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呼吸燈在視網膜上留下一圈殘影。
早晨六點的陽光並沒有照進這間拉著遮光簾的臥室。
唯有那盞貓耳耳機上的指示燈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
頻率與胸腔內的震動嚴絲合縫。
「咚、咚、咚。」
這單調的聲音通過骨傳導耳機線,在兩個人的頭骨間形成迴路。
江巡睜開眼。
胸口沉甸甸的。
江以此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半張臉埋在他的頸窩裡。
口水洇濕了那一小塊睡衣布料,涼颼颼的。
那隻並沒有摘下來的貓耳耳機此刻歪在她的頭頂,另一隻耳塞還塞在她的耳朵里。
這丫頭哪怕在睡夢中,手指依然死死扣著那個貼合在他顳動脈上的收音模塊。
指甲在他皮膚上壓出了兩道月牙形的紅印。
「唔……」
江以此動了動。
她並沒有醒,只是本能地將被子往上拽了拽。
那條光潔的腿在江巡腰側蹭過,膝蓋骨頂到了江巡的小腹。
「滴——」
耳機上的紅燈突然急促地閃爍了兩下。
心率瞬間從平穩的68跳到了75。
江以此那原本緊閉的眼皮猛地一顫,像是接收到了某種生物電流信號。
她睜開了眼。
那雙狐狸眼裡沒有初醒的迷濛,只有一種警惕的清明。
直勾勾地盯著江巡的眼睛。
「心跳快了。」
她聲音沙啞,帶著還沒睡醒的鼻音,卻透著一股執拗。
「是不是做噩夢了?」
「沒有。」
江巡嗓子發乾,想要坐起身,卻發現被纏得太緊,動彈不得。
「是你膝蓋頂到我了。」
江以此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看了一眼兩人糾纏的姿勢,嘴角咧開一個壞笑。
「哦……」
她並沒有把腿挪開,反而變本加厲地往上蹭了蹭。
整個人像條蛇一樣遊了上來。
「那我幫你『平復』一下。」
她張開嘴。
沒有親吻。
兩排潔白的牙齒直接咬住了江巡的喉結。
不輕不重,齒尖剛好刺破表皮那一層最敏感的神經,卻又沒有咬出血。
那種痛感混合著溫熱的濕意,瞬間順著喉管炸開。
「嘶。」
江巡倒吸一口涼氣。
手掌按住她的後腦勺,手指插入她亂糟糟的長髮里。
「以此,鬆口。」
「不松。」
江以此含糊不清地嘟囔,舌尖在那圈牙印上舔了舔。
像是野獸在標記自己的獵物。
「這是早安咬。」
「三姐給你蓋了章(守宮砂),大姐給你戴了鎖(雖然摘了),我也要留個記號。」
她鬆開嘴,看著那枚新鮮出爐的粉色牙印,滿意地用手指抹了抹上面的口水。
「只要你一吞咽,就會疼。」
「一疼,你就會想起我。」
江巡無奈地摸了摸喉結,那種刺痛感確實鮮明。
「起床。」
他掀開被子。
冷空氣灌入被窩。
江巡下床,左腳落地時習慣性地頓了一下。
沒有了金環的重量,腳踝輕盈得有些失重。
那圈磨破皮的傷口在接觸到冷空氣時泛起一陣細密的刺痛。
他走到窗邊,按下開關。
「刷——」
厚重的遮光簾向兩側滑開。
京城的陽光刺眼得發白,毫無遮擋地潑灑進來。
江巡眯起眼,看向遠處。
那個方向,紫禁城的紅牆在熱浪中扭曲。
而更遠處的西郊,有一團黑色的煞氣似乎正在凝聚。
「哥,你看。」
江以此抱著電腦跳下床,光著腳踩在地毯上,把屏幕轉向江巡。
屏幕上依舊是那幅紅外監控畫面。
但比起昨晚,畫面中的景象更加慘烈,也更加荒誕。
葉家大門口的「雨」停了。
太陽出來了。
經過一夜的「冰鎮」和現在的「暴曬」,那兩個跪在棺材前的人影已經不再顫抖。
江河依然維持著跪姿,但脊背已經佝僂成了一隻煮熟的蝦米。
身上那件昂貴的唐裝濕了又干,結出了一層白花花的鹽漬。
緊緊裹在身上像是一層硬殼。
溫傾雲則癱軟在一旁,頭髮散亂。
臉上的妝容早已被沖刷乾淨,露出下面蠟黃且滿是褶皺的皮膚。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們的膝蓋。
在那灘泥水中泡了一整夜,現在被烈日一烤,膝蓋處的布料和皮肉似乎已經粘連在了一起。
「還沒死?」
江巡端起桌上的涼水喝了一口。
喉結滾動,牽動那枚牙印,隱隱作痛。
「葉家不會讓他們這麼輕易死的。」
江以此敲擊鍵盤,放大畫面的一角。
「看這裡,半小時前,有穿著白大褂的人給他們餵了東西,還打了一針。」
「我查了那個針劑的包裝,是強效腎上腺素和濃縮葡萄糖。」
「這就是在強行吊命。」
江以此冷笑一聲。
「葉清歌那個變態,為了讓他們當『背景板』,也是下了血本了。」
江巡看了一眼畫面角落。
