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ICU的厚氣密門滑開,走廊里那股子詭異的「分贓」味兒一下散了。
江未央走出來。
無菌口罩沒摘,只露一雙布滿血絲、亮得嚇人的鳳眼。
那身防病菌的藍無菌服,愣是讓她穿出了高定禮服的壓迫感。
「吵什麼?」
她扯下口罩,隨手扔進旁邊的黃色醫廢桶,聲音啞得跟吞了沙子似的。
「姐,哥怎麼樣?」
江以此立馬把啃了一半的蘋果往身後塞,從地毯上彈起來,那一臉賊笑收得比翻書還快。
「睡了。」
江未央走到自動販賣機前,看都不看那些花里胡哨的飲料,直接按了瓶冰水。
瓶身的冷凝水蹭在她滾燙的額頭上,涼得她嘶了一聲。
「剛餵了點流食,老三加了安神藥。」
她仰頭灌了一大口,喉嚨潤開了,那股商場上殺伐的狠勁兒也回了籠:
「通知公關部,通稿可以發了。」
「就寫——江氏集團資不抵債,正式破產清算。江家大少爺為抵債,名下所有動產不動產全部拍賣,本人……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江莫離轉著輪椅過來,眉梢一挑:
「這詞兒好。」
「死不見屍,活不見人。以後世上沒江巡這號人,就剩咱們屋裡藏著的那個。」
她低頭掃了眼自己腿上的石膏,嘴角扯出個狠笑:
「只要不出那個門,他就是安全的。再也沒人能拿槍頂著他的頭,逼他跳什麼狗屁懸崖。」
「對了。」
江未央轉過身背靠著販賣機,目光掃過兩個妹妹,最後落在江以此手裡那個亮著「帳戶餘額」的平板上。
「那筆兩千億的進帳,給我爛在肚子裡。」
「從今天起,咱們就是『窮光蛋』。住不起院,請不起護工,連下頓飯吃什麼都得掰著手指頭算。」
江以此眨巴眨巴眼,指了指這頂奢ICU的水晶燈:
「不是大姐,這戲是不是演太過了?這一天住院費就十萬,咱們哭窮?鬼才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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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信由不得他。」
江未央冷笑,咔啦一聲捏扁了手裡的空瓶子。
「他現在連翻個身都得靠我,手機沒收,網線拔了。我說天是黑的,他就看不見太陽。」
「只要讓他覺得……咱們是為了救他才傾家蕩產,一家子老弱病殘都指著他這口氣活……」
她眼神暗得嚇人,透著股瘋勁兒:
「就算以後門開了,他也捨不得走。」
這哪是破產?
這是用愧疚打了個金籠子,把那隻不聽話的鷹的翅膀一根根掰折,永遠鎖在身邊。
……
病房裡的時間是糊的。
江巡是渴醒的。
不是嗓子干,是渾身骨頭縫裡都冒火。失血加反覆高燒,他覺得自己像條被扔在沙漠裡曬延的魚。
他費力掀開眼。
入眼是慘白的天花板,還有吊在半空、裹得跟蠶繭似的右手。
疼。
麻藥勁退了,骨頭縫裡像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又癢又痛,順著神經往天靈蓋上撞。
「水……」
他張嘴,沒發出聲,只吐了口燙人的熱氣。
剛抬左手要摸呼叫鈴,就被一隻手按得死死的。
「醒了?」
江如是坐在床邊,手裡攥著本厚得能砸死人的醫學期刊。
她換了件高領白羊絨衫,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看著人模狗樣的斯文敗類,實則是這屋裡下手最狠的主刀。
「老三……水……」
江巡看著她,眼裡帶了點討好的祈求。
「不能喝。」
江如是合上書,推了推眼鏡,語氣冷得跟念醫囑似的:
「腸胃功能還沒恢復,喝水會吐。想得吸入性肺炎?」
「潤潤……嗓子也行。」
江巡覺得自己喉嚨里快冒煙了。
江如是盯了他幾秒,忽然放下書,從旁邊托盤裡拿了根棉簽,蘸了點水:
「張嘴。」
江巡乖乖張嘴。
濕棉簽在他幹得起皮的嘴唇上滾了一圈,那點涼意簡直是救命的。
他剛要湊過去吸棉簽頭,江如是手腕一縮,收回去了。
「想要?」
她晃了晃那根半乾的棉簽,鏡片後的眼神帶了點玩味:
「這水可是進口依雲,五十一瓶!咱們家現在破產了,每一滴水都是大姐賣包換的。」
江巡愣了。
破產?
雖然昏迷前聽江未央提過一嘴,但這戲演得也太全套了?喝口水都要算帳?
「賒……賒帳。」
江巡苦笑,扯得嘴角的傷口生疼。
「賒帳?」
江如是挑眉,身子往前一傾,那股消毒水混著冷香的味兒直接壓了過來:
「你拿什麼賒?」
「全身上下,連這身病號服都是醫院借的。你右手裡的鋼釘,一顆兩萬,一共打了七顆。這筆錢還沒算利息。」
她伸出手指,隔著被子,在他胸口剛癒合的刀疤上點了點:
「江巡,現在的你,欠一屁股債。」
「想喝水,得付定金。」
「什麼……定金?」
江如是沒說話。
她摘下眼鏡隨手扔在床頭柜上,那張平時冷淡禁慾的臉越湊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這裡。」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親一下,換一根棉簽的水。兩下,給你用吸管喝一口。」
江巡眼睛都瞪圓了。
你這是趁火打劫!醫德餵狗了是吧!
