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巡站在怪物裂開的胸腔前面,一動不動。鈦合金右臂垂在身側,指尖還攥著剛拔出來的主控管線碎片。
過載抗體在他的血管里橫衝直撞,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
但他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那張臉。粉色的頭髮漂浮在培養液中。睫毛的弧度,鼻樑的線條,嘴唇的形狀。
百分之九十九還原。唯一的區別是這個「江以此」的面部沒有任何表情。
不是沉睡,是空白。
一張從來沒有被任何情緒填充過的、純粹的生物學意義上的「臉」。
管線從她的頸椎、脊椎和胸口接入。
十幾根粗細不一的管子把她跟怪物的中樞系統連在一起,她不是被關在怪物體內的。
她是怪物的一部分。
是核心處理器。
是驅動這台殺戮機器的「大腦」。
一個被克隆出來的、用來當CPU的「江以此」。
真正的江以此的聲音從二十多米外傳來:
「哥……」
裝甲車的車門被踹開了。
江以此從歪斜的車身里爬出來。腦機接口護目鏡歪在腦袋上,嘴角還帶著剛才翻車時磕破的血。
她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跑到怪物的胸腔前。
看到了休眠艙里的「自己」。
她的腳步停了。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變化過程。
從震驚,到難以置信,到某種介於噁心和恐懼之間的東西。
「這……」
她蹲下身,隔著玻璃去看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孔。
手指顫抖著伸過去,碰到了休眠艙的外壁。
冰涼。
江如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到了。
她繞過了怪物的殘骸,在胸腔的另一側找到了一個被管線半遮半掩的控制終端。
屏幕碎了一半,但還在運作。
「不止你一個。」
她的手指飛速在殘破的鍵盤上操作。
碎裂的屏幕上開始滾動數據。
江如是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說大聲了這件事就會變得更真:
「他們竊取了我們四個人的DNA。通過社會面的常規體檢渠道,血液檢測、基因篩查,這些數據都會上傳到醫療雲端。他們從雲端截取了我們的基因序列。」
屏幕上的數據還在滾動。不止是一份。
四份基因克隆方案。
編號分別是A-01到A-04。
對應的模板來源,江未央、江莫離、江如是、江以此。
項目名稱:配偶容器計劃。
江如是把最後一行數據翻了出來。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笑聲比哭還難聽:
「他們想克隆出我們四個人。然後把克隆體植入零號容器的中樞系統,用我們的基因數據來構建最適配的神經接口……」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這意味著什麼,在場的每個人都聽明白了。
他們想做的不僅僅是收回零號容器。
他們想給零號容器配一套完美的「驅動程序」。
而驅動程序的藍本,就是江巡身邊最親近的四個人。
培養塔里安靜了幾秒。
這種安靜不是之前的那種。
不是暴風雨前的壓抑,不是戰鬥間隙的喘息。
是殺意凝聚到極點後的真空。
江未央從裝甲車裡走了出來。
她的右手提著那把MP7衝鋒鎗。槍口朝下。腳步很慢,每一步踩在滿地的綠色膿水和金屬碎片上,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她走到休眠艙前面。
低頭看了一眼裡面那個長著江以此的臉的克隆體。
然後舉起槍。
砰。
一整個彈匣。
三十發9毫米子彈全部傾瀉在了休眠艙的玻璃外壁上。
玻璃碎裂。培養液湧出。
克隆體的身體在彈幕中被打得千瘡百孔,管線崩斷,組織飛濺。
打空了。
江未央換了一個彈匣。
槍口沒有對準休眠艙的殘骸。
而是對準了培養塔壁上,那個從爆炸中倖存下來的、還在閃爍著紅點的監控攝像頭。
