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什麼叫你老爹以前是某個老頭身邊的七隻金絲雀之一
時間在灼熱谷凝滯了數秒。
劍鋒緊貼著龍頸最脆弱的鱗隙,秦恩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龐然大物無法抑制的顫抖,以及那金色豎瞳緊閉後,又因難以置信而悄然睜開時流露的複雜情緒。
他為何收劍?
並非心軟。
出道以來的生死搏殺早已淬鍊了他的心志,面對真正的敵人,他絕不會猶豫。
但這條龍————不對勁。
從它那番滑稽的「君王宣言」,到戰鬥中雖然狂暴卻始終沒有動用最致命的吐息。
再到此刻,這雙眼睛裡除了龍類天生的兇悍,竟然沒有多少屬於邪惡生物的渾濁與殘忍,反而更像是個————闖了大禍,害怕挨揍的孩子?
而最初對老巴頓的那一擊,明顯是衝著掩體岩石去的,而非直接殺人。
更何況,它的攻擊模式已被摸透,最大的空中優勢因翼傷而喪失,威脅等級已大幅下降。
電光石火間,這些分析已掠過秦恩腦海。
他保持著持劍壓制的姿勢,轉頭看向莉娜。
少女已從突襲的落點靈巧翻身而起,手持匕首警惕地保持著距離,但眼中同樣帶著疑惑,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
「莉娜,你去看看巴頓和安娜的情況怎麼樣了。」
秦恩平穩的聲音,打破了僵持的寂靜。
莉娜點頭,迅速朝巨石區跑去。
秦恩這才將目光重新落回紅龍臉上,他手腕微動,劍鋒稍稍後撤了半分,但威脅之意絲毫未減。
「別動,也別想噴火,你的翅膀現在經不起折騰,你現在乖乖躺在地上對你我都好。
「」
齊里安喉間發出委屈又不敢反駁的咕嚕聲,果然沒敢亂動,只是巨大的頭顱微微歪了歪,似乎想更清楚地看看這個打敗了自己的人類。
很快,莉娜扶著驚魂未定但似乎沒受重傷的安娜走了回來,老巴頓因為傷勢的原因昏了過去,被安置在了一旁。
「巴頓大叔骨頭可能裂了,需要固定。安娜有些擦傷和撞傷,但不嚴重。」
秦恩心中更定。
他沉吟片刻,目光轉向臉色發白卻努力保持鎮定的安娜。
「安娜,我記得莫里斯牧師是裳禔亞的牧師。你作為學徒,會不會————嗯,那種能分辨一個生物大致傾向,是善良、邪惡、守序還是混亂的神術?」
他問得有些不確定,因為在他的DND知識里,這類法術並非牧師基礎清單,更像是某些擴展或特定領域(如開拓者規則)的內容。
但這個世界似乎魔法門類更雜,或許有呢?
安娜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秦恩會問這個。
她看了看眼前被劍指著的恐怖紅龍,又看了看秦恩認真的眼神,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會——會的。老師教過我偵測陣營」,可以大致感應到目標身上散發的陣營傾向氣息,算是偵測邪惡的進階應用————」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顯然覺得對一條龍用這個有點超乎想像。
秦恩卻眼睛微亮。
果然,這個世界的法術體系比他熟悉的更豐富。
「那你來對它放一個試試看。」
秦恩笑著看向安娜,然後指了指齊里安。
「啊?現、現在?」
「放心,它現在很「乖」。」
秦恩劍鋒又貼近了一點點。齊里安不滿地噴出一小股帶著火星的鼻息,但確實沒敢動。
安娜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昏迷的老巴頓,定了定神。
她閉上眼,雙手在胸前合攏,指尖相對,構成一個簡單的祈禱手勢,口中開始念誦帶著草木生長般韻律的禱文。
充滿生機的翠綠色光芒從她合攏的掌心泛起,逐漸擴散,然後如同輕柔的漣漪,向近在咫尺的紅龍身上蔓延而去。
幾秒後。
齊里安龐大的身軀表面,那層暗紅色的鱗甲之上,驟然亮起一層清晰的光暈。
那是一種銀白色與白金色交織的一縷光,靜靜地纏繞在這條紅龍的輪廓周圍。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有著難以忽視的存在感。
銀白代表著守序,白金代表著善良。
兩者交纏融合,純粹得沒有任何雜色。
這道靈光顯現在紅龍身上,清清楚楚,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見。
安娜猛地瞪大眼睛,小嘴微微張開,臉上充滿了極度的錯愕與不可思議,仿佛看到了太陽從西邊出來。
「怎、怎麼會————」她喃喃道。
就連空氣里瀰漫的硫磺味,在這一刻都仿佛凝滯了。
那層銀白與白金交織的靈光,靜靜地籠罩著紅龍龐大的軀體,如同最荒謬的烙印。
一條紅龍?守序善良?開什麼大陸玩笑?!
