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從地底爬出來的時候,帶起的氣浪直接把最近的幾十平方米範圍內的綠色膿水掀飛到了半空中。
惡臭的液體像雨點一樣砸在裝甲五菱宏光的車身上。
江以此本能地想罵娘。但她的喉嚨發不出聲音。
因為那個「究極融合體」,如果非要給它一個名字的話,正在站起來。
整個過程花了大約五秒。
五秒內,一座肉與金屬焊接而成的活體堡壘從地底完全顯露出了全貌。
四條手臂。
最粗的那條至少有五百毫米的截面直徑,關節處的液壓活塞在運動時發出沉悶的氣壓釋放聲。
兩條後腿的結構不是人類的,而是反關節,類似某種大型貓科動物的構造,但被金屬骨架完全包裹。
它的頭很小。跟身體比起來小得不成比例。
但那四隻猩紅色的眼睛卻釋放著某種能直接作用在神經上的壓迫感。
像是在看一隻螞蟻。
它動了。
右上臂隨手一揮。
那條金屬手臂掠過裝甲車車頭的角度,從軌跡上來看並不是衝著車來的,僅僅只是「路過」。
但單純是「路過」的氣浪,就把兩噸半重的裝甲五菱宏光橫著掀飛出去了十幾米。
車身在地面上翻滾了兩圈,撞上了培養塔壁才停下來。
車裡傳來好幾聲悶哼。
江以此的安全帶死死勒在她身上。
要不是提前扣緊了,她整個人能從車窗飛出去。
江未央的聲音從嚴重變形的車廂內傳出來,沉穩但急促:
「全員報告……」
這是江莫離在后座咬牙的聲音:
「沒死。」
這是江以此被倒吊在駕駛座上的罵聲:
「操。」
江如是的聲音從裝甲車外十幾米遠的安全區角落傳來,她死死護著鋁合金箱子,在那怪物揮臂前就敏銳地避開了氣浪的正面衝擊:
「我還活著。」
而江巡,自始至終屹立在培養塔底層的空地上,連半步都沒有後退。
此刻他面前三十米就是那座移動的金屬肉山。
它的四隻猩紅色眼睛全部鎖定在他身上。
頭部微微歪了一下,那個動作像極了一條狗在打量一隻蟲子。
然後它衝過來了。
速度完全不符合它的體型。
兩條反關節後腿在地面上炸開了兩個坑,整具身軀像一枚巨型炮彈一樣朝著江巡直線衝撞。
江巡沒跑。
他把子母剪收回袖口。左手伸進風衣內袋,摸到了那管一直貼身藏著的東西。
江如是的最後一管過載抗體。
金屬管殼冰涼。注射器的針頭還套著保護套。
他用牙齒咬掉了保護套。
然後扎進了自己的脖子。
抗體注入血管的感覺,像是往血液里灌了一壺滾油。
從頸動脈開始。
熱度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向全身擴散。
心臟的跳動頻率在一秒之內翻了兩倍。
肌肉纖維像是被電擊一樣開始劇烈收縮和膨脹。
他的皮膚下面,可以看到幽藍色的血管紋路,像樹根一樣從脖子蔓延到手臂、胸口、腰腹。
基因鎖在暴動。
但這次不是被動的反噬,而是抗體在主動激活基因鎖里被封印的某種東西。
力量。
純粹的、不講道理的、突破人類生理極限的物理力量。
怪物的拳頭砸到了。
四條手臂中最粗的那一條。液壓全開。
足夠把一面鋼筋混凝土牆砸穿的一擊。
江巡迎了上去。
鈦合金右拳與金屬巨拳正面相撞。
轟。
這一聲不是之前那種悶響了。
是炸。
衝擊波從兩個拳頭的接觸點向四周輻射擴散,把腳下的合金地板掀成了一片金屬碎片的暴風雨。
十米範圍內的地面全碎了。培養塔壁上的玻璃柱殘骸被震落了一片。
怪物的身體被衝擊力推得後退了半步。
半步。
對於一個坦克大小的東西來說,半步就是一米多。
地面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爪痕。
而江巡,他的雙腳在碎裂的地板上往後滑了將近三米。
