下地同縣令蘇扶風哭訴道:「縣尊,您要為我們做主啊!」
「那李伯約蠻橫至極,出手狠辣,根本就不把咱們官府放在眼裡!」
蘇扶風眉峰緊蹙,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的目光掃過身前的孟捕頭,又看向後頭幾個躺倒在地、傷勢更重的捕頭,眼中怒火中燒,恨鐵不成鋼地怒斥道:「你們這麼多人,卻連一個小小的李伯約都對付不了?平日裡在我面前,不是一個個都吹噓自己是武道高手、綠林好漢嗎?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留你們何用!」
一眾捕頭紛紛低頭噤聲,大氣都不敢喘。
而李伯約的米店在孟捕頭的地盤內,在場人里又屬孟捕頭的傷勢最輕,因而當下,只能由他來答話。
孟捕頭苦著臉,低聲應道:「大人,我們雖是練家子,可那李伯約也絕非尋常人!」
「他那一身皮肉跟鐵鑄的一般,我們拳腳棍棒齊上,落在他身上竟如撓痒痒一般,反倒是被他隨手一揮、輕輕一碰,我們就骨痛皮裂,實在是————實在是抵擋不住啊!」
蘇扶風眉頭鎖得更緊,帶著幾分狐疑。
「他當真這般厲害?」
孟捕頭忙不迭的點頭,「那李伯約的身手不是我們能比的,在他面前,我們就和那莊
稼漢一般,根本招架不了幾招。」
「不說雲夢縣,便是放眼整個德安府,恐怕都沒有人是他的一合之敵!」
見孟捕頭如此誇耀李伯約的身手,蘇扶風卻是將信將疑。
他認為李伯約的身手可能確實不錯,但應當沒有孟捕頭說的如此誇張。
「事不能成,便哄抬他人手段。
這是官場上的慣用伎倆了。
思忖片刻,蘇扶風驀然轉身,確認道:「他當真放話,讓我親自去見他?」
一眾捕頭聞言,紛紛點頭如搗蒜,齊聲應道:「是,縣尊!那李伯約確實說了,有要事須得與大人您親自相商!」
蘇扶風皺了皺眉。
他心底暗自嘀咕,思忖這李伯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如此看來,這李伯約此舉,倒像是故意顯露在我眼前一般。
想到此處,蘇扶風心念一動,眼底的怒火漸漸褪去。
「哼~!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鬧什麼么蛾子!」
從李伯約此番只傷人、不殺人的表現來看,此人是個有分寸的人,不是莽撞無腦之輩。
並且當下天下還未生亂,白身殺官這等駭人聽聞的事,還尚未出現過。
因此蘇扶風也不擔憂自己的安危。
更何況————
蘇扶風略有不悅地掃了一圈地上的傷員,心底已然開始憧憬起來。
若是能將這般悍將招攬到麾下,為我所用————」
只待時機成熟,憑藉這份助力,自己何嘗不能圖謀一番大業!
眼神閃爍間,蘇扶風的嘴角不自覺勾起,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折節下士後,李伯約心悅誠服、納頭就拜的場面。
夜色如墨,寒星稀疏。
李府正廳內燭光如火,映得屋內人影焦躁不安。
白日裡米店傷人的消息早已傳回府中,闔府上下噤若寒蟬,下人們走路都躡手躡腳,生怕觸了家主的霉頭。
恰在此時,李伯約踏入廳堂。
見人來了,上首的李同明猛地一拍桌案,將桌上茶盞震得叮鈴響。
「逆子!你真是長本事了!」
他臉色鐵青,雙目圓瞪,對著李伯約劈頭蓋臉便是一通怒斥,語氣里滿是氣急敗壞和惶恐。
「你今日竟敢公然對官府捕快動手,和縣衙作對!你知不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官府真要追究下來,我們整個李家都要被你連累!」
李伯約垂在身側的手掌微微攥緊,卻始終一言不發。
待李同明的罵聲稍歇,他才抬眼,語氣寡淡無波道:「此事是我一人所為,與李家無半點干係,不會連累你們的。」
這話剛落,站在李同明身側的李伯昌臉上閃過一絲竊喜,立刻上前一步,隨即裝作痛心疾首的模樣,對著李同明拱手道:「父親,二弟此番行事太過莽撞,必然惹得官府震怒,若是不想法子儘快平息,李家怕是也會慘遭連累。」
「依我之見,不如讓二弟即刻備好荊條,前往縣衙負荊請罪,但求縣尊息怒。事後家中再捐些錢糧,或可保全李家。」
李伯約冷冷瞥了李伯昌一眼,心中早已把這便宜大哥的齷齪心思看得通透。
隨後,他轉而看向李同明,便見這位父親雖然臉色陰沉,未曾開口,可那默許的神色,已然說明了一切。
果然,連問一句話的念想都沒有。」
李伯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原本平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也冷了幾分。
「李家早就沒有我的位置了,這些年,府里不也一直對外傳,我早就死在外頭了嗎?
