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江以此通知全員的。
她在刑訊室里哭完之後,臉都沒洗,頂著滿臉鼻血沖回了主控室。
三分鐘後,九龍城寨的全頻內部通訊被她強制激活。
所有人都被叫到了指揮大廳。
大廳的正中央,一張秦嶺山脈的三維全息地圖懸浮在半空中。
山勢綿延千里的等高線在藍色的光幕中起伏著,像一條沉睡的巨龍。
江以此將數據盤的內容解碼後投射到了地圖上。
一個猩紅色的坐標點,精確地落在了秦嶺深處一條幾乎不存在於任何公開地圖上的山谷中。
「北緯33度47分12秒,東經108度53分09秒。」
江以此的手指在全息地圖上一划,放大了那個區域的地形。
「海拔落差一千二百米的斷裂帶深處,地下千米左右。岩層結構是前寒武紀的花崗岩,天然的電磁屏蔽層。難怪我之前用衛星怎麼掃都掃不到。」
江巡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但當「北緯33度」幾個字從江以此嘴裡蹦出來的瞬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串數字,和他在邏輯炸彈共振中截獲的殘片完全吻合。
江以此轉過頭,看了一眼角落裡戴著銀色手環、臉色鐵青的狐。
「你之前說崑崙的核心叫『孵化場』,就是這個地方?」
狐艱難地點了點頭。
她被江如是的高壓消殺折騰得還沒完全恢復。
站在D區警戒線以內的角落裡,身上那套粗糙的灰色病號服讓她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戰俘營里的囚犯。
「那裡是崑崙最核心的基因實驗基地。」
狐的聲音啞得像生了鏽。
「防守兵力至少是深藍俱樂部的十倍。清道夫、再生者、藥人死士、外骨骼重甲部隊……全部都在裡面。」
她抬起頭,看著站在地圖前的幾個人。
「主動出擊,是送死。」
「就算你們能殺穿外圍,那座基地的核心區域有一道物理隔離門——半米厚的鈦合金澆築,承重結構按照能扛住小當量戰術核彈的標準設計的。你們拿什麼去砸?」
狐的語氣里沒有挑釁,只有一種劫後餘生者對深淵的本能恐懼。
「我的建議是,暫時龜縮在九龍城寨,加固防禦。用金融手段繼續放血,打持久……」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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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指揮大廳里格外清晰。
江未央的巴掌扇在了狐的臉上。
狐的腦袋被扇得偏到了一邊。左臉上迅速浮起一個鮮紅的掌印。
她愣了一秒,然後本能地縮了回去,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在這個基地里待了這些天,她已經學到了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江家的女人發火的時候,最好的姿態就是當一條狗。
江未央收回手。
她穿著那件暗紅色的絲綢睡袍,頭髮還沒來得及打理,披散在肩上。
剛被安眠藥壓了不到四個小時就被叫醒,臉上的黑眼圈都掩不住的疲憊。
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冷。
「江家字典里沒有『龜縮』兩個字。」
江未央走到全息地圖前,赤腳踩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仰頭看著那個猩紅色的坐標點。
「他敢派人來鑽我的下水道。」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我就去炸他的祖墳。」
狐低下了頭,沒敢再說一個字。
大廳里沉默了幾秒。
「大姐說得對。」
江巡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他坐在控制台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右臂搭在膝蓋上。
刑訊室里那根銅芯導線扎的傷口已經止了血,但手臂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痕,他甚至懶得擦。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地圖前。
左手從袖口滑出子母剪。
剪刀的刀尖抵在地圖的光幕上,順著秦嶺山脈的走向,緩緩劃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光幕上的等高線被刀鋒切開,分裂成兩半。
「被動挨打不是我的風格。」
江巡收回剪刀,轉過頭看著在場的所有人。
「把所有家底都拉出來。」
他的目光掠過四個妹妹的臉——
江未央冷冽的、江莫離灼熱的、江如是病態的、江以此興奮的。
「這次,我們去狩獵神明。」
這句話說完,大廳里的空氣都變了味道。
不是沉默。
是那種暴風雨前的、極度壓縮的、即將爆炸的沉默。
然後,江莫離第一個動了。