那裡,幾個葉家的傭人正拿著抹布和拋光蠟,圍著那口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材忙碌。
他們在擦棺材。
哪怕旁邊就跪著兩個快要死的人,哪怕那兩人是這棺材送禮人的親生父母。
那些傭人也視若無睹。
他們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棺蓋上的紅漆大字,給木料打蠟。
甚至還在棺材四周擺上了幾盆鮮艷欲滴的牡丹花。
紅花,黑棺,跪著的人。
這畫面構圖詭異得令人作嘔。
「葉清歌那個瘋子。」
江以此嫌惡地皺了皺鼻子。
「她是真的把這棺材當寶貝了,居然還讓人打蠟保養?」
「她不是當寶貝。」
江巡放下水杯,指尖在玻璃杯壁上划過一道水痕。
「她是怕這棺材不夠亮,照不出我們進門時的『狼狽』。」
「走吧。」
江巡轉身走向浴室。
「洗漱,換衣服。」
「既然人家把戲台都搭好了,我們也該去『粉墨登場』了。」
……
上午九點。
盤古大觀的更衣室。
這原本是主臥配套的步入式衣帽間,此刻卻變成了一個臨時的戰備室。
四面牆壁的鏡子倒映出五個人的身影。
沒有婚紗,沒有禮服。
全員黑色。
江未央穿著一套剪裁鋒利的黑色西裝套裙,領口別著一枚鉑金的獅頭胸針。
頭髮高高盤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肅殺。
江莫離是一身黑色的戰術工裝,褲腿扎進軍靴里。
腰間的皮帶上掛滿了各種形狀奇怪的小包。
裡面裝著並不違禁但絕對致命的工具。
江以此則穿了一件黑色的洛麗塔裙子,裙擺蓬鬆。
卻遮不住她背著的那個與其風格極不協調的巨大軍用電腦包。
至於江如是……
她依然穿著白大褂。
只不過這件白大褂是特製的,內襯裡縫滿了固定試劑管的彈力帶。
而在鏡子中央。
江巡張開雙臂。
江未央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條黑色的領帶,正極其細緻地幫他繫著溫莎結。
「勒嗎?」
她問,手指勾了勾領帶結。
「還好。」
江巡微微仰頭,露出了喉結上那枚牙印和更下方那個隱形的金屬項圈。
「這身衣服……」
江莫離走過來,幫他撫平袖口的褶皺。
這是一套純黑色的中山裝。
立領,盤扣,布料是帶有暗紋的雲錦。
並不像去祝壽,倒像是去……奔喪。
「很合身。」
江莫離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繭子擦過衣料發出沙沙聲。
「手杖呢?」
江以此遞過那根黑檀木手杖。
江巡接過,手指熟練地滑過狼頭把手上的機關。
「咔噠。」
保險打開,隨時可以出鞘。
「出發。」
江未央最後檢查了一遍江巡的領口,然後轉過身,率先走向大門。
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聲脆響。
「記住。」
她在門口停下腳步,側過頭。
那一瞬間的眼神冷得像冰。
「今天我們去葉家,只有一件事。」
「不是去吃飯,也不是去敘舊。」
「是去……『收屍』。」
......
通往西郊葉家大院的柏油馬路上,一支黑色的車隊如同一把利刃,切開了翻滾的熱浪。
打頭的是一輛經過重度改裝的防彈越野車。
巨大的保險槓像是一張猙獰的鐵嘴。
中間是那輛勞斯萊斯幻影。
後面跟著兩輛坐滿了安保人員的路虎。
車內,冷氣開得很足。
江巡坐在后座中央,雙手交疊在手杖龍頭上。
他的呼吸很輕,心率維持在68的絕對冷靜區間。
左邊的江未央在看文件,右邊的江以此在敲代碼,對面的江莫離在玩刀。
車廂里安靜得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胎噪。
「前面就是管制區了。」
對講機里傳來前車司機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有路障。」
江巡抬起眼皮。
透過防彈玻璃,前方五百米處,葉家大院那標誌性的朱紅大門已經遙遙在望。
但在距離大門還有一百米的路口,橫著兩輛紅旗轎車。
並沒有像昨天那樣用來堵路。
而是擺成了一個「八」字形,中間留出了一條只容一輛車通過的狹窄通道。
通道兩側,站著兩排穿著大紅色馬褂、手裡拿著嗩吶和鑼鼓的……樂手。
這陣仗,不像是安檢,倒像是農村紅白喜事裡的「攔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