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
江巡淡淡開口。
車隊在距離路障五十米處緩緩停下。
「他們想幹什麼?」
江莫離按下車窗,一股熱浪卷著刺耳的瑣吶聲涌了進來。
「滴答——滴答——」
那樂手們吹的曲子極其怪異。
明明是喜慶的《百鳥朝鳳》,卻被故意吹走了調。
高音尖銳得像是在哭喪,低音沉悶得像是鬼叫。
節奏忽快忽慢,聽得人心臟一陣陣緊縮。
「這是『陰樂』。」
江以此捂住耳朵,一臉噁心。
「他們把音頻稍微變調處理過,這種次聲波頻率會讓人產生生理性的不適和恐懼。」
「葉清歌這個死變態,連個背景音樂都要搞這種陰間玩意兒。」
這時,那兩排樂手中間走出來一個人。
葉忠。
他今天換了一身暗紅色的唐裝,手裡依然盤著那對核桃。
此時正站在路中間,一臉假笑地對著江巡的車隊拱了拱手。
「江少爺,大喜啊!」
葉忠並沒有用擴音器,但那一嗓子喊得中氣十足。
配合著周圍詭異的嗩吶聲,顯得格外刺耳。
「大小姐說了,既然是『回門』,那就得按規矩來。」
「車,不能進。」
葉忠指了指那條狹窄的通道。
「那是給『新人』走的『奈何橋』。」
「您得下車,步行過去。」
「而且……」
葉忠的目光越過車窗,落在江巡身上,眼神里透著一股惡毒的戲謔。
「按照我們葉家的規矩,過這道門,得『三拜九叩』。」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拜……棺材。」
他側過身,露出了身後葉家大門口的那副景象。
那副金絲楠木棺材依然橫亘在台階下的空地上,正對著朱紅大門。
而江河和溫傾雲,依然跪在那裡。
經過一夜一晝的折磨,這兩人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了。
他們像是兩堆被泡發的爛肉一樣癱在地上。
身上掛著依然還在滴水的濕衣服,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色。
如果不是葉家之前給他們吊著一口氣,恐怕早已成了兩具屍體。
「這就是所謂的『高堂』?」
江莫離冷笑一聲,手中的匕首在指尖轉了一圈。
「我看是『路障』還差不多。」
「哥,撞過去?」
江莫離的手已經按在了對講機上。
只要江巡一聲令下,前面的越野車就會毫不猶豫地把那些紅旗車和樂手全部碾碎。
「不。」
江巡推開車門。
熱風撲面而來,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既然是『奈何橋』,那就走走看。」
他拄著手杖,走下車。
腳上的皮鞋踩在滾燙的瀝青路面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因為沒有了金環。
他身後,四位姐妹也依次下車,站在他兩側。
黑衣黑裙,神色肅殺。
這哪裡是迎親隊伍?
這簡直就是一支送葬的儀仗隊。
「江少爺,這就對了。」
葉忠見江巡下了車,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請吧。」
「這第一拜……」
「不用拜了。」
江巡打斷了他。
他並沒有走向那條留出來的通道。
而是徑直走向了那兩排正在賣力吹奏的樂手。
「太吵了。」
江巡微微皺眉,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喜事就要有喜事的樣子。」
「吹這種哭喪的調子,是想咒葉大小姐早死嗎?」
「你……」
葉忠臉色一變。
還沒等他開口,江巡手中的手杖突然動了。
「呼——」
黑檀木手杖帶起一道殘影,精準地抽在了離他最近的一名吹嗩吶的樂手手腕上。
「啪!」
一聲脆響。
嗩吶脫手飛出,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狠狠地砸在了對面那個敲鑼的樂手臉上。
「當——!」
鑼聲變調,那個敲鑼的慘叫一聲,捂著滿臉血倒了下去。
樂聲戛然而止。
「你敢在葉家門口行兇?!」
葉忠大怒,剛要招呼保鏢。
「誰說是行兇?」
江巡收回手杖,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紅色鈔票。
那是江未央剛才塞給他的。
「我這是『打賞』。」
他手一揚。
漫天的紅鈔票紛紛揚揚地灑下,落在那些驚慌失措的樂手頭上、身上、樂器上。
「吹。」
江巡看著他們,眼神冰冷。
「給我吹《好日子》。」
「誰吹得響,這錢就是誰的。」
「吹不響的……」
江莫離適時地拔出匕首,在那輛紅旗車的引擎蓋上狠狠劃了一道。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讓人牙酸。
「我就割了他的舌頭,讓他這輩子都只能吹『陰風』。」
這群樂手本來就是葉家花錢雇來的江湖班子,哪見過這種陣仗?
