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
聽著妻子在榻上傳來比往日平穩了不少的呼吸。
躺在黑暗中的時透紀彰,內心幾乎猶如天人交戰一般糾結萬分。
但實際上,這種讓他輾轉難眠的躊躇。
本就是天平正在不斷傾斜的表現。
在他身旁,兩個向來早睡的孩子,今晚竟也難得安靜得出奇。
顯然,有一郎和無一郎。
內心深處也有著各自的心思。
次日,時透紀彰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早早起身去森林裡砍柴。
而是帶上了些許盤纏,獨自一人前往了附近的小鎮。
他是按照夏西的藥方去給妻子抓些藥來。
可等他午後提著藥包再度回到家中時。
卻感覺到平日裡關係極好的兩個孩子之間,氣氛有些不對勁。
放下藥物,紀彰向著最近的次子輕聲問道。
「怎麼了,無一郎?是和哥哥吵架了嗎?」
無一郎臉上寫滿了委屈,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旁邊板著臉的兄長。
「有一郎他……」
可是話剛擠到嘴邊,又怯怯地咽了回去。
時透紀彰揉了揉他的頭,安撫了幾聲,才讓自己的孩子繼續說了起來。
「今天……我和哥哥吵架了。」
不過,與其說是吵架。
倒不如說,無一郎是被自己的兄長單方面訓斥了一頓。
昨天,夏西那副相當隨和又可靠的模樣,牢牢印進了無一郎的眼裡。
而無論是對方把自己當成大人一樣看待的話語。
還是醫治母親的高明手段,又或者是把祖傳劍術重新找回來的恩情。
都讓他對這個初次見面的大哥哥充滿了好感。
再加上一直因為他父親的【助人】理念耳濡目染,讓他覺得加入鬼殺隊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而且,小孩子嘛。
天生就對舞刀弄劍、戰國傳聞故事這些充滿好奇。
於是午飯前,他興沖沖地找到了正在灶邊忙活的哥哥有一郎。
「昨天那個大哥哥說,我們身上有很厲害的劍士天賦呢。」
「他還治好了媽媽的病,真的像故事裡的俠客一樣。」
隨後,向著自己兄長說明了自己也想要成為劍士。
可有一郎連頭都沒有回,手上的菜刀繼續重重地剁著菜。
「不要管那些屁事……快點去把米淘乾淨,別在這裡擋路。」
然而,無一郎並沒有察覺出兄長心底翻湧著的煩躁。
還在繼續說著。
「兄長,只要成為了劍士,我們也可以像那個大哥那樣去幫助其他被鬼欺負的人呢!」
這一幕就像幾百年前那對繼國兄弟一樣。
弟弟那帶著開心的分享,反而給兄長帶來了壓力。
手中的菜刀重重地砍在了案板上。
巨大的聲響,把毫無防備的無一郎當場嚇得渾身一哆嗦。
而後就是有一郎對自己弟弟的無情壓力輸出。
「就你這個瘦弱的樣子,還想當什麼劍士?!」
「連米飯都燜不明白的臭小鬼,還誇口要去幫助其他大人,你怎麼不動腦子想一下?!」
「連那些經過了艱苦訓練的鬼殺隊劍士都有可能會死掉。」
「爸爸也好,你也好。」
「都有可能會在和那些惡鬼戰鬥的時候,被對方給吃了!」
無一郎:「可是……那個大哥說我們天賦很好啊……」
有一郎的聲音再次蓋過了自己弟弟。
「你哪來的那麼多樂觀的想法,那個混蛋……」
但想到昨天夏西救治了自己的母親。
有一郎還是改口道:「那個傢伙,分明就是利用我們,想要把我們當做死士。」
「他也說了,父親和爺爺只是連道館都開不下去的普通樵夫。」
「而你,也只不過是一個樵夫家的普通小鬼!」
有一郎把手中的刀都拽緊了。
「只有被上天選中的人,只有那些強者。」
「才有能力去幫助其他人!」
「普通人過好自己的本分,爭取不要去拖累別人,就已經很不錯了!」
看著那唯唯諾諾的弟弟。
有一郎心中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自己這個溫柔善良的弟弟,還有老好人一樣的父親。
根本就不適合做一個殺伐果斷的武士。
讓他們拿著武士刀上去和那些非人的怪物作戰。
只會連屍骨都找不回來。
與其落得那樣的結局,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去那個什麼鬼殺隊。
就像普通人一樣,和一家人一起過上平凡而安全的生活……
即便真的到了哪一天。
自己這個家落魄到了必須有人去賣命送死的地步。
那也應該是自己。
而不是父親和弟弟。
在有一郎看來,至少很多時候能夠硬起心腸做決斷的自己。
比軟弱的父親和弟弟更加適合戰場。
說不定,自己還能活著回來,再見到他們。
「聽懂了嗎,無一郎?!」
「以後不許再提這個事情了,也別在那傻站著。」
