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你不欠我的,你欠的是那些籠子裡的人
秦恩醒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爬到了屋頂。
他側頭看了一眼,莉娜蜷在另一張床上,呼吸平穩,睡得很沉。
因為剛剛乾了票大的,為了安全,昨天晚上,兩人換了一間雙人房。
而此時的齊里安正蹲在窗台上,腦袋埋進翅膀里,暗紅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輕輕坐起身,沒有吵醒他們。
桌上的水盆還在,昨晚換上的清水已經涼了。
他簡單洗了把臉,從次元袋裡摸出那本《惑心初解》,翻開到折角的那一頁。
睡眠術。
這個法術他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咒語的結構、手勢的順序、精神力的引導方式,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滾瓜爛熟。
但理論和實戰是兩回事,他試過幾次,總在最後一步失敗,精神力擴散得太快,形不成那個「籠罩」的效果。
不過,昨天晚上睡前,他終於抓住了一點靈感,今天就是驗證的時候了。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書上的步驟,左手結印,口中默念咒語,精神力從眉心緩緩湧出,像一個慢慢張開的手掌——
手掌張開,覆蓋,然後輕輕落下。
他睜開眼,看向窗台上的齊里安好像正準備醒來,於是秦恩果斷出手。
然後準備醒來吃早餐的渡鴉再次睡了過去。
秦恩愣了一下。
成功了?
他走過去,伸手戳了戳齊里安的翅膀。
沒反應。
又戳了戳。
還是沒反應。
「齊里安?」
渡鴉的羽毛微微動了動,然後傳來一聲含糊的咕噥:「別————別吵————我還要睡————」
秦恩差點笑出聲。
他收回手,看著那隻睡得像死豬一樣的紅龍,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我掌握睡眠術了,DA☆ZE!
莉娜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你————在笑什麼?」
「沒什麼。」秦恩坐回床邊,「學會了一個新法術。」
莉娜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窗台上那隻睡成一團的渡鴉,愣了一下。
「他怎麼了?」
「被我施了睡眠術。」
莉娜的嘴慢慢張大。
「你————你拿他練法術?」
「效果不錯。」
莉娜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噗嗤一聲笑出來。
「等他醒了,你打算怎麼解釋?」
秦恩想了想。
「就說他太累了,本來準備醒的,但自己又睡著了。
,「你覺得他會信?」
「不會。」
莉娜笑得更大聲了。
齊里安在窗台上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什麼「養父————我再睡五分鐘————」然後又沒聲了。
莉娜笑夠了,下床去洗漱。秦恩把法術書收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佩倫謝爾的早晨很熱鬧。
遠處碼頭的號子聲隱約傳來,街上已經有小販在吆喝,烤麵包的香氣飄進房間。
齊里安終於醒了。
他抬起頭,熔金色的眼睛迷茫地轉了轉,然後看向秦恩。
「我————睡了多久?」
「挺久的。」秦恩面不改色,「你太累了。」
齊里安歪著頭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絲懷疑。
「我總覺得————剛才有人在對我用魔法。」
「做夢吧。」
齊里安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抖了抖羽毛,從窗台上跳下來,落在他肩上。
「不對。」渡鴉的聲音很篤定,「你對我施法了。」
秦恩沒有否認。
齊里安的羽毛微微炸開。
「你你拿我練法術?」
「效果很好。」
「我是紅龍!偉大的紅龍!你居然一」
「早飯吃什麼?」
秦恩打斷他。
齊里安的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
「————魚。」他悶悶地說,「我要吃烤魚。」