一邊是漫天飛舞的鈔票,一邊是明晃晃的刀子。
「吹!」
「快吹!」
領班的嚇得哆哆嗦嗦,趕緊換了個調子。
「滴答滴答——」
原本陰森森的喪樂,瞬間變成了喜氣洋洋、節奏歡快的《好日子》。
這種極度的反差,配上葉家門口那副棺材和跪地的人。
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誕的黑色幽默效果。
「你……」
葉忠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江巡說不出話來。
「走吧。」
江巡整理了一下袖口,無視了葉忠那張豬肝色的臉。
他在歡快的《好日子》伴奏聲中,踩著滿地的鈔票,大步走向葉家大門。
一直走到那副棺材前。
走到那兩個像爛泥一樣的「父母」面前。
江河雖然意識模糊,但似乎感應到了江巡的到來。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眼皮腫脹得只剩下一條縫。
渾濁的目光聚焦在那雙鋥亮的皮鞋上。
「小……小巡……」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漏氣的風箱,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嘶鳴。
那隻被水泡發的手微微痙攣著,試圖抬起,想要去抓江巡的褲腳。
卻在半空中顫抖著,最終無力地垂落在泥水中。
旁邊的溫傾雲早已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喉嚨里偶爾擠出一聲瀕死的嗚咽。
江巡看著他們,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他沒有動,也沒有躲。
「葉管家。」
江巡突然開口。
聲音穿過嘈雜的樂聲,清晰地傳到葉忠耳朵里。
「這兩個人,擋路了。」
「既然是『高堂』,那就該去高堂該待的地方。」
他指了指那副橫亘在門口台階下、離地足有一米多高的巨大棺材蓋。
「把他們……請上去。」
「什麼?!」
葉忠愣住了。
「沒聽懂嗎?」
江巡轉過頭,眼神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瘋狂。
「葉清歌不是說,這棺材是婚床嗎?」
「既然是婚床,怎麼能沒有『壓床』的人?」
「把他倆扔上去。」
「坐著。」
「我要讓他們……高高在上地看著我進門。」
這一招,比葉清歌還要狠,還要毒。
把親生父母當成壓棺材的物件。
這不僅僅是羞辱,這是在把倫理綱常踩在腳下碾碎。
「好!」
「好!」
「好!」
葉忠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江少爺,原本以為你是個軟柿子。」
「沒想到,你比我們大小姐還要瘋!」
「來人!」
「把這兩位『高堂』……請上座!」
幾個保鏢立刻上前,像拖死豬一樣架起癱軟的江河和溫傾雲。
兩人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哀鳴,身體因為被粗暴搬動而本能地抽搐。
但毫無反抗之力。
「砰!」
「砰!」
兩人被重重地扔到了棺材蓋上。
棺蓋經過打蠟,異常光滑。
兩人只能狼狽地互相依偎著,瑟瑟發抖地蜷縮在上面,隨時可能滾落下來。
「現在,路通了。」
江巡抬頭看了一眼棺材上的兩人,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棺材橫在台階下,左右兩側讓出了通往朱紅大門的通道。
他沒有走偏門。
而是繞過棺材,徑直走到了那扇緊閉的朱紅正門前。
手中的手杖重重地頓在青石台階上。
「咚!」
「葉清歌。」
江巡的聲音並不大,卻透著一股穿透一切的決絕。
「我來了。」
「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