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坎城電影節(一)
第二天,在前往坎城的火車上,蕭穗子輕輕靠在劉峰身旁。
此時他正在閱讀關於坎城電影節的流程安排。
第33屆坎城國際電影節將於5月9日至5月23日在法國坎城影節宮舉行,為期十五天。
5月9日晚將舉行開幕式,之後每天上午十點至午夜,主競賽單元的二十三部影片將在盧米埃爾大廳輪流首映,《眼睛》就在其列。
而非競賽單元和一種注目單元的影片則在讓·谷克多廳和巴贊廳同步放映,《哪吒鬧海》最後趕上了這個單元,而不是和歷史上一樣因為錯過而進入特別放映。
除電影放映外,每天上午有新聞發布會,中午有評委見面會,傍晚是官方晚宴,深夜還有各種酒會。
電影節分為主競賽、一種注目、非競賽展映、導演雙周、國際影評人周、短片競賽等多個單元,市場展亦在電影宮地下一層同期舉行,閉幕式暨頒獎典禮定於5月23日晚舉行。
劉峰目前還不知道具體被排到了哪天,但按他的了解來說,排到前半段一點,同時最好是避開和那兩部離太近。
因為人的判斷終歸是有主觀性,尤其是電影這種視聽占大量的藝術形式,離得太近難免會被直接比較,容易產生一些印象偏差。
能做的基本上已經做到最好了,劉峰昨晚和團隊一起接受了米歇爾的採訪,無非是表面謙虛學習的態度,但同時又表達了一些電影內容自我敘述,也就是照搬了他自己寫的那篇文章。
同時還在巴黎美國大學中心的文化交流會,和一些知名法國電影人戈達爾、阿努克·艾梅、米蓮娜·德拉維奇等人初步交流過,但也就是靠著白斯文的翻譯泛泛之談而已,劉峰基本上保持著前世他看過的60—70年代影像里,在外交場所的那種神態。
不是他不想放開,實在是沒一個熟的。
你要都是蘇菲·瑪索、伊莎貝爾·阿佳妮、奧黛麗·塔圖這種,那劉峰是會開動腦筋,發揮一下中式幽默的。
思慮至此,百無聊賴的他看著換上了寬鬆T恤的蕭穗子,靠在自己肩膀上昏昏欲睡的樣子。
衣服也是昨天買的,本來劉峰想讓她買連衣裙或半身裙,結果就被本地法國佬西爾維狠狠嘲笑了審美。
稍微交談後才知道,這個時代是很流行工裝風,女性穿著中性的,自己作為一個左翼人士,讓妻子穿這種簡直是老保。
輕輕牽過她的手,蕭穗子見狀開口。
「昨天那個女孩的事,你想好怎麼處理了嗎?」
「我問過大使館的同志.....」劉峰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讓西爾維幫點忙照看一下.....也只能做這些了.....我們回國後可以把這些信件交上去,到時候等結果吧,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事。」
蕭穗子聞言情緒低落地靠緊了一點劉峰的肩膀。
劉峰的思緒飄回昨晚老王說的那些話。
「法語不會,工作難找,錢寄不回去,人也回不去。」
「在這兒,法國人分不清你是哪個的,你影響到他們,那就是無差別的排斥。可華人之間也分幫派,各有各的圈子,各有各的苦。你過你的,我過我的。」
「最慘的就是這些孩子。生在法國,長在法國,法語比中文順溜,可法國人看他們是中國人,中國人看他們是法國人,兩頭不靠。」
劉峰輕輕攥了攥蕭穗子的手。
窗外,法國南部的田野在陽光下鋪展開來,一片一片的綠色,偶爾閃過一座教堂的尖頂,灰白色的石頭。
「你是不是有點覺得,我們做的事其實是很虛無的,我看你那天,在阿爾都塞先生那裡聽了那番話後,整個人都有點情緒不好,給我的感覺.......你這幾天其實在發泄....」
「嗯....是有點,以前我根本不想理小郝,這幾天我都覺得自己變幼稚了,像在逃避什麼。」
「人還是應該面對本心的,彷徨是對的,這個時代遠不止我們如此,你心裡難受想說的時候,其實大可不必顧忌我的感受。」
「我就是覺得.....我們連幫一個小孩都做不到....