莉娜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三人下樓吃早飯的時候,老闆娘正在收拾餐桌。
她看見秦恩,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擦桌子。
「今天的魚很新鮮,剛從碼頭送來的,希望客人你們能喜歡。」
秦恩點點頭,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魚湯端上來的時候,齊里安面前也擺了一個小盤子,裡面是切成小塊的烤魚。
他啄得很矜持,但速度一點也不慢。
吃到一半,一個穿粗布短褂的男人走進旅館。
他徑直走到櫃檯前,跟老闆娘說了幾句話,然後朝秦恩他們這邊走過來。
「秦恩先生?」
秦恩抬起頭。
那男人三十來歲,面容普通,眼神卻很穩。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能聽見的音量說:「維克斯大人讓我來請您,說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您。」
秦恩看了莉娜一眼。
莉娜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走吧。」
三人站起身,跟著那個男人從旅館後門離開。
他們沒有走大路,而是穿小巷、過貨場,七拐八繞地走了小半個時辰,最後停在一間破舊的倉庫門口。
男人推開倉庫的門,側身讓他們進去。
維克斯站在倉庫深處,背對著門,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這隻鳥你為什麼——算了,不問了。」
「你們北境人的習慣,我不打聽。」
齊里安的羽毛微微炸開,想開口,但被秦恩一個眼神按住了。
維克斯走到一張破木桌前,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鋪開。
「內森家的人昨天下午就進城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聲音帶著幾分疲倦的沙啞。
秦恩注意到他袖口沾著幾點墨漬,指甲縫裡有沒洗乾淨的印泥紅痕,看起來這傢伙昨晚估計忙了一宿。
「這場行動是內森伯爵親自帶的隊,帶著幾十個護衛,直接去了守備隊。」
秦恩的眉頭動了動。
「他親自來?」
「自己的親侄子失蹤了,手下沒了三四十個,這批貨還全丟了,他能不來嗎?」
「不過他的行動,倒是比我想像中的果斷,怪不得那老傢伙生意越做越大。」
「昨天內森伯爵直接出面聲稱有匪徒襲擊了碼頭,殺害了他們家族的人,劫走了貨物和一名家族成員。要求守備隊封鎖全城,要求奧秘法庭配合搜查。」
「還好,守備隊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說配合調查,但需要時間。內森伯爵不滿意,今天早上又去找了執政官。」
莉娜皺起眉頭:「他能調動多少人?」
維克斯冷笑了一聲。
「守備隊裡有一小半都是被他收買的人。商業協會有他的人,渥金教會有他的人,碼頭工會有他的人,甚至—」他頓了頓,目光在秦恩臉上停了一瞬,「奧秘法庭里,也有他的人。」
秦恩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那真的很麻煩了。」
「確實麻煩。」維克斯點點頭,「不過,再麻煩,也是時候解決這些蟲豸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憋了太久終於能吐出來的那口氣。
秦恩看著他,等了幾秒。
「你打算怎麼解決?」
維克斯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從木桌上拿起一個酒壺,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然後遞給秦恩。
「來一口嗎?」
秦恩接過,也喝了一口,劣質麥酒,沖,但夠勁。
他把酒壺遞給莉娜,莉娜搖搖頭。
維克斯接過酒壺,又喝了一口,這才開口。
「昨天你們走後,我忙了一天一夜,全程都沒休息。
他從懷裡掏出兩個信封,放在桌上。
「幸不辱命,沒有讓我們北境的英雄失望,我做到了。」
「這是什麼?」
「第一個,是送往王都的密信,馬庫斯的證詞副本、帳本的魔法拓印、我的調查報告,全在裡面。這些是複印品,正本今天凌晨,已經被我通過奧秘法庭的專用通道送出去了。
"
秦恩的眼神微微一凝。