「老三,別鬧……」
他想往後縮,可身後是升起來的床板,右手動不了,左手還被按著,退無可退。
「不想喝?那算了。」
江如是作勢要起身,順手就要端走水杯。
「等等!」
江巡急了。
渴是真渴,命捏在人家手裡也是真的。
「我……付。」
這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江如是嘴角幾不可查地勾了下,重新俯下身。
那個吻很輕,帶著點草藥的苦味,不帶半分情慾,倒像在蓋戳。
一下、兩下、三下。
「好了。」
江如是退開,重新戴上眼鏡,又變回那副生人勿近的死樣子。
她拿過吸管遞到江巡嘴邊:
「三口。多了不行。」
江巡含住吸管,那點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簡直是瓊漿玉液。
他剛想多吸一口,管子就被無情地拔走了。
「正如所見。」
江如是掃了眼監護儀上的心率數據,滿意地點頭:
「心率110,微量腎上腺素分泌,有助於術後神經恢復。」
「這叫……『刺激療法』。」
神他媽刺激療法。
江巡癱在床上,覺得自己不是被救回來的,是被這群女流氓綁回來的。
「餓不餓?」
門口傳來輪椅滾動的聲音。
江莫離推著車進來了,腿上打著石膏,手裡卻端著個保溫桶,蓋子一掀,濃郁的米香飄了滿室。
「大姐剛熬的白粥。」
江莫離把輪椅停在床邊,一屁股把江如是擠開。
「用的是家裡剩的最後一點米。」
她一邊說一邊拿勺子攪粥,那架勢不像餵飯,像在拌水泥。
「哥,你得吃完。」
「不吃完,大姐覺得這破產演得沒價值,一傷心,說不定又要去炸樓。」
江巡看著那碗白得發亮的粥,再看看江莫離那張寫滿「你敢不吃我就撬嘴灌」的臉,非常識時務:
「我吃。」
「不過……」
江莫離的勺子停在半空:
「這粥也不能白吃。」
「老三那是技術入股,收點利息正常。我這可是體力活。」
她指了指自己的斷腿:
「我這腿是為了誰斷的?」
「為了我。」
江巡從善如流。
「知道就好。」
江莫離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以後,這腿要是落下殘疾,走不動道了……」
「我背你。」
江巡咽下粥,軟糯香甜,胃裡暖烘烘的:
「背一輩子。」
江莫離的手猛地頓了下,眼眶一秒紅了,又飛快壓下去,兇巴巴把勺子懟他嘴裡:
「燙死你得了!」
「背什麼背,你自己先站起來再說吧!」
說是這麼說,她接下來餵飯的動作卻輕得離譜,每一勺都要在自己嘴邊抿過溫度,生怕燙著這隻剛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金貴「金絲雀」。
……
病房外。
江以此看著監控里那一幕幕「喪權辱國」的割地賠款,把嘴裡的棒棒糖咬得嘎嘣響。
「太特麼過分了!」
「三姐耍流氓,二姐賣慘,這都是我的招啊!」
她憤憤在鍵盤上敲了一行代碼,把醫院的內網防火牆又加厚了三層。
「不行,等哥回家了,這筆帳我得連本帶利討回來!」
「我要把他的輪椅改成聲控的,只有喊『以此最可愛』才能走!」
……
十天後。
江巡的出院手續辦下來了。
不是因為好了,是江未央說「住不起了」。
「回家養。」
江未央簽完字,把筆一扔:
「家裡的無菌室已經改好了,設備都是從國外空運回來的,比這破醫院強。」
其實是醫院人多眼雜,雖然封鎖了消息,難保沒有葉家的餘孽或者狗仔混進來。
只有盤古大觀,那個雲端的鋼鐵堡壘,才是絕對安全的籠子。
轉運過程堪比押運核彈頭。
江巡身上還插著引流管,被小心翼翼移到帶生命維持系統的特製擔架上,四個保鏢抬著,塞進了一輛沒有標識的防彈救護車。
車窗貼了深膜,外面看不見裡面,裡面也看不見外面。
一路無話。
只有江未央一直盯著監護儀的數據,一隻手攥著江巡的左手,指腹摩挲著他掌心的繭,像在哄受驚的貓,又像在確認——這玩意兒真的攥在自己手裡了。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專用電梯直達頂層。
「叮——」
電梯門開。
江巡被推了出來。
熟悉的玄關,熟悉的黑白灰冷淡風裝修。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地毯換了。
原本的灰色短毛地毯沒了,換成了五公分厚的長絨羊毛毯,踩上去軟得像陷進雲里,輪椅壓過去半分聲音都沒有。
所有家具的邊角,都包上了圓潤的防撞軟墊。
連那個極簡風的玻璃茶几都撤了,換成了圓弧形的軟包皮矮桌。
牆上裝飾的廓爾喀彎刀,沒了。
書房裡他練廢的剪刀,沒了。
甚至連餐桌上切牛排的刀叉,都換成了鈍頭的。
原本的主臥,現在被改造成了標準的ICU病房。呼吸機、心電監護儀、輸液泵……
冰冷的儀器聲,和這溫馨的豪宅格格不入。
整個頂層公寓,被改成了一個巨大的、柔軟的、沒有半分尖銳稜角的……高科技牢籠。
「這……」
江巡看著滿屋子的「軟裝」和醫療設備,嘴角抽得厲害:
「這是防誰呢?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防你。」
江未央脫下風衣,隨手遞給傭人。
她走到輪椅後,雙手搭在扶手上,俯身在他耳邊,聲音冷得像冰:
「江巡,這屋裡現在連根針都找不到。」
「想死?沒工具。」
「想跑?沒門。」
「以後你就安心在這個籠子裡待著。」
「做我的……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