鈦合金右臂的關節處傳來一陣金屬疲勞的嘎吱聲。
但他站住了。
拳頭還抵在怪物的拳頭上。
鈦合金指節嵌進了對方金屬外殼的縫隙里。
沒碎。
怪物的第二條手臂已經揮了過來。
江巡鬆開右拳,側身。
巨大的金屬手臂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板上,砸出了一個直徑兩米的坑。
他借著側身的動作貼近了怪物的軀幹。左手子母剪出鞘。
不切裝甲。切管線。
子剪的刀刃精準插入了怪物腹部一條暴露在外的液壓主管。
絞合。
管線斷裂。高壓液體噴涌。
怪物的左下臂瞬間失去了動力,像一條斷了線的提線木偶的手臂一樣垂了下去。
四減一。還有三條。
怪物發出了一聲嘶吼。
那種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半機械半生物的聲音,震得江巡的耳膜隱隱作痛。
它的戰鬥算法在調整。
失去了一條手臂後,剩餘的三條在重新分配攻防權重。
右上臂主攻,右下臂輔攻,左上臂防禦。
三條手臂同時動了。
右上臂從正面砸下來,右下臂從側面橫掃。
左上臂護住了腹部和胸口,擋住了所有管線暴露的弱點。
江巡在三條手臂的夾擊中穿梭。
過載抗體給了他幾乎匹敵這個怪物的力量,但體型差距決定了他不能硬接太多。
每一次用右臂格擋都會消耗大量的體力儲備。
他需要找到核心。
基因鎖的脈衝信號在瘋狂跳動。
就像在下水道里對那些刺客的感知一樣,他的鈦合金右臂對這個怪物體內的能量源有一種本能的感應。
核電池。
在胸腔深處。
但被左上臂死死護著。
江巡退了三步。
怪物追了上來。右上臂舉過頭頂準備下砸。
江巡沒有躲。
他迎著那條胳膊沖了上去。
在巨拳落下的前一瞬間,他縱身躍起,不是往上跳,而是往前撲。
整個人貼著怪物的右上臂內側滑了過去,像一條蛇鑽進了猛獸的腋下。
巨拳砸在了他一秒前站著的位置。地面塌了一片。
而江巡已經來到了怪物的背後。
他看到了。
怪物的脊椎位置,有一根胳膊粗的主控管線,從後頸一直延伸到尾椎。
外面包裹著一層納米自愈材料。
但在脊椎中段有一個接口,那是某種用於維護的檢修埠,防護層只有正常位置的一半厚度。
子母剪插入埠縫隙。
母剪和子剪同時咬合。
江巡大吼了一聲,
連皮帶肉地往外拽。
鈦合金右臂的過載力量在這一刻被榨到了極限。
肌肉纖維在皮膚下面膨脹到了變形的程度,幽藍色的血管紋路亮得像是螢光燈管。
主控管線被拔出來了。
不是切斷,而是連根拔出。
綠色的液體從怪物背部的巨大傷口裡噴涌而出,像是擰開了一個高壓消防栓。
怪物的動作瞬間變得遲鈍。
四隻猩紅色的眼睛閃了幾下,三條還在運作的手臂開始不協調地抽搐。
然後它的腹部裂開了。
不是被打裂的,是從內部打開的。
像是某種預設的應急彈射裝置被觸發了。
胸腔的金屬外殼像花瓣一樣向兩側翻開。
裡面,
有一個休眠艙。
大約一米五長。玻璃材質。跟外面那些培養柱一模一樣。
裡面泡著一個人。
不,泡著一個女孩。
十八九歲。粉色的頭髮。渾身插滿了管線和電極。
閉著眼睛,面容安詳。
像是在睡覺。
江巡的瞳孔在這一刻劇烈收縮。
因為那張臉,
他太熟悉了。
每天對著他撒嬌的、逞強的。
一邊哭一邊錘他胸口的、坐在駕駛位上踩油門救他命的……
江以此。
一模一樣的臉。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得不像是他自己:
「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