她知道那後面有人在看。
不管大祭司是死是活,不管這座基地還有沒有其他的掌權者,有人在看。
江未央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輕:
「崑崙。」
「你們成功惹怒我了。」
「今天,這個基地里的每一根試管,每一份數據,每一具標本,每一塊磚頭。」
她的眼神通過攝像頭,穿透了幾百米厚的岩層和金屬,直刺向這座地下巢穴的最深處。
「我都要燒成灰。」
江巡一直沒有說話。
從看到克隆體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說過一個字。
但他在動。
過載抗體還在燃燒。幽藍色的血管紋路在他的皮膚下面跳動著,像是一條條發光的河流。
他走過了怪物的殘骸。走過了滿地的膿水和碎片。走過了四個妹妹的身邊。
走向了培養塔深處那扇緊閉的門。
那不是青銅門。是一扇標準的軍用防爆門。
合金澆築,半米厚。
承重結構按照能扛住小當量戰術核彈的標準設計。跟狐說的一模一樣。
門上有一行字。
「核心長老會。禁止入內。」
江巡站在門前。
右拳握緊。鈦合金指節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幽藍色的光芒從指縫裡透出來,像是某種被壓縮到極限的能量正在尋找出口。
他沒有去找開關。沒有去找密碼。
第一拳。轟。
防爆門的中心出現了一個直徑半米的凹陷。
合金在拳頭的接觸面上產生了明顯的塑性形變。
門框的焊接處崩出了幾根火花。
第二拳。
凹陷擴大了一倍。門板的邊緣開始翹起。
從縫隙里能看到門背後的多層合金結構在一層一層地撕裂。
第三拳。
門,穿了。
江巡的鈦合金右臂連同半個肩膀直接捅穿了半米厚的防爆門。
金屬碎片像彈片一樣從門的另一側飛射出去。
他的手指在門背後張開,抓住了撕裂口的邊緣。
然後往兩邊掰。
金屬在非人力量下發出了一種極其悽厲的尖嘯,像是一頭巨獸在被活活撕開嘴巴。
防爆門從中間被掰成了兩半。
後面是一個不大的空間。
十幾個穿著深灰色祭祀長袍的老人站在裡面。
崑崙的核心長老會。
他們的臉上寫著同一個表情。恐懼。
那種在絕對的暴力面前,所有的權謀和布局都失去意義之後,赤裸裸的、原始的恐懼。
江巡跨過被撕碎的門框。
身後是四個妹妹。
江未央提著衝鋒鎗。江莫離反握戰術刀。
江如是抱著最後一個鋁合金箱子。江以此的腦機接口護目鏡重新扣正了。
五個人,面對十幾個老人。
像五頭狼走進了一個羊圈。
江巡甩掉鈦合金右手上的金屬碎片:
「別求饒。」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他的聲音很平。
平到讓人覺得他不是在說威脅的話,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因為求饒也沒用。」
長老會的真正首領。
一個比外面那個被火箭彈炸成碎肉的白髮替身更老的、老到頭髮都掉光了的乾瘦老人。
退到了最後面的控制台旁。
他的手藏在袍子底下。
手指摸到了腰間一個圓形的、金屬質感的物體。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後露出了一個笑:
「你以為你贏了。」
乾瘦老人按下了手裡的東西。
控制台上所有的屏幕同時變成了紅色。一連串的警報聲從四面八方炸開。
「我們死了,你永遠別想解開基因鎖。」
老人的另一隻手從袍子裡伸出來。
手裡攥著一個微型起爆器。
「而你們的老巢……」
「九龍城寨……」
「現在已經被我們的潛伏部隊徹底攻破了。」
江巡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了老人嘴裡最後槽牙的位置,有一顆顏色不太對的假牙。
跟下水道那個隊長一模一樣。
江巡的身體比大腦快了零點三秒。
鈦合金右拳砸碎了老人的下頜骨。
牙齒和碎骨混著血從他嘴裡噴出來。
毒藥膠囊滾落在地。
老人發出了一聲含混不清的嘶吼。
碎裂的嘴巴還在努力做出嘲諷的嘴型:
「晚了……代碼已經刪除了……」
血和唾液從他不成形的下巴上滴落。
「你永遠……都是……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