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巡是被江莫離接住的。
她剛把車門推開想透口氣,就看到一個人影從車頂歪歪地倒下來。本能反應讓她伸手去夠。
七十多公斤的重量砸在她懷裡。右腿剛脫石膏的傷腿承受不住這個衝擊,兩個人一起摔在了車外的碎石地上。
"哥!"
江莫離的後背磕在了一塊石頭棱上。疼得她渾身一抖。但她沒鬆手。
江巡躺在她懷裡,眼睛半睜半閉。
嘴角還在往外滲血。不是紅色的,是那種深到發黑的藍紫色。
血管在他的脖頸、手臂、還有裸露在風衣領口外面的鎖骨上方,高高地暴起來。幽藍色的紋路像是有人用螢光筆在他的皮膚下面畫了一整張血管分布圖。
心跳的聲音從他的胸腔里傳出來。
不是正常的節奏。
是那種間隔越來越長、每一下都像是在用盡最後的力氣的沉悶搏動。
咚。
停頓。
咚。
更長的停頓。
"三姐!快出來!"
江莫離的嗓子幾乎是在嘶吼。
江如是從后座翻了出來。她的腳剛落地就踩在了那灘從車頂滴下來的藍黑色血液上。
低頭看了一眼。
臉色一瞬間變了。
不是驚恐。是一種比驚恐更可怕的東西。
是一個頂尖醫者在看到最壞診斷結果時才會有的、極度冷靜的絕望。
"不好。"
她蹲到江巡身邊。手指按在他的頸動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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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搏微弱到幾乎摸不到。而且極其不規律。
"靶向基因毒素已經突破了抗體的抑制層,開始攻擊心肌細胞的線粒體膜。"
她掀開江巡的眼皮。
瞳孔還在。但縮得像針尖那么小。虹膜的顏色在暗淡下去,像是有人在從內部關掉一盞燈。
"如果不在六小時之內用原始碼進行基因重組手術。"
她沒有說完。
不需要說完。
在場的每個人都聽懂了"的話"後面跟著什麼。
江未央從車裡走出來。
暗紅色絲綢睡袍早就換成了防彈背心,但臉上的疲憊和黑眼圈掩不住。此刻她的確困。她的確累。連續兩天沒睡,剛吃了安眠藥被叫醒才四個小時就打了一場秦嶺攻堅戰。
但她的眼神,比秦嶺凌晨的山風還冷。
"回京城。"
兩個字。
沒有猶豫。
"山路被炸毀了。"江以此從駕駛位探出頭,聲音又急又快。"來的時候那條路已經廢了,加上電磁迷霧還沒完全散。"
"飛。"
"大姐,最近的軍民兩用機場在一百二十公里外。"
"不需要機場。"
江未央從防彈背心的內袋裡掏出了一部衛星電話。這是她在所有電子設備都報廢的情況下唯一留著的通訊手段。
撥號。
接通。
"我要一架最快的飛機。"
電話那頭傳來含混的男聲。凌晨五點多,對方顯然還在睡覺。
"江總,現在不太方。"
"報價。"
"呃,最近的隱身戰機在西安基地,但軍方那邊的手續。"
"我不問手續,我問報價。"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兩個億。"
"打到你瑞士帳戶上,五分鐘到帳。"江未央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誰敢攔,加到五個億買他的命。"
三十分鐘後。
一架塗著深灰色隱身塗層的高速戰機停在了秦嶺北麓一處廢棄的軍用直升機停機坪上。旋翼還沒完全停轉,江巡就被江莫離和江如是半拖半抬地塞進了後艙。
後艙不大。
原來是放設備的空間,此刻被臨時清空,鋪上了從裝甲車醫療艙里拆下來的急救擔架。
江巡躺在擔架上。
風衣被扯開了。裡面的襯衣也被江如是一把扯爛。
胸口暴露在燈光下。
那些幽藍色的血管紋路已經不止是紋路了。它們在皮膚下面微微隆起,能看到裡面有液體在極其緩慢地流動。
不是血液的顏色。
是藍黑色的。像是有人把墨水注進了他的循環系統里。
江如是的手在快速翻找急救箱。
穩壓劑、腎上腺素、葡萄糖,管有用沒用的先往靜脈里推。
她的手在這一刻終於不穩了。
不是技術層面的不穩。
是針頭扎進江巡手背靜脈的時候,她的手指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
針偏了。
扎到了血管旁邊的軟組織里。
江如是呆了一秒。
然後拔出來,重新紮。
這次准了。
藥液緩緩推了進去。
戰機的引擎在機艙外面嘶吼著。加速的推背感把所有人都往後推了一把。
江以此被塞在前艙的副駕駛位上。她沒有飛行執照,但腦機接口連接了戰機的航電系統。在這種凌晨五點的低空縱深飛行中,她的戰場計算能力比任何自動駕駛儀都好使。
"無視所有空管指令。"江未央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直線飛,最短路徑。"
"知道了。"
機身在雲層下方掠過。速度在持續攀升。
後艙。
江巡的意識在混沌的邊緣搖搖欲墜。
他能感覺到機身的顫動。能感覺到手背上針頭扎入的微涼。能感覺到有人的手在不停地按壓他的胸口,試圖通過物理刺激維持心肌的收縮頻率。
也能感覺到有液體滴在他的胸口上。溫熱的。不像是藥。
他費力地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視線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但他看到了江如是的臉。