秦恩也愣住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這條龍不對勁,但「守序善良」這四個字跟紅龍聯繫在一起的衝擊力,還是遠超他的預期。
這已經不是「不對勁」,簡直是離了大譜!
相當於在老虎群里發現了一隻吃素的,它還喜歡幫忙照顧其他動物。
齊里安看著對面的樣子,喉嚨里又發出一聲咕嚕,這次帶上了點微妙的————自豪?
它努力揚了揚頭,熔金色的眼睛眨了眨,臉上一副非常自豪的樣子。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且荒謬,灼熱谷的熱風似乎都帶上了幾分調侃的味道。
秦恩揉了揉眉心,感覺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他手腕一翻,終於將「新生之誓」徹底從紅龍脖頸處移開,但並未歸鞘,只是垂在身側。
這個姿態意味著警戒解除大半,但並未完全放鬆。
他上前兩步,在齊里安好奇的注視下,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儘量模仿對方之前那拿腔拿調,但又努力顯得真誠的客氣語氣:「呃,尊貴的————灼熱主宰」、「火脈正統繼承者」閣下?」
秦恩感覺自己嘴角有點抽,但還是努力繃住了表情。
「方才多有冒犯,實乃情勢所迫,未能識得閣下————呃,高潔本質。不知閣下緣何降臨此偏僻之地?又為何————」
他頓了頓,選擇了一個比較委婉的說法。
「以如此————獨特的方式,宣示存在?」
他這語氣和用詞,明顯是在配合紅龍之前表現出來的「戲劇人格」。
齊里安聽著,先是有點受用似地抬了抬下巴,但聽著聽著,那熔金色的豎瞳里竟然流露出了一絲————尷尬?
「停!停一下!」
紅龍開口了,聲音從低沉滾燙,變成了清朗的少年音,也沒了之前刻意的威嚴,反而多了點年輕人被打趣的窘迫。
齊里安沒想到原來正常對話中其他人對自己用那種語氣說話,會這麼奇怪。
而且還是在自己被對面打趴下之後,這有點太羞恥了。
「別————別用這種腔調說話,聽著太奇怪了!」
秦恩:「————"
剛才誰一口一個「本君王」,「渺小生靈」來著?
而且你這聲音怎麼都變了,合著剛才你在粗著嗓子說話啊。
莉娜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齊里安似乎更窘了,它甩了甩尾巴,但一不小心牽動了翼傷,疼得咧了咧嘴,但還是繼續說道:「我覺得你們應該是誤會我了。」
「我不是你們想的那種壞龍!你們這是種族歧視!」
「朋友們,我們生活在一個開明的時代,不能用老眼光看人啊。」
它語氣認真起來,帶著點委屈。
「我就是————就是出來找個地方,實踐一下我的————嗯,治理理念。」
它倒也不隱瞞,或許是覺得這群人能分辨出它的善良靈光,或許是被打敗後沒了脾氣,又或許是太久沒跟「同齡」生物交流憋得慌,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了自己的生平。
「我父母是一對金龍夫婦,我————是被收養的。」
它省略了養父母是傳奇金龍的身份,但也說了不少自己的日常生活。
「他們對我很好,教我很多東西,讀書啊,道理啊,歷史啊————」
說到最後,它語氣有些複雜,像是懷念,又像是不耐煩。
「就是管得太多,總覺得我該像他們一樣————可我是紅龍啊!我有我的————我的抱負!」
「所以你就跑出來了?想證明自己?」
秦恩接口道,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冷靜分析。
「對!我要建立自己的領地!用我的方式!」
齊里安又有點激動,但隨即牽動傷口,聲音低了下去。
「我才不會像那些沒腦子的同類一樣,就知道搶和燒。我看過書,知道怎麼管理才能長遠————稅收、建設、秩序————」
它嘀咕著,又回到了它那套混合了金龍管理學和少年中二病的理論。
「那你剛才為什麼攻擊我們?還說了那麼多————奇怪的話?」
看著委屈的紅龍,莉娜忍不住問出了口。
「那是威懾!是交涉流程的第一步!」
齊里安辯解道:「誰知道你們那個老頭直接放箭————然後我就生氣了!」
它聲音小了下去,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當時有點上頭。
「而且————我也沒真的下死手啊。我打的是石頭,又不是打人。」
它看向昏迷的老巴頓,眼神里居然有點心虛。
秦恩、莉娜和安娜交換著眼神。
這故事聽起來離譜,但結合這條龍的表現和偵測結果,居然詭異地合理。
