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這城市可真城市啊
離開穗豐村的第三天,道路開始變得寬闊。
土路逐漸被規整的碎石路面取代,車輪碾過的聲音從沉悶的「轆轆」變成了清脆的「沙沙」。
每隔幾里就能看見修葺整齊的路碑,上面刻著佩倫謝爾守備隊承修的字樣。
道旁的行人明顯增多,有推著獨輪車販賣乾果的小販,有馱著貨箱的騾隊,偶爾還有幾輛裝飾考究的私家馬車從他們身側疾馳而過,捲起一小片塵土。
托雷特依舊保持著它那平穩得不真實的步伐,灰白色的尾鬃在風中輕輕搖曳。
莉娜從車廂里探出頭,手裡攥著那張已經被翻出毛邊的地圖。
她眯著眼睛辨認前方的路標,然後開心的說:「秦恩,我們應該快到了,翻過前面那道緩坡,就能看見湖」
她頓住。
秦恩也看見了。
那道緩坡並不陡,甚至稱得上平緩。
但當馬車攀上坡頂的剎那,眼前的視野驟然開闊,如同一幅被猛然拉開幕布的巨畫。
一片無垠的碧藍。
那湖水太寬廣了,寬廣到幾乎看不見對岸的輪廓,只在天地相接的最遠處,有一道若有若無的深色細線。
午後的陽光鋪陳在水面上,將整片大湖染成一塊碎金織成的綢緞。
成千上萬片波紋同時反射著天光,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而在那碎金的中央—
一座城市浮在水上。
不,不是浮著。
秦恩眯起眼睛,辨認出那是無數座橋樑、堤道和人工島基將建築群托舉出水面。
白色的石牆在日光下泛著淡青色的光澤,從湖畔蔓延至湖心,層層疊疊,如同從水底生長出的珊瑚森林。
碼頭的桅杆密如蛛網,各色船帆在風中鼓動,深紅的商船、藍白色的王室巡船、還有數不清的小型駁船穿梭其間,將這座城市的血脈與整個埃拉西亞的商路聯結在一起。
佩倫謝爾。
這座年輕的城市伴隨著埃拉西亞王國的建立而興起,它連接了王國富庶的南方和開拓的北方,是人類文明點綴在格林希爾湖畔的明珠。
莉娜張著嘴,半晌沒說話。
秦恩肩頭的渡鴉從羽毛里探出腦袋。
然後秦恩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
齊里安蹲在那裡,熔金色的眼睛倒映著整座城市在水波中的碎影,兩隻爪子不自覺地收緊,抓得秦恩的肩甲發出一聲細微的「咯吱」。
「————好宏偉啊。」
不是,哥們,你好歹是條念過書的紅龍,怎麼這感嘆詞貧乏呢?