劉峰感受著她肩膀的顫抖,看著窗外,語氣很平。
「咱們遇到這種事,反而應該更堅定做好自己的事。」
「我們現在要做的,首先就是讓中國電影展現得好,最好能借這次,讓《眼睛》順利地在各國傳播,讓全世界更廣泛地知道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文化。」
「這才是我們能為那些人做的,最有用的事。」
窗外,坎城已經隱隱可見。
藍色的海,白色的樓,還有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叫做希望的東西。
「希望,這註定是我們這一年的主題。」
「諸位,1980年是我們踏入一個新時代的年份。」
影節宮的盧米埃爾大廳內,三千多個座位座無虛席,舞台上方懸掛著巨大的電影節標誌,紅白兩色的棕櫚葉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滿頭銀髮的柯克·道格拉斯站在舞台中央,他的聲音通過同聲傳譯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晚,我們迎來了第33屆坎城國際電影節。」
「本屆電影節,共有來自二十三個國家的四十三部長片入圍各個單元,這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數字,比去年多了五部。」
「我們看到了美國的新好萊塢浪潮,看到了歐洲作者電影的持續探索,看到了亞洲電影人的嶄露頭角。」
「電影這門藝術,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跨越國界,跨越語言,跨越文化的藩籬。」
他微微側身,看向台下某一處。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今年我們迎來了中國電影代表團,來自中國上海的王,帶著他的兩部動畫電影來到這裡。」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烈。
「在這個舊的十年結束,新的十年開始的時刻。」
「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電影。需要它記錄這個時代的悲歡,需要它連接那些被距離分隔的心靈,需要它提醒我們,無論來自哪個國家,說著哪種語言,我們共同擁有著對美的追求。」
他舉起手。
「我宣布,第33屆坎城國際電影節,正式開幕!」
劉峰坐在盧米埃爾大廳二層靠邊的位置,鼓著掌。
這位置實在是偏,偏到只能看見舞台的側面,但好歹能看清主舞台的輪廓,他扭頭看了看身邊的蕭穗子,她還在扯著裙角,試圖把裙子捋整齊。
「你幹嘛呢,這麼無聊。」
「都怪你,我還以為開幕式咱們要走紅毯,我才換得這一身,早知道跟小郝一樣穿西裝了。」
劉峰啞然失笑,原因是昨晚在酒店裡劉峰和她睡前吹牛逼,說什麼到時候可能要入場走紅毯,兩邊還會有各國記者,反正就是他記憶里的坎城電影節的樣子。
結果今天到了現場才知道,哪有什麼紅毯。
他們是從側門進去的,和一群來自北非的發行商、東歐的記者、幾個不知道哪個國家的學生擠在一起,排隊安檢,然後順著樓梯走上二層。蕭穗子那件精心準備的裙子,在人
群中擠得皺巴巴的,她一路上扯了不下十次裙角。
「你還笑。」蕭穗子瞪他。
劉峰這時候只好嘴硬。
「你本來也不該穿什麼裙子走紅毯嘛,你算什麼演員啊,你頂多算角色原型吧...
兩人果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蕭穗子轉過頭也開始嘴硬,一臉沒好氣地看著他o
「我不是想著,你說晚上還得和一些國外電影人交流嗎。」
劉峰見她臉紅更忍不住笑,但鑑於妻子的表情,他決定把笑點轉移。
「你剛才進來的時候,順拐了。」
「我沒有。」
「你猜我看沒看到嘛。」
「我不想猜。」
郝淑雯坐在另一邊,聽見動靜,探過頭來問。
「說什麼呢?」
「沒什麼。」
蕭穗子和劉峰二人配合默契地同時回答。
郝淑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轉回去繼續鼓掌。
蕭穗子悄悄在椅子下踩了劉峰一腳。
道格拉斯正在向台下揮手致意,聚光燈追著他,在舞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劉峰或許是被踩了一腳清醒了些,忽然覺得這位置雖然偏,但挺好。
能看見整個大廳的人,頗有點睥睨天下英雄的角度。
左前方那片坐著的,是日本人。
