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你幾歲的時候在幹什麼?
秦恩低頭看著地上那隻努力想站直,卻因翼傷歪歪扭扭的暗紅色渡鴉。
齊里安也仰頭看著他,熔金色的鳥眼裡寫滿「我很認真」的誠懇。
一人一鳥就這麼對視了足足五秒。
「————你認真的?」
秦恩有些不可置信的開口。
「非常認真。」
渡鴉的鳥喙一張一合,那副一本正經的語氣配上蓬亂羽毛和拖地的翅膀,荒誕感幾乎溢出。
「這是最合理的方案,我現在負傷,無法飛行,失去獨立生存能力。你們有戰鬥能力,而且明顯很有錢,那邊的小哥都能用精金長劍了,肯定不會缺這口吃的。」
「並且——」
齊里安頓了頓,語調微妙地拐了個彎。
——我這身傷是你們打傷的,雖然我有不對的地方,但難道你們就沒有責任嗎?」
秦恩眼角跳了一下。
你這口吻,怎麼這麼熟悉,你為什麼這麼熟練?
莉娜從秦恩身後探出腦袋,滿臉好奇地打量著這隻滔滔不絕的渡鴉。
安娜的眼神還是一片微妙的茫然,顯然還沒從「紅龍是善良陣營」和「紅龍變成渡鴉」這兩重衝擊中緩過來。
「你以前跟誰學的這些話?」
「這些都是我養父教我的,他是一條很講究原則的龍。和我說過,談判時要明確雙方訴求,避免情緒化表述,契約精神是文明社會的基石。」
他複述得相當流利,顯然沒少聽。
但你是不是只是因為覺得這些話很專業,就記了下來,完全沒有理解這些話的意思。
畢竟你這表達裡面情緒化拉滿了啊!
秦恩沉默片刻。
不過看這流利的小連招,他忽然覺得,這條龍說自己「讀過書」,可能真不是吹牛。
畢竟沒讀過書,一般人挺難使用的這麼絲滑。
「你剛才說,你要當這片地區的領主」。」
秦恩緩緩開口,選擇了轉移話題。
而聽到這個尷尬的話題,齊里安的鳥身明顯僵了一下。
「統治」、公正」、仁慈」、萬世榮光」。」秦恩把這些詞一個一個拎出來,語氣平淡,「你可以解釋一下嗎?
」
渡鴉的羽毛微微炸起,像是被戳中痛處,又像是被勾起傾訴欲。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沒了剛才談條件時的流利,反而多了幾分急於辯解又怕被笑話的彆扭:「我————就是想證明,紅龍不是只能當破壞者。」
「養父母對我很好,教我很多。但他們總覺得我該走他們的路。可我是紅龍。我的血脈、我的天賦、我面對世界的方式————註定和他們不一樣。我不想一輩子活在他們劃好的圈子裡。」
他頓了頓,熔金色的鳥眼看向遠方那片還在冒著熱氣的焦土岩台,那裡是他剛搭建了不到一天的「巢穴」。
「當然,我也沒有想變成那種只知道燒殺掠奪的蠢貨的打算。」
他語氣帶上了一點傲氣,還有一點————委屈?
「就像我說過的那樣,我受過我父親的系統性教導。」
「我知道怎麼規劃領地稅收,怎麼分配勞役與休耕,怎麼用有限的資源養活更多人□。隔壁山頭那些人類貴族的治理水平,說真的,還不如我在養父書房看的第一本入門教材。」
說著,他還和秦恩講述了一下自己夢中的大計劃。
秦恩的眉毛揚了一下。
「所以你的計劃是,」他斟酌著措辭,「先讓村民們自願臣服」,收五分之二的淨收入稅,然後指導他們修水利、勘礦產、搞生產,最後成為這片地區公正仁慈」的領主?」
齊里安的鳥頭用力點了點。然後又心虛地補了一句:「————五分之二是初版方案,不滿意,我們也可以再談嘛。」
莉娜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
渡鴉齊里安瞬間炸毛,大叫道:「這是嚴肅的治理規劃!我可是算了三個晚上的!」
「三個晚上就算出這個?」
莉娜笑得更厲害了。
齊里安想反駁,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好像確實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實績來支撐自己的「領主尊嚴」。
他悶悶地閉上喙,渡鴉尾羽頹喪地拖在地上。
秦恩看著他,忽然問:「你多大了?」
「————按人類的曆法算,十四歲了。」
齊里安的聲音更悶了。
秦恩沒說話。
十四歲,換算成龍類的生命周期,大概相當於人類五六歲的小孩子。
這小紅龍叛逆期來得到挺早啊,這么小就覺得自己長大了,翅膀硬了,迫不及待想闖出一番天地。
讀了幾本書,學了一套理論,滿腔熱血地離家出走,然後————
然後被路過的冒險者揍趴下,連精心準備的「威嚴登場」都成了笑柄。
秦恩想起自己幾歲的時候,還在撒尿和泥玩呢,這麼看齊里安先生還是一個從小就志向遠大的天才。
此刻看著這隻羽毛凌亂翼傷拖地,卻還在努力維護「君王尊嚴」的渡鴉,他竟生不出什麼嘲諷的念頭。
「你那個五分之二淨收入稅」,」看著齊里安的樣子,秦恩輕輕開口,「方案有問題。」
齊里安猛地抬頭。
「第一,」秦恩伸出食指,「你沒有考慮徵收成本。小農經濟下,逐戶核算淨收入需要投入大量人力,這部分成本如果轉嫁給村民,名義稅率五分之二,實際負擔可能超過一半。」