雖然心裡吐槽著肩上的紅龍,但其實秦恩自己也沒想出什麼好句子。
馬車沿著湖畔大道緩緩駛向城門。
佩倫謝爾的城門比秦恩北門堡的氣派得多,雙拱門洞,上方是王室獅紋章,兩側的塔樓足有四層樓高。
入城的隊伍分成三列,左道是貨車,右道是行人,中道則空著大半。
秦恩看了一眼那道空蕩蕩的中道。
他沒說話,只是輕輕抖了一下韁繩,托雷特順從地拐進了中道。
莉娜愣了一下,側頭看他。
秦恩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車頂上,齊里安的鳥頭從左轉到右,從右轉到左,顯然沒看懂這隊列安排的門道,但他直覺地沒有開口。
中道的盡頭站著四名城衛,甲冑明顯比兩側的士兵精良,胸口是鍍銀的獅鷲紋章,腰間佩的不是長矛而是制式長劍。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士官,絡腮鬍修剪整齊,眼神沉穩。
托雷特停穩。
士官上前一步,目光先落在那對罕見的角上,然後克制地收回視線,轉向駕駛座。
「閣下,」他的稱呼和語氣都保持著職業性的中立,「請出示入城憑證。」
秦恩從懷中摸出那枚金獅勳章。
獅鷲展翅,紅寶石鑲嵌的眼睛在午後的日光下熠熠生輝。
士官的瞳孔輕微收縮。
他接過勳章,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裡刻著授予編號和日期。
三秒後,他將勳章雙手遞還,後退半步,右手撫胸:「失禮了,騎士閣下。」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諂媚,只是從「職業性中立」切換成了「對同等職業者的尊重」。
兩側的三名衛兵幾乎是同時調整了站姿,不刻意,但脊背明顯挺得更直了些。
「這位是?」
士官的目光移向莉娜。
秦恩將遞還回來的勳章順手別再了胸前,然後說道:「這位小姐是我的同伴。」
士官點頭,沒有再問。
他沒有檢查車廂,也沒有詢問齊里安是什麼,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隻暗紅色的渡鴉,仿佛騎士閣下肩頭蹲一隻烏鴉是這個國家最正常的風景。
「閣下是初次來佩倫謝爾?」
「是。」
「補給還是公務?」
「補給,後續要去王都。」
士官點頭,從腰間取下一張淡藍色的厚紙箋,卻不是城門口貨車隊領的那種薄片。
他用炭筆在箋上快速寫了幾行字,雙手遞上:「這是騎士特別通行證,有效期七天。憑此可在行政廳二樓直接辦理延期,無須排隊「」
。
秦恩接過,笑著說了聲多謝。
「湖畔區的「銀鰭旅館」是守備隊的合作驛館,周圍環境非常安全穩定。」
那位士官語氣平淡的推薦道:「而且,他們的後院還有獨立馬廄,其中三樓東側的幾間房很安靜,而且正對著格林希爾湖。閣下可以考慮一下。」
秦恩聽到了那位士官的話,很開心的說道:「哦,還有這種地方嗎?既然你這樣的先生推薦,那我一定要去看看。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後,秦恩架勢著馬車駛入了城門。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清脆的迴響。
莉娜沉默了三秒,然後壓低聲音:「你什麼時候把那勳章摸出來的?我都沒看見。」
秦恩目視前方。
「進城前。」
「你早就算好了要走路中間?」
秦恩沒有回答。
莉娜偏過頭,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然後哼了一聲,把視線轉向街邊的店鋪。
但她嘴角那個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車頂上,齊里安的鳥頭從左轉到右,又從右轉到左,熔金色的眼睛裡寫滿了「我剛才錯過了什麼重要對話」的茫然。
他憋了很久。
然後悶悶地開口:「————那個金色的牌牌,很厲害嗎?」
秦恩沒有說話。
莉娜替他回答了。
「厲害啊。」她語氣輕快,「有了那個,你現在蹲的就不是平民的肩頭」,是騎士老爺的肩頭」了。」
齊里安:「哦,原來秦恩你還是一個貴族啊。」
齊里安有些驚訝的看了眼秦恩,他沒想到,願意為那些平民冒險挑戰惡龍的秦恩居然還是位貴族。
