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以此坐在旁邊的操控台前,腦機接口頭盔上的指示燈逐個亮起。
後腦勺的數據線連接著一台可攜式量子伺服器——
這是她從主控室單獨拆下來的一個運算模塊。
算力雖然只有母機的十分之一,但用來做單體腦波讀取已經綽綽有餘。
「原理很簡單。」
江以此一邊在全息鍵盤上飛速操作,一邊頭也不回地跟江巡解釋。
「人腦的短期記憶存儲在海馬體的神經元突觸里,本質上就是一組生物電信號的排列組合。我的頭盔能捕捉他大腦皮層釋放的微弱腦電波,再通過量子伺服器進行解碼和逆向重構。」
她停下手指,回頭看了江巡一眼。
「說白了就是——我要鑽進他的腦子裡,翻他的記憶。」
江巡靠在門邊,雙臂抱在胸前。
「風險呢?」
江以此的嘴角抽了一下。
「理論上沒有。」
「只要他的腦子是個正常的人類大腦。」
她把最後一片電極貼在俘虜的顳葉位置。
檢查了一遍所有連接的阻抗值,確認信號通路沒有問題後,深吸了一口氣。
「哥,過程中我可能會進入深度的腦神經同步狀態,外界的聲音我聽不到。」
她看著江巡的眼睛,認真地說。
「你守著我就行。」
「嗯。」
就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從江巡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任何承諾都重。
江以此笑了一下,轉過頭,按下了啟動鍵。
頭盔內側的微型電極陣列貼緊了她的頭皮。
一陣極其細微的電流刺痛感從頭頂蔓延到整個顱腔。
她閉上了眼睛。
世界消失了。
這不是她第一次使用腦機接口。
但每一次進入人腦的生物電信號場,感受都完全不同。
上一次駭入天都的深網,面對的是冰冷的、有邏輯的數據流。
就像是在一座雖然龐大但結構清晰的圖書館裡翻書。
但人腦不一樣。
人腦是一片混沌的海洋。
江以此的意識被捲入了一團雜亂無章的信號洪流中。
無數的碎片化影像在她周圍瘋狂閃爍——
像是把一個人一生的記憶全部打碎,然後塞進一台高速旋轉的攪拌機里。
破碎的畫面。被扭曲的聲音。無法辨認的色彩和氣味。
以及鋪天蓋地的、原始的、屬於動物的恐懼。
這個俘虜的大腦,已經被某種外部干預手段改造過了。
正常的人類意識應該像一棵樹——
主幹是核心人格,枝幹是長期記憶,葉片是短期記憶和感官輸入。
結構清晰,層次分明。
但這個人的「樹」被人為剪掉了大部分枝幹。
只留下了一根光禿禿的主幹和寥寥幾片葉子。
他的長期記憶被抹除了。
人格被壓縮成了一個只包含「執行命令」和「自我毀滅」兩個選項的極簡程序。
江以此在那幾片殘存的「葉子」里拼命搜刮。
她找到了一些東西。
一段極其模糊的影像——
一個巨大的、幽暗的地下空間。
高聳的岩壁。閃爍著冷光的設備。
以及……一座山脈的輪廓。
那個輪廓她見過。
是秦嶺。
江以此集中全部的注意力,試圖鎖定這段影像中的更多細節。
坐標、方位、入口……
她的意識像一根細針,小心翼翼地扎進了那片記憶的深處。
就在她幾乎要觸碰到坐標數據的那一刻。
「葉子」炸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
那段記憶碎片在被觸碰的瞬間,像一顆地雷一樣猛烈爆開。
釋放出了一股完全不屬於人腦的、極其龐大的、帶有惡意的算力衝擊波。
邏輯炸彈。
崑崙在俘虜的記憶深處,植入了一顆自毀式的邏輯炸彈。
任何試圖讀取核心機密的外部意識接入,都會觸發這顆炸彈。
而這顆炸彈的攻擊目標,不是俘虜本人。
是入侵者。
那股算力衝擊波順著腦機接口的數據線,以光速反撲向江以此的大腦皮層。
刑訊室里。
江以此的身體毫無預兆地猛烈抽搐了一下。
她的眼睛還閉著,但嘴巴張開了。
一聲尖銳的慘叫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那種聲音不像是正常的疼痛反應,更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撕裂她的大腦。
鮮血從她的左鼻孔涌了出來。
不是滲出來的,是涌。
量子伺服器的警報燈瘋狂閃爍。
屏幕上的腦電波圖譜瞬間變成了一片刺目的紅色——振幅遠遠超出了安全閾值。
江巡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衝過去的時候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的門邊。
兩步。
他到了江以此身邊。
她整個人在操控台前劇烈地痙攣著,頭盔上的指示燈已經變成了警告性的猩紅色。
那根連接著量子伺服器的數據線在高頻震顫,外層的絕緣皮開始冒出焦糊味。
江巡伸手想去摘掉她頭上的頭盔。
但他的手剛碰到頭盔外殼——
一股極其恐怖的電流順著金屬外殼竄進了他的手指。
鈦合金右臂的神經對接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腦機接口處於深度同步狀態時,強行斷開連接等於直接切斷使用者的神經迴路——
後果是永久性的腦損傷。
不能硬拔。
江以此的鼻血已經流到了嘴唇上。
她的手指摳著椅子扶手,指節發白。
江巡的目光在刑訊室里飛速掃了一圈。
他看到了牆角的備用供電箱。
箱子裡盤著幾圈帶有高壓標識的備用導線,是給審訊椅的電擊系統供電用的。
江巡沒有猶豫。
他一把扯開供電箱的蓋子,左手抓起一根裸露的銅芯導線,手指一攥——
