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公演的帷幕落下。
幕簾前那位蒙著臉的老婦人,終於顫巍巍地放下了懷中的琵琶。
等待著幕簾完全合攏、最後一位觀眾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後。
她才有些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隨後繞過背後那塊深色幕布。
走到了那個始終低著頭的恐怖怪物身前。
儘管對方有著姣好的面容和纖細的身材,可在老婦人眼中。
她卻比山中的猛虎和豺狼還要可怕。
畢竟不久前,她才親眼目睹了……
「今日,你彈得不錯。」
被漆黑長髮遮住的面龐下,傳來了一陣清冷淡然的女聲。
這聲音讓蒙臉的老婦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我都按你說的做了,現在可以放過我了吧?」
老婦人將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這幕布後的她倆能夠聽見。
「我保證會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也會離開這裡不回來……」
她原本只是京都某個歌舞伎座後台,一名彈奏三味弦的普通老藝人。
孤身一人,無親無故。
只有從師傅那兒繼承來的手藝,和幾十年累積下來的彈奏經驗。
本以為自己就會那麼默默無聞地衰老逝去。
卻怎麼也沒想到,突然有一天,眼前這個披著人皮的怪胎找上了門。
竟是要她去充當演奏的替身。
一開始,老婦人和另外幾個同樣被找上的藝伎。
都拒絕了。 可當晚,另外兩人的頭顱,就被整整齊齊地擺在了她的床前。
要麼乖乖去給這怪物當替身。
要麼,就像眼前這兩顆頭顱一樣,死無全屍。
至於為何選中的是她。
那怪物說,只是因為她住的地方比其他兩個稍稍遠一些而已。
老婦恐懼之餘,也很是不解。
對方是個心狠手辣的獨眼怪胎也就罷了。
假彈?替身?
對方這是圖什麼?
對方那高超的技藝……老婦人覺得,就算自己再苦練一百年也望塵莫及。
這樣一位技藝堪稱大師的怪胎。
為何還需要自己這個替身站在幕前,用假彈來糊弄所有觀眾?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而就在她顫抖著說完懇求話語的同時。
對方正在玩弄琵琶弦的手指,忽然停下了。
「放過你?」
對方手指上的指甲突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延長,變得鋒利起來。
讓老婦人頓時感覺到了不妙。
「你……你那天明明說過!只要我照辦,就不會殺我……」
琵琶女卻像是自言自語一樣道。
「我只是說『不殺你』,可從來沒說過……要讓你走呢。」
老夫人的臉頓時變得蒼白起來。
她只能在對方無聲的威脅下,失魂落魄地跟著對方,開始往劇院幽暗的後台走去。
她自然不會知道。 眼前的這一個獨眼怪胎。
早已是和人類截然不同的生物了。
……
早在幾百年前的江戶時代。
她作為女性還是人類的時候,便已開始學習琵琶。
無名無姓,也沒有任何親戚朋友。
全靠一手相當不錯的彈奏技藝,讓她能在那個混亂的年代勉強謀生。
後來,她嫁給了一個當地的小商人。
卻未想到對方染上了賭博的惡習,不僅不斷敗光家裡的錢財。
甚至還會對她拳腳相加。
直到有一天,那個男人將她演奏用的和服拿出去典當換錢。
終於讓這個女人腦海當中的某一根弦徹底崩掉。 在劇場約定好演奏的前一天,她用刀子狠狠捅進了醉醺醺的丈夫的胸膛。
對方還沒來得及醒酒,便斷了氣。
而在殺人後。
女人不僅沒有慌著逃亡或者害怕。
反而是抱起了自己的琵琶,準時前往劇院赴約。
觀眾和客人們,一開始對她穿著的破舊衣服還有些不滿。
但很快就被她用那雙顫抖的手,彈奏出的全新琵琶樂曲折服了。
而女人看著前方黑影中。
那一張張掛著沉迷與欽佩神色的面孔。
內心深處,突然升起了一種病態而扭曲的滿足感。
自己的琵琶聲。
是很多人都喜愛的「藝術」啊。 自打那天后。
每次演出前必殺一人,就成為了她的固定儀式。
要麼是河邊洗衣服的老婦人。
要麼是半夜醉倒在巷子裡的酒鬼。
甚至可能是前一天未能及時從劇院離開的、落單的客人。
女人漸漸習慣了。
用他們的鮮血和哀嚎,來讓自己的音樂變得更加美妙。
就像樂師在開唱前會潤潤喉嚨,舞者在登台前會活動筋骨一樣。
她只是……殺幾個人而已。
漸漸地,女人在那個年代也有了一點小小的名氣。
而同一時間悄然興起的。
還有城鎮裡,那「時不時便有吃人怪物」的恐怖傳聞。 直到那一天。
女人在挑選演奏前的祭品時。
遇到了一個看起來很好下手的目標。
穿著講究,但皮膚和臉色卻是呈病態的蒼白。
還留著一頭黑色的像是水藻的捲髮。
這個人自稱是慕名而來,專程找她聽曲的。
一個外鄉人。
便意味著殺了他,也不會有人立刻注意到。
於是乎,女人帶著他前往了一處偏僻無人的地方。
隨後趁其不備,從衣袖裡迅速拔刀。
朝著對方的身體狠狠捅去。
本應該是這樣的。 可讓女人錯愕和驚恐的是,那把被自己磨得相當鋒利的刀。
根本不是捅進了對方的身體。
而是對方的身體上,突然張開了一張猙獰的嘴,將她的刀連同雙手,一併吞了進去。
「不錯的眼神。」
「冷漠、專注,沒有什麼那些凡人的懦弱情感。」
那個男人無視了她的哀嚎。
用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果然,那些失蹤的人……都是你殺的吧?」
女人注意到對方看向自己的目光里,並沒有對殺人者的憎恨或畏懼。
反而是一種……
欣賞?