佩倫謝爾的街道比鐵砧鎮寬了近兩倍,鋪著規整的青石板,兩側的排水渠修得一絲不苟。
行人摩肩接踵,衣著風格明顯比北境豐富得多,有裹著厚重斗篷的山地商人,有穿著輕薄綢衫的南方客,還有幾個耳朵尖尖,明顯是精靈的旅者在一家香料鋪前駐足交談。
莉娜的眼睛幾乎忙不過來。
秦恩牽著韁繩,讓托雷特放慢步伐。
他在找那位士官說的「銀鰭旅館」。
不需要找太久。
湖畔區的主街中段,一塊畫著銀色躍魚圖案的木招牌從二樓的窗檐下探出,迎著湖風輕輕晃動。
旅館是三層樓的石木結構,外牆刷著淡米色的石灰,在一排紅磚建築中顯得格外乾淨低調。
門口沒有拴馬樁。
秦恩剛停穩馬車,一個穿著粗布圍裙的半大小子就從側巷跑出來。
「閣下,您是來住店的嗎?」
少年顯然是受過訓練,目光先落在秦恩胸前的金獅勳章上,然後才移向那輛馬車,以及拉車的那匹長角馬。
「如果您是來住店的,我們旅店後院有獨立馬廄,我可以帶您過去。那裡有遮雨棚,還有現成的草料。」
秦恩點頭。
他輕輕抖了一下韁繩,托雷特順從地跟著那少年拐進側巷。
巷子不寬,但足夠馬車通行。
青石板路面比主街略微粗糙些,防滑處理做得很好。
兩側是高牆,偶爾能聽見牆後傳來的鍋碗碰撞聲和人語。
巷子盡頭是一道雙開的木門,漆成深棕色,門環是銅製的躍魚圖案。
少年推開一扇,側身讓馬車進去。
後院比秦恩預想的寬。
靠牆一側是一排帶頂的馬廄,隔成六個獨立隔間,每個隔間前都有拴馬樁和石槽。
兩個隔間裡已經住了客人,一匹深褐色的馱馬正埋頭嚼著草料,聽見動靜抬起頭,耳朵轉了轉,又繼續低頭吃草。
另一個隔間空著,但地上還留著新鮮的草屑,顯然剛有客人離開。
另一側是堆放雜物的棚屋,碼著整整齊齊的乾草捆和幾桶清水。
最裡面是一道木梯,通往二樓的後門,應該是給雜役用的通道。
「就停這兒吧,閣下。」
少年指著靠里的兩個空隔間,然後對秦恩說道:「這兩個挨著,夠寬,您的馬————」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在托雷特那對角上。
「它習慣單獨待著嗎?還是跟別的馬一起也行?」
秦恩跳下車,繞到車後解開轅繩。
托雷特順從地後退兩步,從車轅間退出來,輕輕甩了甩灰白色的鬃毛。
「都行,它沒什麼脾氣。」
「對了,你們這有乾淨的水嗎?」
「有,那邊桶里的都是今早新打的,我等一下就提過來。」
話語未落,少年已經跑去提了一通水過來,然後又去抱了一些乾草。
「閣下,我們這草料是苜蓿混黑麥,南邊來的商隊都說好。您要多少?」
秦恩看了一眼托雷特。
靈馬似乎聽懂了他們的對話,打了個響鼻,尾巴輕輕甩了一下。
「先餵一捧,它吃不多。」
少年手腳麻利地把乾草放進石槽,又從桶里舀了一瓢清水倒進旁邊的石缽。
也就在這時,莉娜從車廂里探出頭,把手裡的幾件零碎物品往矮櫃裡塞了塞,然後跳下車,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腿腳。
少年聽到秦恩的話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這才轉向秦恩:「那閣下的馬車要卸嗎?還是就停在這兒?」
「停著就行。」秦恩檢查了一遍車輪的制動楔,確認卡緊,「明早要用。」
少年點頭,又看了一眼那匹馬,欲言又止。
秦恩從懷裡摸出一枚銀幣。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收斂。
「————閣下,這太多了。」他撓了撓後腦勺,「就餵個馬、帶個路,用不了這麼多。」
秦恩把銀幣塞進他手裡。
「明天可能還有事麻煩你,先收著。」
少年握著那枚銀幣,愣了兩秒。
然後他把銀幣往懷裡一揣,挺直腰板,語氣比剛才更正式了些:「閣下有什麼吩咐隨時說,我叫塔克,這幾天都在這後院。馬廄夜裡我守,您放心。
「」
秦恩點頭。
他轉身,從車廂里取出一個隨身的包袱,又把車門鎖好。
莉娜已經站在後院的木梯旁,正在打量那通往二樓後門的通道。
「走正門?」
「正門。」
兩人穿過側巷,回到主街。
推開「銀鰭旅館」的正門時,前廳的寬敞讓秦恩略微意外。