「第二個呢?」
維克斯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秦恩,你知道佩倫謝爾的執政官是誰嗎?」
秦恩搖頭。
「凱特琳·歌德可因。」
「女,四十三歲,貴族出身,軍隊服役十二年,法師等級不低,在北方軍團當過隨軍法師顧問。」
莉娜插嘴:「聽起來是個厲害人物。」
「是非常厲害。」
維克斯點頭道:「而且她還有另一個身份,洛山達教會的友好人士。每個禮拜都會一趟去大教堂,跟大主教的私交好得能一起喝茶。」
秦恩笑著說:「軍隊出身,法師,洛山達教會的友好人士,還是貴族。」
「這種人被派到佩倫謝爾,不是為了養老吧?」
維克斯看著他,也笑了。
「你腦子轉得真快。」
「所以?」
「所以——」維克斯的手指在第二個信封上點了點,「她兩年前來佩倫謝爾的時候,就盯上內森家了。」
莉娜愣了一下。
「她一個新來的執政官,怎麼敢」」
「她可不是普普通通的新來的」。」維克斯打斷了她,然後說,「她是王室指定的新執政官,你知道王室為什麼派她來嗎?」
莉娜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因為佩倫謝爾這座城,每年上交的稅收,跟它的吞吐量對不上。」
「帳面上有缺口,而且缺口不小。王室不傻,知道有人在搞鬼,只是不知道是誰。」
秦恩懂了。
「所以她來,就是為了查這個。」
「對。」維克斯點頭,「但她查了兩年,一直沒動。」
「為什麼?」
「因為沒有證據。」
「內森家在佩倫謝爾經營了三代,手伸得長,根扎得深,哪怕是前任的執政官底子估計都不乾淨。」
「凱特琳知道有人有問題,但她不知道具體是誰,不知道證據在哪兒,不知道哪些人可以信任。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讓對方把痕跡全抹乾淨。」
「所以她一直在等,等一個能一網打盡的機會。」
秦恩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維克斯把第二個信封推到秦恩面前。
「昨天晚上,我把現在收集到的所有資料,全部整理了一份,派人送去了執政官官邸。」
秦恩的眼神亮了。
「她怎麼說?」
維克斯沒有回答,他只是從第二個信封中摸出一張紙,遞給秦恩。
那是一封簡短的回信,字跡工整有力,只有幾行:「證據收到,時機已至,內森家的人正在守備隊施壓,我會穩住他們。今夜十二點,同時收網,通知你的人,做好準備。」
秦恩看完,把信遞給莉娜。
莉娜看完,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
「她同意了?」
「她不是同意,她是早就等著這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木板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今天上午,內森伯爵去找她的時候,她親自接待的。客客氣氣,端茶倒水,滿口答應一定配合調查」。內森伯爵走的時候,臉上笑開了花。」
他轉過身,看著秦恩。
「內森伯爵以為他把執政官拿捏住了,但他不知道,凱特琳端茶的那隻手,昨天剛摸過你們的帳本。」
秦恩沉默了幾秒,然後問:「收網,怎麼收?」
維克斯走回桌邊,指著地圖。
「內森家的人現在分兩撥,一撥跟著伯爵,住在城裡的內森家老宅。一撥散在城裡,名義上是尋找失蹤的族人」,實際上是在打聽消息,盯著各個要害。」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圈了兩個地方。
「伯爵那邊,凱特琳會親自帶人去,她是執政官,有這個權力。內森家老宅的護衛再多,也不敢對執政官動手,因為一旦動手那就是叛亂。」
「而且哪怕是動手也不怕,凱特琳是高等級的法師,足夠解決那些傢伙。」
秦恩點頭。
「另一撥呢?」
「那就要靠你了。」
秦恩的眉毛挑了挑。
維克斯看著他。
「內森家散在城裡的人,大約五六十來個,全是精銳。他們分散在各處,一旦老宅那邊出事,這些人會第一時間收到消息,然後通知與內森家合作的那些勢力,掀起大規模的暴亂。」
「我需要有人,在他們收到消息之前,把他們控制住。」
秦恩沒有說話。
「能做到嗎?」
秦恩想了想,問:「具體位置?」
維克斯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十幾個地址。
「這些是內森家的人在城裡的落腳點。有的是酒館,有的是倉庫,有的是普通民宅,每個點兩到三個人。」