導線的絕緣層在蠻力下碎裂,銅芯完全暴露。
然後他將銅芯對準自己的右前臂——
那塊鈦合金骨架和肌肉組織融合得最緊密的位置——
狠狠刺了進去。
金屬尖端扎入皮肉的觸感從右臂傳來,但沒有痛。
痛覺在那次變異之後就消失了。
江巡右手在同一時刻死死抱住了江以此的頭。
他把她整個人拉進自己懷裡。
鈦合金手指扣緊了她的頭盔外殼和頭骨之間的縫隙。
將自己的身體作為一道物理屏障,橫亘在那股致命的逆向算力和江以此的腦神經之間。
高壓電流從導線湧入鈦合金骨架。
鈦合金與骨肉融合體的電阻率遠低於普通人體——
這意味著那股順著數據線反撲的邏輯炸彈能量,在接觸到江巡的身體後。
會被他的鈦合金骨架像避雷針一樣強制引導和分流。
理論上是這樣。
但實際的體驗——
是地獄。
電流在江巡的體內瘋狂奔涌。
不是皮膚表面的灼燒,而是直接作用在神經末梢上的、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那種感覺。
他的右臂高頻震顫到了肉眼可見的地步,肌肉纖維在皮膚下面像蟲子一樣蠕動。
但他一聲沒吭。
左手死死按著刺入右臂的銅芯導線,一絲沒松。
五秒、十秒、二十秒。
時間在這種極端的狀態下變得無比漫長。
江以此的抽搐在逐漸減弱。
她的腦電波圖譜從滿屏的紅色開始出現零星的綠色波段——
那股致命的邏輯炸彈能量正在被江巡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吸收和消解。
就在這個過程中,江巡感覺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他的右臂深處——
那個一直潛伏著的、與崑崙追蹤印記同頻的詭異脈衝信號——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不是被動地接收干擾。
是主動共振。
那段來自邏輯炸彈的惡意代碼在流經他體內的零號基因時,像是遇到了同一種語言——
基因鎖的底層代碼結構,竟然和這顆邏輯炸彈的編程邏輯存在某種深層次的同源性。
共振產生了一個副產品。
邏輯炸彈的一段加密外殼,在共振中被零號基因的頻率暴力破解了。
一串極其短暫的、如同電報一樣的數字序列,像閃電一樣划過了江巡的意識——
那是一組地理坐標。
北緯33度——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邏輯炸彈被徹底吸收殆盡。
量子伺服器的警報燈熄滅了。
刑訊室里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和散熱風扇的嗡鳴。
江巡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右臂因為剛才的過載還在微微顫抖。
銅芯導線扎進去的位置滲出了一縷極細的血絲——那是融合處為數不多的還有知覺的毛細血管。
但他依然沒有鬆手。
直到懷裡的江以此呼吸徹底平穩下來。
直到她的腦電波圖譜上的所有指標都回到了綠色安全區。
江巡才緩緩鬆開了手指。
江以此靠在他懷裡,粉色衛衣的領口被汗水和鼻血浸得一塌糊塗。
她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焦距有些散,花了好幾秒才重新聚焦在面前那張因為疼痛而有些發白的臉上。
江以此看著江巡。
看著他右臂上還插著的那根銅芯導線。
看著他額頭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看著他因為強撐著一聲沒吭而緊繃到青筋暴起的下頜線。
「哥……」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後,這個十九歲的天才少女。
這個能在量子伺服器矩陣里翻雲覆雨的賽博女王,這個永遠嘴硬永遠逞強的小妹妹——
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不是那種壓抑的抽泣,是徹徹底底的嚎啕大哭。
鼻涕眼淚全部糊在了江巡的胸口上。
她一邊哭一邊使勁錘江巡的胸口。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那是高壓電你往自己身上扎!你的手——你的手——」
「我手沒事。」
江巡的聲音沙啞,但很穩。
他把銅芯導線從右臂拔出來,隨手扔在地上。
扎入的傷口已經開始凝血,鈦合金骨架上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別哭了。任務呢?」
江以此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和鼻血,狼狽到了極點。
但她的右手——一直緊緊攥著的右手——緩緩伸了出來,攤開。
掌心裡捏著一塊拇指大小的微型數據盤。
那是嵌在頭盔側面的本地緩存晶片——
她在被邏輯炸彈擊中之前的最後零點幾秒里,用最後一道指令將截獲的那段記憶碎片強行寫入了這塊晶片。
「哥。」
江以此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眼睛裡已經重新亮起了那種屬於天才的、不可一世的光。
「我拿到了。」
「崑崙在國內的絕對坐標。」
她握緊數據盤,指節發白。
「他們就藏在秦嶺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