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手杖擊打在青石台階上的回聲尚未散去,那扇緊閉的朱紅正門不僅沒開,反而像是某種嘲弄般,從門縫裡滲出一股陰冷的檀香味。
「吱呀——」
正門沒動。
側面的一扇角門開了。
那門極窄,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
葉忠站在門檻後。
他沒出來,就站在那道足有半米高的紅木門檻後面,居高臨下地看著台階下的江巡。
那道門檻是老規矩,叫「鬼門關」。
在舊時的京城大宅里,只有正主和貴客才能走中門,跨門檻。至於下人、或者來歷不明的「髒東西」,只能走角門,而且得跪著「挪」過去,寓意卸掉一身的晦氣。
「江少爺,葉家有葉家的規矩。」
葉忠手裡盤著那一對油光鋥亮的獅子頭,皮笑肉不笑。
「大小姐身子弱,受不得衝撞。您這一身外頭的塵土,若是直接走正門,怕是會壞了裡面的風水。」
他指了指那道高得離譜的門檻,又指了指那個狹窄的角門。
「這道門檻,是葉家老祖宗立的。」
「想進門見大小姐?行啊。」
「卸了手杖,脫了鞋。」
「跪著,挪進來。」
「只要過了這道『鬼門』,您就是葉家的姑爺。」
台階下,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好日子》那歡快的嗩吶聲還在不知死活地吹著,與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江巡沒有動。
他微微仰頭,看著那塊寫著「葉府」的金絲楠木牌匾,又看了一眼那個站在陰影里、滿臉傲慢的葉忠。
「跪著挪進去?」
江巡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這正午的烈日還要刺眼。
「葉管家,你搞錯了一件事。」
「我今天來,不是來做客的。」
他轉身,看向身後那副巨大的、壓著兩個活人的棺材。
「我是來送貨的。」
「貨到了,門太小,進不去。」
「那就只能……」
江巡抬起手杖,指了指那道高聳的紅木門檻。
「把路鋪平。」
「大姐。」
江未央聞聲上前。
她從那個黑色的愛馬仕鉑金包里,並沒有掏出什麼支票或者黑卡。
她只是打了個響指。
「卸貨。」
身後的兩輛路虎車門轟然打開。
八名穿著黑色戰術背心的保鏢跳下車,他們沒有拿武器,而是兩人一組,從後備箱裡抬出了四個沉重的金屬箱子。
「哐當!」
箱子重重砸在葉家門口的青石板上,地面都跟著震了三震。
「打開。」
江未央冷冷吐出兩個字。
「咔噠——」
鎖扣彈開,箱蓋掀起。
那一瞬間,金光乍泄。
並沒有什麼精巧的工藝品,也沒有什麼古董字畫。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的,是金磚。
不是銀行里那種標準的金條,而是那種粗糙的、用來作為工業原料的、厚度足有五公分的特製金磚。
每一塊都沉得壓手,每一塊都散發著最原始、最粗暴的銅臭味。
「葉家修不起路,門檻太高,容易絆腳。」
江未央隨手拿起一塊金磚,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像扔垃圾一樣,隨手扔向那道紅木門檻。
「當——!」
金磚砸在門檻前的石階上,火星四濺。
「我來修。」
「倒!」
一聲令下。
保鏢們抬起箱子,直接將裡面的金磚傾倒而出。
「嘩啦啦——」
金塊撞擊的聲音如同暴雨傾盆。
無數塊沉重的金磚在葉家大門口堆積,硬生生將那幾級台階填平,最後一直堆到了與那道半米高的門檻齊平的高度。
一條奢華、荒誕、卻又堅實無比的「金路」,就這樣鋪成了。
葉忠看傻了。
他在葉家當了一輩子管家,見過送禮的,見過送錢的,但沒見過這種拿金磚當鋪路石的!
這是赤裸裸的炫富,更是赤裸裸的打臉。
「你……你們……」
「路鋪好了。」
江巡沒有理會葉忠的驚愕。
他走到那副棺材前。
棺蓋上的江河和溫傾雲已經嚇得連叫都叫不出來了,死死抓著棺材邊緣的凸起,眼神空洞得像兩具屍體。
「莫離。」
「在。」
江莫離脫下戰術手套,露出那一雙布滿薄繭的手掌。
她走到棺材尾部,雙手抵住那冰冷的金絲楠木。
這一副棺材,加上兩個活人,重量接近半噸。
但江莫離的臉上沒有絲毫難色。
她深吸一口氣,背部肌肉瞬間繃緊,將戰術工裝撐得鼓脹起來。
「四妹,上油。」
「好嘞!」
江以此不知從哪掏出一瓶工業潤滑油,還有之前江未央讓金匠磨剩下的金粉和滑石粉。
「滋——」
所有的潤滑劑全部倒在了那條「金路」上。
金磚表面本就光滑,此刻加上潤滑油,簡直比冰面還要順滑。
「哥,牽頭。」
江莫離低喝一聲。
江巡走到棺材前方。
他解下袖口的黑色絲帶——那是原本用來固定手杖的防脫帶。
他將絲帶的一頭系在棺材前端的獸首銅環上,另一頭輕輕纏繞在自己的手杖上。
這一幕極具視覺衝擊力。
前面,是身形消瘦、穿著黑色中山裝、優雅得如同貴公子的江巡。
他單手拄杖,那根黑色的絲帶繃得筆直,看起來就像是他一個人,憑藉著這根脆弱的絲帶,拉動了這尊龐然大物。
而後面,是如同一頭母暴龍般發力的江莫離。
「起!」
江莫離一聲暴喝。
腳下的軍靴踏碎了地上的青磚。
「轟隆隆——」
沉重的棺槨動了。
它在潤滑油和金磚的輔助下,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像是一輛失控的戰車,沿著那條金色的坡道,沖向葉家的大門。
「啊——!救命啊!」
「慢點!慢點!」
棺蓋上,江河和溫傾雲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
巨大的慣性讓他們像是兩塊破布一樣在棺材上甩動,隨時可能被甩飛出去,捲入棺底被碾成肉泥。
葉忠看著那尊黑色的巨物越來越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瘋了!都瘋了!」
「快關門!關門!」
他想要去關那扇側門,但已經來不及了。
江巡走在最前面。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當棺材的前端衝上金磚鋪成的平台,正對著那道已經被填平的門檻時。
他手中的手杖猛地向下一頓。
「破。」
「砰——!!!」
一聲巨響。
金絲楠木的棺底狠狠地撞擊在葉家引以為傲的紅木門檻上。
那道屹立了百年的、象徵著葉家威嚴的門檻,在這半噸重的衝擊力下,發出一聲痛苦的斷裂聲。
「咔嚓!」
木屑紛飛。
門檻斷了。
棺材並沒有停下。
它借著余勢,像是一顆黑色的炮彈,硬生生撞開了那扇半掩的正門。
「哐當!」
朱紅大門的門栓直接被撞斷。
兩扇厚重的大門轟然洞開。
棺材一直衝進門內三米,才在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中停了下來。
恰好,卡在了正門中央。
進不去,也退不出來。
死死地堵住了葉家的喉嚨。
煙塵散去。
江巡站在門外,身後是那條閃閃發光的金路。
他解開手杖上的絲帶,隨手扔在地上。
看著那個跌坐在地、滿臉灰土的葉忠,江巡整理了一下並沒有亂的衣領。
「高堂不配進門。」
他指了指棺蓋上已經嚇暈過去的父母。
「但這口棺材,必須進。」
「葉管家,路我修好了。」
「現在,該帶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