秦恩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可以。」
維克斯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秦恩,我的意思不是讓你一個人去殺光他們。」
「守備隊裡那些沒被收買的士兵,奧秘法庭能信任的幹員,還有洛山達教會那邊凱特琳打過招呼的聖武士。」
「這些力量都會同時行動,我只需要你們帶人解決一個地方。」
「那就是內森家族在外面的力量的指揮所」。」
維克斯指著地圖上面一處地點,然後鄭重的說:「領導這處地方的是內森伯爵的兒子,他是一名非常強大的戰士。」
「我需要一位同樣強大的戰士解決他,至少是拖到我們能集合力量解決他。」
秦恩沒有問「為什麼是我」。
他只是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動手?」
「今夜十二點,凱特琳那邊一動手,我的人會立刻傳訊給你。你收到消息,就開始帶人進攻。」
他伸出手。
「能做到嗎?」
秦恩握住他的手。
「能。」
維克斯握得很緊,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佩倫謝爾欠你一次。」
秦恩搖搖頭。
「不是欠我。」
維克斯愣了一下。
秦恩說:「你欠的是那些籠子裡的人。」
維克斯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自嘲與解脫。
「你說得對。」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去吧,天黑之前,我會讓人把詳細計劃送到銀鰭旅館。你好好休息,晚上就拜託你們了。」
秦恩點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維克斯。」
「嗯?
「那個執政官,她值得信任嗎?」
維克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以凱特琳女士的地位與功勳,她本可以在王都過舒服日子,研究自己喜愛的魔法,但她卻主動要求來佩倫謝爾查這些爛事。」
「她等了兩年,就等一個能動手的機會。」
他看著秦恩。
「這樣的人,你信不信?」
秦恩沒有回答。
但他推門出去了。
莉娜跟在他身後,齊里安飛起來,落在他肩上。
三人消失在巷子盡頭。
維克斯站在倉庫里,望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酒壺,拿起來,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
「終於收網了。」
傍晚,銀鰭旅館。
秦恩坐在窗邊,翻著維克斯讓人送來的計劃書。
莉娜坐在他對面,借著最後的天光與秦恩一同研究起來。
莉娜看著計劃書:「這個據點不好動啊,居然有十來個人,還全部是身披重甲的戰士」」
。
「我感覺,哪怕是我們帶著埃里克森他們那二十個人,也不好打。」
秦恩點點頭。
「確實棘手,那只能用老辦法,先讓他們拖住外面的人,然後我們進去斬首了。」
莉娜想了想,點了點頭,然後有些惋惜的說:「唉,可惜這次行動的地點是居民區,沒辦法直接用火攻,不然就簡單很多了。」
秦恩無語的說:「莉娜,我們是要解決犯罪分子,而不是要成為燒毀城市的罪人。」
而這時齊里安從窗台上跳下來,落在桌上。
「對了,秦恩,這場行動我怎麼安排?」
秦恩看著他。
「你負責兜底。」
齊里安有些疑惑的說:「兜底?」
「沒錯,如果我和莉娜的行動陷入困境,就需要偉大的紅龍齊里安來救我們了。」
聽到這話,齊里安高傲的昂起頭顱。
「你們終於意識到齊里安大人的偉大了,秦恩你放心,有我在,你們就放心行動。」
「實在不行,我直接化為原型,然後一爪捏死任務目標。」
「絕對沒有人會想到,我這隻小小的渡鴉居然是一頭巨龍。」
看起來,齊里安對於金龍的偽裝行為學習的很徹底,居然連偷襲這種紅龍不喜歡的行為都很自豪的說了出來。
「太偉大了,齊里安大人。」
「我總感覺你這話怪怪的。」
「那是你的錯覺了————」
就在秦恩他們研究計劃時,窗外的天色也越來越暗了。
遠處,佩倫謝爾的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夜色漸深。
遠處,城市中心的鐘樓,敲響了八點的鐘聲。
距離行動,還有4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