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坎城電影節(二)
晚會是在卡爾頓酒店的沙灘上辦的。
白色的遮陽棚一字排開,下面擺著長條桌,桌上堆滿了生蚝、龍蝦、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法國菜。
海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咸腥的味道,遠處有人在沙灘上放煙花,一束一束的,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落進海里。
劉峰端著一杯香檳,站在遮陽棚邊緣,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黑澤明被一群人圍著,科波拉站在他旁邊,正在跟他說什麼。鮑勃·福斯叼著煙,跟幾個穿禮服的女人調情。戈達爾一個人靠在吧檯上,喝啤酒,誰都不理。
王樹忱端著酒杯,在白斯文的幫助下,正在跟一個法國發行商比劃著名什麼。郝淑雯拿著相機,牽著蕭穗子手一起,到處拍照。
唐國鏹則是被幾個法國女人圍著,大概是覺得他長得好看,正嘰嘰喳喳問他什麼,他聽不懂,只能傻笑。
遠處,又一束煙花升起來,在夜空中炸成滿天星。
劉峰覺得這個時候很應景,要是能現在放《眼睛》,那節目效果肯定爆炸,可惜放不得。
這荒誕的想法剛隨著煙花飄散,幾個人影朝這邊走來。
是日本代表團。
黑澤明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仲代達矢和幾個工作人員。他們走到主樹忱面前,停下來,鞠了一躬。
王樹忱連忙還禮。
黑澤明開口,旁邊有人翻譯。
「黑澤明先生說,很高興看到中國電影人來坎城,兩個電影的海報他都看到了,非常期待,希望是和《大鬧天宮》一樣的藝術品。」
王樹忱臉上綻開笑容回了幾句,大意是久仰黑澤明先生大名,希望有機會交流。
黑澤明點點頭,目光掃過站在後面的劉峰、蕭穗子等人,又點了一下頭,然後帶著他的人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郝淑雯在旁邊小聲嘀咕:「這就完了?」
「小郝科長,你在單位裏白待了嗎?人家就是來打個招呼,表示一下,另外大家都是亞洲電影人.....」
「那咱們是不是也該去跟別人打招呼?」
「跟誰打?」
郝淑雯雖然很想反駁,但此時也找不到話了。
又過了一會兒,法國代表團的人過來了,明顯是盡地主之誼的。
阿倫·雷乃沒來,來的是幾個電影節的工作人員,帶著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
那人自我介紹說是法國國家電影中心的官員,代表法國電影界歡迎中國代表團,說的全是官話。
就在他們以為今晚就這樣了的時候,又有幾個人走了過來。
黃皮膚,黑頭髮,說的是粵語口音的普通話。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些的女人,拿著相機,還有一個穿旗袍的女人。
「王導?」那人走近,伸出手。
「香江來的,我姓陳,邵氏的製片。」
王樹忱握住他的手:「陳先生好。」
那人笑著點點頭,目光轉向劉峰:「這位是《眼睛》的編劇吧?劉峰先生?」
「您認識我?」
「怎麼會不認識,我們和廣州陳先生談引進的時候,人手一份你的原著呢,放映之後那更是無人不知,香江有人找了你曾經上報紙的照片。」
劉峰點點頭,心裡還是有點意外,沒想到自己這麼有知名度。
姓陳的製片又說。
「今晚來,一是代表邵氏問候各位,二是我有個朋友,是《電影雙周刊》的記者,想採訪您。」
他側身,指了指後面那個年輕些的女人。
那人走上前來,二十三歲剛畢業的樣子。
「劉先生,我叫劉慧麗,《電影雙周刊》的,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
劉峰看看王樹忱,王樹忱點點頭。
「問吧。」
劉慧麗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翻開,又問:「可以錄音嗎?」
「可以。」
劉慧麗從另一個兜里掏出個小錄音機,按下紅色的按鈕,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第一個問題,《眼睛》在香江放映後,有人說這是左派宣傳,您怎麼看?」
劉峰看著她,將酒杯放下,坐在靠椅上,翹起二郎腿,微笑著侃侃而談。
「不需要我怎麼看,我坐著看躺著看都行,重點是香江的同胞觀眾們怎麼看,任何電影都有表達的意識形態,只看觀眾如何接受。」
「哈哈,你真的很幽默。」
「作為作家,如果沒有幽默感,很難發現生活中的美嘛。」
劉慧麗點點頭,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第二個問題,您怎麼看香江電影?」
他想了想,說:「香江電影很厲害。邵氏、嘉禾,拍了那麼多,東南亞都能看到。我們那邊,很多人也看。」
劉慧麗等著他說下去。
「但我更期待有一天,不是我們看你們的,也不是你們看我們的,是我們一起拍點東
西,讓別的地方的人看。」
劉慧麗愣了一下。
姓陳的製片人在旁邊笑了:「這話說得好。」
劉慧麗又問:「那麼第三個問題,作為中國電影代表團的副團長,您怎麼看待這次坎城電影節,並且對自己的電影有沒有什麼預期?」
旁邊的陳製片聞言有點皺眉,他看了旁邊那位穿旗袍的女人,後者搖搖頭,顯然這不在之前商討的內容里。
劉峰看著劉慧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明白了幾分。
這位記者,有點東西。
「坎城電影節很好。」劉峰開口,語氣平緩。
「我們第一次來,看到這麼多國家的電影人,這麼多優秀的作品,很受啟發。至於預期....」
他頓了頓。
「我們對這部電影的預期,在拍完的那天就已經實現了,它講了一個我們想講的故事,打動了一些人,這就夠了,至於能不能拿獎,那便只有天知道。」
劉慧麗顯然不打算就此放過。
「即便不清楚,你們應該對電影能否拿獎有所期待吧?」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笑容依舊甜美。
「畢竟是代表中國第一次參加主競賽單元,總會有一些————願望吧?能不能說一說?」
陳製片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想要中止採訪,卻被一旁的郝淑雯拉住。
劉峰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後世那些香江記者,也是這樣,笑眯眯地問著問題,等著你踩進坑裡。
你說「有期待」,明天就能寫成「中國代表團信心滿滿誓奪金棕櫚」。
你說「重在參與」,後天就能寫成「中國代表團自認水平不足」。
怎麼答都不對。
「願望當然有。」劉峰說,語氣還是那麼平。
「願望是讓更多人看到這部電影。」
「電影拍出來,就像自己的孩子。當父母的,當然希望別人夸。但夸不夸,孩子都是
自己的孩子。」
劉慧麗聽著這番話愣住,抿著嘴,還想追問,但卻說不出話了。
旁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攝影師,手裡的相機「咔嚓」響了一聲。
陳製片的表情放鬆下來,嘴角甚至帶上了一點笑。
旗袍女人抬起頭,看了劉峰一眼,那目光里有點什麼,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重新打量。
劉慧麗收起錄音機,笑著說:「謝謝劉副團長,您的回答很有————中國特色。」
劉峰也笑:「這位記者同志,我也有話,希望你們作為新聞工作者還是要多學習一下。」
「不要總想搞個大新聞,這些對你本人沒有什麼好處。」
「要提升自己的水平,哪怕報導也是嘛,很多意思可以委婉傳達的,我們中國有句話,叫做悶聲發大財。」
「你這個意圖太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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