「快去淘米!」
「我們還要給母親做飯呢!」
被他一頓臭罵砸得暈頭轉向的無一郎,眼淚花都快掉出來了。
這便是時透紀彰回來時。
見到兄弟二人氣氛有些僵硬的原因了。
「有一郎,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嗎……」
紀彰輕輕嘆了口氣,把那個滿臉彆扭的長子喚了過來。
目光複雜地看著他。
而有一郎明明很怕看到父親對自己露出失望的神色。
卻咬了咬牙,堅定地做起了家裡面的那個「惡人」。
「父親,或許昨天那個叫做九車的傢伙是一個很厲害的好人,和有本事的醫生。」
「但這並不能成為讓你們過去當劍士送死的理由。」
有一郎越說越氣。
「我們三個只是普通人。」
「即便過去祖上有過很厲害的劍士,但也和我們沒關係!」
「木匠的孩子就一定必須是木匠嗎?英雄的孩子就必須是英雄嗎?!」
「你只是一個普通的樵夫,父親。」
然而,明明自己的長子說得刻薄又扎心。
但時透紀彰臉上卻是沒有一點怒意。
反而眼神柔和了下來。
作為一個父親,他怎麼可能聽不出來。
自己這長子那強硬的語氣底下,藏著的那一絲近乎哀求的意味。
這個30歲出頭的男子,緩緩蹲了下來。
隨即張開雙臂,將正在逞強的有一郎一把抱進了懷裡。
語氣溫柔地說到:「有一郎,我知道你是在關心我和無一郎。」
「不想我們受傷。」
「更不想我們某一天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死在某個地方。」
他拍了拍長子的後背,像是哄小時候的他一樣。
「果然,你和無一郎一樣……都是一個溫柔的孩子呢。」
這一下。
剛剛還嘴硬的雙馬尾少年,頓時啞火了。
嘴巴里那些還未出口的強硬之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
身體也有些顫抖了起來。
「沒關係的,無一郎將來也一定會理解你的良苦用心。」
「知道你這位哥哥,是最在乎他的。」
有一郎嗯嗯唧唧了半天,才從嘴縫中擠出來一個「嗯」字。
但隨即繼續對紀彰說道:「所以父親大人,拜託你不要勉強自己去成為什麼武士。」
「我們一家人就這樣平平安安地待在一起,就已經很好了啊……」
而紀彰則是把長子從懷裡放了出來,雙手穩穩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認真看著他的眼睛。
「有一郎,雖然父親我還沒有做出決定。」
「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知道。」
「很多時候,幫助他人是不需要所謂的天賦和資格的,也不是非要成為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才能去做。」
這位年輕的樵夫,嘴裡說著和他身份截然不同的話語。
「不要因為有些善事太小,或者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就不去做。」
「也不要覺得做了壞事沒被察覺、沒人發現,就是對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山裡的溪水一樣沉穩,緩緩流淌進無一郎和旁邊的有一郎心裡。
「幫助他人的人,也總有一天會被他人幫助。」
「如果我們願意為了別人去和惡鬼戰鬥,那麼將來,有一郎和無一郎遇到危險的時候。」
「也一定會有人願意站出來保護你們的。」
時透紀彰看著自己那表情正一點點軟化下來的長子。
露出了一個真摯的笑容。
「不過在那些嚴肅的事情發生之前……有一郎,先給你的弟弟好好道個歉。」
紀彰將一旁紅著眼眶,一臉軟糯的無一郎拉了過來。
「畢竟,做哥哥的可不能欺負弟弟。」
時透家的長子這才癟著嘴,彆扭地偏過腦袋。
小聲說道:「抱歉,無一郎,先前是……是我說話有些過火了。」
但見弟弟那破涕為笑的模樣。
他又飛快地補了一句。
「雖然我道歉了,可不代表我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哦!」
然而,有一郎這點嘴硬,並不會讓房間裡的空氣再次僵下來。
回應他的,只有父親紀彰那包容又溫暖的笑顏。
還有那弟弟的笑聲。
數日後,夏西再度來到這小屋時。
有些意外的發現。
先前那個動不動就沖自己垮著臉的雙馬尾小鬼。
這次態度居然好了不少。
自己不在的這幾天……發生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