她連鞋都沒穿,赤腳直奔大廳旁邊的武器庫。
沉重的防爆門在她面前自動滑開——她的生物識別權限在整個基地僅次於江巡。
武器架上整齊排列著各種口徑的槍械和彈藥。
江莫離的手精準地落在了那把她最順手的巴雷特重型狙擊槍上。
拉栓,檢查膛線,啪的一聲合上彈匣。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了一萬遍。
「我的彈藥夠打一場中等規模的陣地戰。」
她頭也不回地說。
「不夠的話,他們的武器庫應該也有不少好東西。」
江如是沒有去武器庫。
她回了實驗室。
脫掉白大褂,裡面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緊身防彈背心——她什麼時候換上的,沒人注意到。
她從恆溫保險柜里取出了三管高純度的融合劑和兩個密封的鋁合金箱子。
融合劑的管壁在冷光燈下折射出幽藍色的光澤,跟江巡心臟上那道基因鎖紋路一模一樣。
鋁合金箱子沒有打開。
但從她搬運時極其小心翼翼的姿態和箱體上印著的生化危害標誌來看,裡面裝的東西,絕對不是什麼善茬。
「我把能帶的都帶上。」
江如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讓人不寒而慄的笑意。
「不管那個所謂的孵化場裡養了什麼怪物——在我面前,都是標本。」
江以此則釘在了主控台前。
她的十指在鍵盤上敲出了一片殘影。
九龍城寨的量子伺服器矩陣全部從節能模式切換到了滿載輸出——
穹頂上的幽藍色光點瞬間亮了一倍,散熱風扇發出了低沉的咆哮。
「衛星干擾程序加載完畢。」
江以此頭也不回地匯報。
「我能在兩百公里範圍內製造一個長達三十分鐘的GPS盲區,夠你們進去了。通訊鏈路走軍方的低頻加密波段,崑崙截不到。」
她從抽屜里掏出了一副嶄新的腦機接口護目鏡——
不是剛才那個粉色的頭盔,而是一副更輕便、更適合野外作戰的戰術款。
「基地的防禦系統我已經切換成全自動靜默託管模式了,不需要人盯著。」
江以此轉過頭看著江巡,語氣罕見地沒有撒嬌。
「但前線的實時通訊干擾和戰場計算,必須我在近距離才能提供有效支援。」
她一把拍上身旁那輛裝甲五菱宏光的引擎蓋。
「而且——這輛車的全裝甲戰鬥模式,除了我,沒人能壓得住。」
戰備警報聲在整個基地里迴蕩。
各種口徑的彈藥箱被守衛們從深層武器庫里搬出來,沉重的箱蓋打開時金屬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
經過魔改的五菱宏光——如今已經升級為全裝甲指揮車——從車庫裡緩緩駛出,發動機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
江巡站在大廳中央,看著這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
他的左手握著子母剪。
右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胸口。
那個位置,在風衣的內袋裡——貼身藏著一管極細的注射器。
裡面裝著的,是江如是用自己的變異血液提取的最後一管高濃度過載抗體。
那天在實驗室里,江如是把這管東西塞進他手裡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這是最後的底牌。注射之後,你會獲得大概十五分鐘的無限制過載能力。心臟、肌肉、骨骼、神經——所有的限制器全部解除。」
「但十五分鐘之後——」
江如是當時沒有說完。
她只是笑了一下,那種病態的、溫柔的、帶著一絲絕望的笑。
江巡知道「之後」是什麼。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管東西的存在。
裝甲車隊從九龍城寨的隱蔽出口駛出時,已經是凌晨三點。
車燈切開了山路上濃重的夜色。
江莫離坐在副駕駛上檢查狙擊鏡的歸零數據。
江未央在后座閉著眼睛,但每隔幾秒就會睜開眼看一下手機上江以此傳來的實時路況。
江如是坐在最後面的醫療艙里,鋁合金箱子放在腳邊,雙手合十擱在膝蓋上,嘴角帶著笑。
看起來不像是去打仗,倒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在去朝聖的路上。
只有江巡坐在裝甲車的車頂。
風衣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看著遠處那片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輪廓的山脈——秦嶺。
而在那座山脈的深處。
地下千米的花崗岩洞穴中。
一雙巨大的、閃爍著暗紅色光芒的機械義眼,在絕對的黑暗中緩緩睜開。
無數的傳感器數據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中央處理核心。
一個不屬於任何人類的、由合成器調製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穴中迴蕩。
「檢測到零號容器正在靠近。」
「準備——」
「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