我此次回來,不為家產,不為爭權,只是為了祭奠亡母。」
這話如同尖刺一般,瞬間戳破了李伯昌的小心思。
只見李伯昌臉色驟變,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當即惱羞成怒,指著李伯約厲聲喝道I
「即便如此,你如今也是頂著李家的名頭在外行事!你闖了禍,旁人只會罵我們李家目無王法,豈會管你是如何想得!」
正爭執間,外頭傳來下人慌亂的腳步聲。
家裡一個小廝,面色慘白、腿腳發顫地跑了進來,忐忑道:「老爺,不好了!縣尊大人來了,還、還帶了大批身披甲冑的士卒,把府門都圍住了!」
屋內氣氛瞬間一滯,恍惚間連燭火跳動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李同明登時臉色煞白,身子一晃,險些癱坐在地上。
而李伯昌也同樣不遑多讓,整個人嚇得縮在一旁,不復半點方才盛氣凌人的模樣。
沒過多久,縣令蘇扶風身著便服、步履沉穩地走入正廳,身後緊緊跟著一群持刀士卒。
他目光掃過屋內劍拔弩張、卻又惶恐不安的氣氛,又看向立於廳中、神色淡然的李伯約,當即瞭然一笑。
「李少俠,我方才去米店尋你,卻不見人影,原來你是回這兒來了。」
他來此之前,早已讓手下打聽清楚,李伯約雖是李家二公子,卻自幼不受待見,與李家也是離心離德。
此刻又見滿室凝滯的氛圍,一下便將其中的彎彎繞繞看了個明白。
雖然蘇扶風笑容滿面、語氣溫和,但這一幕落在李伯昌眼裡,卻是與笑面虎無異,因而他當下心中一冷,只想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李伯昌立馬換了副低眉順眼的諂媚嘴臉,快步上前對著蘇扶風深深一躬,語氣急切又討好道:「縣尊大人明察萬里!今日米店行兇、衝撞官府的事,全是李伯約他一人所為,跟我們李家沒有半點干係!我正打算將他綁去縣衙請罪,任憑大人發落!」
誰知蘇扶風連眼神都沒多給李伯昌一個,只是乾脆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道:「既然此事與李家無關,而本官與李公子要商談之事,又實屬機密,不便等閒人旁聽。」
「今日就借貴府一席之地,勞煩諸位暫且迴避罷。」
這話一出,李同明臉色瞬間變得一陣青一陣紅,尷尬不已。
自己作為主家,反倒要被來客屏退?
而李伯昌則是瞬間喜上眉梢,像是如蒙大赦一般,生怕蘇扶風下一秒就反悔,忙不迭地伸手攙住李同明的胳膊,點頭哈腰、連聲應承。
「應該的!太應該了!我父子二人這就退下,絕不敢擾了大人與李伯約的要事」
說罷,李伯昌半扶半拽地拉著李同明出了正廳,臨出門前,還不忘小心翼翼地把門合上,輕巧地半點動靜都沒發出。
好了,等待會兒來看,世間便再也沒有李伯約這個人了!
待屋內只剩二人,蘇扶風臉上的親和笑意淡去幾分,目光沉沉地打量著李伯約,語氣放緩,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試探,緩緩開口道:「李公子今日在米店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還傷了多名捕快,只是為了見我一面。」
「如此刻意張揚,怕是要同我商討的事情,非同小可吧?」
李伯約看向蘇扶風,神色平靜無波。
確實如蘇扶風所言,他之所以在這個檔口擺出米店,就是為了尋到蘇扶風。
若自己登門找事,顯得太過來者不善。
如此姜太公釣魚,是個便捷的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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