一條被金屬龍教傻————啊不,教善良了的紅龍,離家出走想過「明君」癮,結果出師未捷先被揍了個半死。
「那麼,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秦恩問出了關鍵問題。他看著齊里安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特別是那還在滲血的翼根。
一條失去飛行能力,還身受重傷的年輕紅龍,在這片山林里,處境其實非常危險。
不僅可能被其他冒險者或怪物盯上,就算餓也能餓出問題。
齊里安也沉默了下來,熔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迷茫和焦慮。
顯然,它那套「宏偉藍圖」里沒包括「出師未捷身先傷」的應急預案。
然而,就在此時一齊里安龐大的身軀忽然微微一震,熔金色的豎瞳閃過一絲只有它能看見的微光。
它意識深處,一個熟悉而沉穩的土石摩擦般的聲音直接響起,那是從小照顧它起居,受養父母吩咐照看它的一頭土元素僕從,通過靈魂契約傳來的緊急訊息:「少爺!老爺和夫人回來了!發現您不見了,非常————擔憂。」
那頭的土元素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然後繼續道:「夫人正在檢查您巢穴殘留的氣息,老爺已經準備動用大範圍搜尋預言術了!他們很生氣————主要是擔心。您在哪裡?是否需要我為您拖延或解釋?但恐怕拖不了多久————」
訊息到此戛然而止,顯然是那頭忠誠但無奈的土元素僕從匆忙中斷了聯繫。
齊里安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脊椎竄上頭頂!養父母回來了?!還要用預言術找我?!完了完了完了!
它瞬間慌了神。
它現在這幅樣子,被找到的下場是什麼?
抓回去關禁閉?
還是送到那個恐怖的「和諧之光學院」?
從此龍生失去自由,天天聽嘮叨,再也沒有機會實踐自己的「偉大理想」了!
不行!絕對不能被找到!
幾乎是本能地,它調動起體內的魔力,溝通了它這次離家出走唯一成功偷帶出來的的寶貝。
那是一片輕薄如蟬翼,近閃爍著星砂般微光的紗狀物,被小紅龍藏在了自己鱗片的下面。
巴哈姆特的偽裝面紗。
這是許多年前,鉑金龍神巴哈姆特在一次惡趣味十足的「釣魚執法」行動後,贈予它養父赫利奧斯的紀念品。
其唯一效果,就是讓佩戴它的龍類可以完美變化成一隻普通的鳥類,變化期間,除非神只本體親臨或持有特定強大神器,否則任何探測法術、真實視野都無法看破。
齊里安正是靠著它,才躲過了養父母洞穴的防護法陣和各類預警,成功溜了出來。
魔力注入,面紗被激活。
一陣柔和的空間波動籠罩了齊里安龐大的身軀,它的形象在秦恩幾人驚訝的注視下迅速模糊縮小————
光芒散去,原地哪裡還有什麼威風凜凜的紅龍?
只剩下一隻羽毛凌亂,翅膀以不自然角度耷拉著的暗紅色渡鴉。
它努力想站起來,但翼根的傷顯然同樣作用在了鳥類形態上。
它只是撲騰了兩下,就歪倒在地,發出幾聲有氣無力的「嘎啊」。
然後它開口了。
此刻卻虛弱得只剩下溫吞的少年音,從那張鳥喙里突兀地冒出來:「你們能————幫我個忙嗎?」
秦恩三人同時愣住。
「我現在這個狀態是我父母給我下的保護性魔咒,一時半會兒解不開,應該是和你們的戰鬥中被觸發了。」
渡鴉艱難地抬起頭,熔金色的鳥眼直直看著秦恩,裡面寫滿了走投無路的懇求。
「我現在飛不了了,這荒郊野嶺的,沒東西吃,萬一遇到狐狸野貓什麼的————」
它聲音越說越小,顯然覺得堂堂紅龍淪落到怕狐狸,實在是奇恥大辱。
「總之,我需要養傷。你們能不能————暫時收留我一下?就一段時間。
它頓了頓,又急忙補充:「我吃得不多!渡鴉形態吃得很少!而且我很有用,我會認字,會算帳,會」它卡殼了,想了半天,「會————會放哨?對,放哨!我視力很好!」
莉娜張著嘴,看看秦恩,又看看地上這隻自稱會算帳的渡鴉。
安娜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秦恩沉默了三秒鐘。
他低頭看著那隻正努力讓自己顯得「很有用」的暗紅色大鳥,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處理上限。
「————你等等。」
他揉了揉太陽穴。
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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