很近。近到能看到她鼻樑上那副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沾了一滴什麼東西。
不是培養液。不是血。
是眼淚。
江如是在哭。
無聲地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江巡的胸口上。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一邊哭一邊往注射器里抽取下一管穩壓藥劑。
"哥,你敢閉上眼睛。"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就去下面找你。"
江巡想笑。但嘴唇太重了,牽不動。
他的左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一隻手。
不是江如是的。
是江未央的。
大姐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了擔架旁邊的狹窄空間裡。機艙這么小,她幾乎是半蹲半跪的姿態。膝蓋磕在金屬地板上一定很疼,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或者說,什麼表情都被壓住了。
像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表面冰冷平靜,底下是幾千度的岩漿。
江巡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
嘴唇微張。
"如果我挺不過去。"
聲音小到幾乎聽不清。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玻璃。
"你們四個,好好活。"
機艙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啪的一掌扇在了機艙內壁上。
金屬壁板被拍出了一個凹坑。
江莫離。
她擠在擔架的另一側。右腿的傷讓她沒辦法正常蹲著,整個人半坐在地板上,背靠著艙壁。
戰術背心上全是泥和血。臉上也全是。
但她的聲音像是一顆燒紅的鐵球砸進冰水裡。
"放你媽的屁。"
"你死了,我們就把這個世界炸了給你陪葬。"
通訊器里,江以此的聲音從前艙傳過來。
在哭。
但同時在操控著一架以每小時八百公里飛行的戰機避開所有的空管攔截信號。
"哥你閉嘴。"
"不許說遺言。"
"說遺言的都是要死的人。你不准死。"
機身猛地一震。
戰機無視了三道空管警告,從一個禁飛區的邊緣擦了過去。機翼下方掠過的是京郊的萬家燈火。已經有早起的人在窗戶後面看到了這個低空掠過的灰色影子。
江以此切掉了所有的應答機信號。
在航空管制的雷達屏幕上,這架戰機不存在。
"前方兩公里發現可用迫降區域。"她的聲音恢復了一丁點專業的冷靜。"京郊封閉高速公路,五車道,沒有隔離墩。"
"落。"
戰機的起落架在高速公路的瀝青路面上砸出了一串火花。
機身瘋狂顛簸。金屬與地面摩擦的尖嘯聲震得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嗡鳴。
減速。
停下。
艙門打開的一瞬間,冰冷的凌晨空氣涌了進來。
公路的盡頭,三輛重型醫療車的車燈已經亮了。
江如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聯繫好的。
或者是江未央。
在這個家裡,當大哥倒下的時候,這四個女人的效率會變成一台沒有感情的戰爭機器。
江巡被從機艙里抬出來。
擔架被推上了最大的那輛醫療車。
車隊呼嘯著沖向京郊的暗夜深處。
目的地是九龍城寨。
真正的九龍城寨。
那座隱藏在京冀交界廢棄防空洞深處的地下鋼鐵堡壘。
醫療車碾過碎石路面,衝進了隱蔽入口的偽裝門。
電梯直下一百米。
鉛灰色的厚重艙門在面前緩緩打開。
方舟實驗室。
這是江如是在九龍城寨最底層秘密修建的終極醫療空間。
恆溫、恆濕、正壓無菌。
中央位置矗立著一台全封閉的修復艙。橢圓形的艙體由防彈玻璃和鈦合金框架構成。艙內灌滿了呈淡金色的營養液。
江巡被推進了修復艙的預備平台。
江如是換了一整套無菌手術服。手套戴了兩層。
她轉過身,看著站在鉛門外面的江未央。
手裡握著那管裝有原始碼生物製劑的注射器。
"大姐。"
"這次手術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
鉛門外。
江未央站在冰冷的走廊里。
暗紅色的絲綢睡袍,防彈背心,沾滿泥漿和血跡的黑色長褲,腳上穿的那雙高跟鞋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赤著腳踩在零下溫度的合金地板上。
她的手指扣在鉛門的門框上。指節發白。
眼神穿過玻璃觀察窗,看著修復艙里那個渾身藍黑色血管紋路的男人。
半晌。
"開始吧。"
她的聲音沒有抖。
"變成怪物,我也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