「成為我的東西吧……」 「然後用你的這份瘋狂與純粹,為我效力。」
就在那一晚上。
那身為【殺人鬼】的女人,成了真正的【鬼】。
同時,她獲得了一個新的名字。
【鳴女】
而在那之後。
她的「演奏儀式」變得更加容易了。
不需要刀。
也不需要只針對落單的人。
鬼的體魄,讓她足以徒手殺死任何人類。
而後來覺醒的血鬼術。
更是能殺人於無形。 而她,只需要在殺人後用長發遮住臉龐。
就能繼續登上那些演奏的舞台。
看著那些前來聽曲的客人,沉醉於她的琵琶音中。
看著他們閉著眼睛,如同聆聽天啟般如痴如醉的模樣。
即便過去了一兩百年的漫長歲月。
鳴女也仍舊樂此不疲。
或者是幾個月,乃至一兩年。
她總會前去自己記憶當中,那幾個熟悉的劇院,享受專屬於她的演出。
只不過,在幾次劇院的負責人錯愕於她的容顏為何不會老去之後。
鳴女稍稍改動了一下「玩法」。
不再是由自己親身坐在幕前演奏。
而是會時不時去找一些有音樂底子的人。 或許是沒落世家的小姐,或者是某個街頭賣藝為生的琴師。
讓他們來給自己當替身。
坐在前台擺擺樣子。
而自己則是作為「弟子」或者「助手」,然後藏在幕後演奏琵琶,並且享受那些觀眾的情緒。
這也是為何【緋櫻太夫】這個名號。
能夠流傳如此之久的緣故。
至於那些替身是否同意?
當著她們的面,將其親人或朋友殘忍殺掉。
鳴女這幾百年下來。
也沒碰見幾個人會在她這麼做後還嘴硬的。
至於這些替身後面如何了。
若是心情好,或者,無慘沒有召見她。 興許還會讓對方多活上些時日……
但若是想著逃跑,或者反抗。
黑色長髮下,惡鬼的嘴角不由得翹了起來。
那樣的話,自己就只能稍稍「加個餐」了。
顯然,此刻她心中便是這麼盤算的。
她刻意將自己的後背,留給了那位瑟瑟發抖的老婦人。
並且兩人之間,也保持著一段不短的距離。
只要對方想逃,自己便會任由她從這劇院離開。
然後,等到她跑到自以為安全的地方,心中重新燃起希望時。
自己便會發動血鬼術,將其拉入【無限城】的某個陰暗角落。
然後在對方絕望和崩潰的情緒中將其吃掉。
果不其然…… 那蒙著臉的老夫人,在見到鳴女似乎離自己比較遠的時候。
腳步開始不自覺地、極其緩慢地向後挪動。
逃吧。
快逃吧。
我很期待……再次見到你時,你臉上那精彩的表情呢……
可就是在她翹起嘴角,內心充滿戲謔的時候。
異變突生!
轟隆!!!
上方的屋頂連帶著半邊橫樑,被一道狂暴而鋒利的斬擊,硬生生劈成了兩段!
嗯?!
碎木和殘渣頓時砸在了鳴女和那老婦人的中間,揚起漫天煙塵。
抱著琵琶的鳴女有些茫然地抬起了頭來。 望向破開的大洞和夜空。
是地震了嗎?
自然不是。
因為一個扛著巨大戰斧的身影,就那麼從上方轟然砸落在她的身前。
煙塵中,傳來一個與這駭人登場氣勢截然不同。
卻很是溫和而沉穩的聲音。
「看來,演出已經徹底結束了呢。」
灶門炭十郎。
堂堂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