黑澤明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滿頭白髮,神情肅穆,他穿著傳統的黑色和服,在滿場西裝里格外扎眼。
旁邊是他的御用演員仲代達矢,正在低頭看手裡的節目冊,封面印著《影武者》,戰國時代,一個竊賊冒充死去的武將,在亂世里演完一場註定失敗的戲。劉峰知道這片子拍了三年,黑澤明差點自殺,最後還是在科波拉和盧卡斯的資助下才完成。
右前方那一片是美國人的地盤。
鮑勃·福斯坐在第六排中間,翹著二郎腿,叼著一根沒點的煙,他旁邊是《爵士春秋》的主演羅伊·謝德爾,兩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麼。
這是百老匯最會跳舞的導演拍的自傳,《爵士春秋》為觀眾呈現了一個多層次的故事,它通過講述一個關於音樂家和他的家族的故事,展現了美國爵士樂環境中的情感和掙扎。
該電影也在深層次上探討了種族、社會和人性等主題,反映了當時美國社會的現實與觀念。
再往右,是《紅一縱隊》的塞繆爾·富勒,七十歲了,腰杆還挺得筆直。那是個打過二戰的老兵,一輩子只會拍硬漢電影,他旁邊坐著李·馬文。
法國人坐得最散。
阿倫·雷乃在第二排正中間,戴著他標誌性的玳瑁眼鏡,面無表情。他的《我的美國舅舅》是本屆大獎的熱門,該片講述了出生於20世紀20年代、30年代和40年代的三個中產階級角色如何應付猶如迷宮般的各種壓力的故事。旁邊坐著熱拉爾·德帕迪約。
讓—呂克·戈達爾坐在第七排靠邊的位置,穿著他那件萬年不變的皮夾克,頭髮亂得像鳥窩。他的《各自逃生》也入圍了主競賽。
劉峰看著他,想起那些新浪潮的傳說,他怎麼在六八年帶著一群人衝進坎城,叫停電
影節。十二年過去了,他還是那副誰都欠他錢的樣子。
這三家就是劉峰眼裡最主要的對手了,其實更直白地說,主要對手就是《我的美國舅舅》,如果沒記錯這個電影是拿了兩項獎項,要是能分掉一個費比西獎,那自己這一屆的含金量也不亞於金棕獎的那兩個外加評審團大獎這個安慰獎了。
義大利人扎堆在第五排。
馬可·貝洛基奧正在翻節目冊,翻到《虛無飄渺》那頁,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名字。
他的電影講兩個精神科醫生愛上同一個女人,把精神病院那套權力關係全扒光了。旁邊坐著米歇爾·皮寇利和阿努克·艾梅。
這一屆的影帝影后,劉峰一行人提前見過。
埃托爾·斯科拉坐在他們後面,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草坪》是他寫的劇本,群像戲,講一群知識分子在露台上聊了一整天,把義大利當年的政治生態聊了個底朝天。他旁邊是卡拉·歌拉薇娜,正拿著小鏡子補妝。
波蘭人和南斯拉夫人擠在第六排邊邊,還有澳大利亞人、加拿大人、巴西人、印度人、菲律賓人。
劉峰的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這幫人身上。
很草台班子,坐在二層的角落裡,西裝大多不合身,除了劉峰,他運氣好算是買到了一件比較貼的。
他們已經被主辦方告知,《眼睛》的放映定在了5月14日,第六天,劉峰不知道具體怎麼排的,只能說老天也在幫他們吧,剛剛好不早不晚,正好是熱度最高的時候。
燈光暗下來。
銀幕亮了。
開幕片是《Fantastica》,法國和加拿大合拍的歌舞片,講一個音樂家帶著他的驢子流浪的故事。畫面是彩色的,飽和度很高,音樂很吵,跳舞的人扭來扭去,劉峰欣賞不來,看不太進去。
他偏頭看了一眼蕭穗子。
她倒是看得認真,眼睛盯著銀幕,嘴唇微微抿著,偶爾跟著音樂輕輕點一下頭。
郝淑雯在另一邊,拿著本子睡著了。
劉峰失笑地靠回椅背,任由那些音符從耳邊飄過去。
放映結束,燈光重新亮起。
人群站起來,稀稀落落地鼓掌。有人往外走,有人聚在一起說話,有人開始往門口涌去。
王樹忱站起來,回頭沖他們招手。
劉峰拉著蕭穗子站起來,跟著人流往外走。
路過那群日本人時,黑澤明正好抬起頭,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停了一秒,又移開了。
劉峰和他對視了那一秒,二人都不知對方在想什麼。
若干年後,兩人談起這次初遇,各有不同。
黑澤明講得是很好奇,中國電影會帶來什麼,因為當時看到他們團隊裡有這樣的年輕人,印象深刻。
劉峰卻說,只想得起當晚的波龍很好吃,那是他第一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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