地面鋪著淺灰色的石板,磨損處被打磨得圓潤光滑,在午後的斜陽里泛著溫潤的啞光。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魚湯香氣,夾雜著麵包剛出爐的麥香和某種清潔用的草本植物的氣味。
櫃檯後站著個五十來歲的中年婦人,灰發,圍著沾了麵粉痕跡的圍裙,正在往帳本上寫著什麼。
她抬起頭,目光在秦恩身上停了半秒,準確地說,是在那枚勳章上停了半秒。
然後她放下羽毛筆。
「騎士閣下,」她的語氣和城門口那位士官如出一轍,職業性的幹練裡帶著一絲恰當的尊重,「住宿還是會客?」
「住宿。」
「幾位?」
「兩間單人房,相鄰。」
女掌柜翻開一個新的帳頁,筆尖流暢地划過紙面。
「三樓東,9號和11號,窗戶對湖。房費日結,騎士公務價,一間二十七銅,包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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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恩眼角跳了一下。
莉娜低頭研究自己的靴尖。
「————公務價?」
女掌柜抬起眼皮,表情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騎士閣下是第一次來佩倫謝爾吧。」
「是。」
她露出了習以為常的表情,然後說:「我們這裡是佩倫謝爾最安全的旅店,收費是比其他地方貴一點點。」
「不過,在體驗本地的熱情後,再對比本店的服務,我相信您一定會覺得物超所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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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本店熱水晚上七點供應至晚上十一點,要沐浴提前一刻鐘招呼。」
她遞過來兩把黃銅鑰匙,接著說:「後院馬廄的草料,不用另算。本店早餐是麵包、
乳酪、魚湯,希望你們能喜歡。」
秦恩接過鑰匙。
「————謝謝。」
他轉身往樓梯走。
身後傳來女掌柜平淡的聲音,像是隨口補的一句:「徽章請收一收,閣下。湖風鹽分重,金屬製品容易鏽。」
秦恩腳步頓了一下。
他把金獅勳章塞回內襯暗袋。
肩膀上的齊里安終於忍不住,用只有秦恩能聽見的聲音,極輕地咕噥了一句:「————這地方的「平民」,怎麼說話比那個牧師還繞。」
秦恩沒有回答。
他踏上了通往三樓的樓梯。
房間不大,但乾淨。
木窗推開,湖風裹挾著淡淡的腥咸灌進來,將日曬後的悶熱一掃而空。
遠處碼頭的喧囂被距離柔化,只剩下隱約的、如同潮汐起伏的嗡鳴。
秦恩把「新生之誓」靠在床頭,脫下磨損的皮背心,在窗邊坐下。
渡鴉蹲在窗台上,面朝大湖。
夕陽正在沉入水面,將整片湖水燒成翻滾的金紅。
漁船正在歸港,白鳥追隨桅杆盤旋,鳴叫聲清越而悠長。
齊里安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開口,聲音悶在胸口的絨毛里:「————我養父說過,人類能在短短百年時間裡建起這樣的城市,是因為他們短命。」
秦恩沒有接話。
「他說,短命的種族必須學會把智慧傳下去,必須合作,必須信任陌生人。活得久的種族不需要這些。」渡鴉的尾羽輕輕掃過窗欞,「他說這是人類最可憐的地方,也是他們最可怕的地方。」
他頓了頓。
「我以前不太懂。」
秦恩看著湖面。
「現在呢?」
齊里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湖面的金紅褪成灰藍,久到第一盞燈火在對岸的樓宇間亮起。
「————現在,」他輕聲說,「好像懂了一點。」
秦恩沒有追問。
他只是站起身,從矮柜上拿起那本魔法書。
「今晚我守前半夜,後半夜就麻煩你了。」
「對了,我明天要去城裡的市場逛逛,你也一起去嗎?」
齊里安沒有回頭。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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