雖然和你這拿淨利潤的五分之二相比,貴族老爺會直接收全部收入的一半,但這種殘酷現實還是不說出來,殘害小朋友的幼小心靈了。
而聽到秦恩的話後,齊里安的鳥嘴張開,又閉上。
「第二,」秦恩伸出中指,「你沒有建立災年減免機制。北境氣候不穩定,三年一小歉,五年一大歉,固定稅率等於逼村民借高利貸,最后土地兼併,稅基崩潰。」
齊里安的羽毛肉眼可見地耷拉了下去。
「第三,」秦恩伸出無名指,「你沒有考慮領主提供的公共服務是否匹配稅收。你打算修水利,很好。但材料呢?技術呢?維護呢?你收的稅有多少要投入到這些上面?」
「你了解自己將要統治的這片土地的詳細情況嗎?你真的有對每年的稅收有系統性規劃的能力嗎?」
渡鴉徹底沉默了。
秦恩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這感覺太熟悉了。
前世帶應屆生項目時,那些滿懷熱情做出完美方案,卻在落地環節被現實捶打的年輕面孔,跟眼前這隻渡鴉幾乎如出一轍。
「不過,」秦恩話鋒一轉,「你的方向是對的。」
齊里安的眼皮猛地抬起。
「以可持續生產取代一次性掠奪,以制度建設取代暴力統治。這在北境很多人類領地都還沒做到。」
秦恩語氣柔和的安慰道:「你不是蠢,你只是沒經驗。」
渡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那張鳥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
「————你們人類,」
他悶悶地說:「說話都這麼討厭嗎。」
莉娜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
秦恩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目光掃過這片還在蒸騰著熱氣的灼熱谷。
「你說你需要養傷,」他低頭看向渡鴉,「多久?」
齊里安估算了一下。「翼根的傷————渡鴉形態至少要半個月。龍形態的話,這裡火脈能量充足,可能七八天。」
他聲音小了下去。
「但我現在變不回去,用不了火脈。」
「所以你要跟著我們。」
「」
秦恩沒立刻回答。
他開始計算,他們的隊伍正前往王都,行程大約還有半個月。
多一隻渡鴉,補給壓力幾乎為零。
但多一條紅龍,哪怕是變形成渡鴉的紅龍,意味著什麼?
潛在的麻煩?
肯定有。
齊里安的養父母會不會找過來?
未知。
這條龍是否徹底可信?
還需要觀察。
但在偵測神術的光芒下,那層銀白與白金交織的靈光做不了假。
而且————
秦恩看著渡鴉那雙熔金色的眼睛。
那裡面是他很熟悉的眼神,自己手下那群實習生,每次闖禍後都是這幅鬼樣子。
就像一隻濕漉漉的流浪狗,蹲在屋檐下,等一個要不要收留它的判決。
他輕輕嘆了口氣。
「我可以讓你跟著我們,但有三個條件。」
原本精神萎靡的渡鴉一下子精神了,熔金色的鳥眼專注地盯著秦恩。
「第一,跟著我們期間,服從隊伍的行動紀律。不許擅自行動,不許在人類聚居地暴露真身。」
「可以。」齊里安點頭如啄米。
「第二,」秦恩看了一眼他拖在地上的傷翼,「你這翅膀在村里需要處理。我們得給你編個來歷,就說是在野外撿到的受傷渡鴉,帶回來養傷。你配合一下,別在人前開口說話。」
「第三,傷好之後,我們得好好談談你下一步怎麼辦。你不能一直這麼在外面飄著,你家裡人會擔心。」
渡鴉的羽毛微微鬆弛下來,沒有炸毛,也沒有抗議。
他只是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鳥頭。
聲音很輕地「嗯」了一聲。
秦恩沒有再說什麼。
莉娜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隻蹲在地上的暗紅色渡鴉,看起來也沒那麼荒誕了。
就像一隻迷路後終於找到屋檐避雨的小動物。
雖然這小動物本體是一條能把岩石拍成碎渣的紅龍。
安娜看看渡鴉,又看看秦恩,再看看渡鴉。
她臉上的表情從茫然逐漸過渡到一種微妙的釋然,雖然今天發生的一切依然匪夷所思,但至少看起來,他們不用跟一條紅龍拼命了。
莉娜看著秦恩,詢問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先回村子。」
「巴頓大叔的傷需要處理。然後————」
他低頭看向蹲在自己腳邊,正努力用喙梳理凌亂羽毛的暗紅色渡鴉。
齊里安察覺到他的視線,抬起頭,熔金色的鳥眼與他對視。
「————然後,「我們想想怎麼編出一段趕跑紅龍,並且讓它再也不回來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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