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門關上了。
厚達半米的鉛合金艙壁將修復艙和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江巡被浸入了營養液中。
淡金色的液體沒過了他的口鼻。呼吸面罩已經扣好了,純氧通過密封管道直接輸送到肺部。但他的身體幾乎感受不到液體的溫度。
痛覺在很早以前就消失了。
現在連溫度覺也開始失靈。
他的意識在一片渾濁的深藍色海洋里沉浮。
不是比喻。
他真的"看到"了一片海。
基因鎖在暴走。毒素在蔓延。大腦在缺氧和過載的雙重打擊下產生了海量的幻覺信號。那片深藍色的海沒有邊界,沒有海面,沒有天空,只有無窮無盡的、向所有方向延伸的幽藍色。
他在沉。
越來越深。
修復艙外面。
江如是站在操控台前。
手術服的袖口被汗浸濕了。護目鏡的鏡片上起了一層薄霧。
她沒有擦。
面前的全息屏幕上顯示著江巡的全身生理數據。
心率:31。極度偏低。
血氧:78%。持續下降。
體溫:34.2℃。不正常。
腦電波:散亂的θ波。接近深度昏迷。
她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拿起了那管注射器。
針管里的液體看起來並不起眼。微微發黃,質地比水稍微黏稠一點點。但這管液體裡裝的是256位十六進位原始碼轉化成的生物製劑。
原理很簡單。
原始碼本質上是基因鎖的"鑰匙"。它包含了一組特定的鹼基對序列,能夠與基因鎖的底層結構產生精確的互補配對。
一旦注入脊髓,製劑會通過腦脊液循環到達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然後和基因鎖里的毒素正面碰撞。
要麼重組成功,毒素被同化吸收,基因鎖解除。
要麼重組失敗,兩股力量在體內互相撕扯,把宿主從分子層面撕碎。
十分之一的成功率。
江如是把注射器插入了修復艙側面的脊髓注射埠。
推了下去。
變化在三秒後開始。
修復艙里的淡金色營養液,從注射點的位置開始變色。
一絲極細的藍色線條像墨水入水一樣從江巡的脊椎擴散開來。那是基因鎖里的毒素在感知到入侵者後的應激反應。
藍色的線條在擴散。
金色的製劑也在擴散。
兩種顏色在營養液中相遇了。
然後整個修復艙都在抖。
不是機械震動。是艙內的液體在產生某種劇烈的分子級反應。溫度在飆升。壓力在攀高。營養液的顏色從淡金色變成了一種渾濁的藍金交雜色,像是暴風雨前烏雲翻滾的天空。
江巡的身體在艙內弓了起來。
即使隔著防彈玻璃,即使隔著半米厚的鉛門,外面的人也聽到了那聲嘶吼。
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內部被強行撕裂。又有什麼東西在廢墟上強行生長。同時進行。
防彈玻璃上出現了裂紋。
一條,兩條,三條。
蛛網般的裂紋從艙體中央向四周輻射,像是有人從裡面在用拳頭一下一下地錘。
江如是的手指在操控台上按得飛起。
穩壓系統、溫控系統、壓力調節系統,所有的安全閥全部被她強行鎖在了極限值上。
"別急。"
她對自己說。
"相信他。"
鉛門外面。
三個人站在走廊里。
江未央靠在牆上。雙臂抱在胸前。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江莫離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右腿伸直了擱在前面。受過傷的膝蓋不太好彎。她手裡攥著那把跟了她一整夜的戰術刀,刀尖在地板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圈。
江以此蹲在門邊。腦機接口護目鏡摘下來了,攥在手裡。眼睛紅得像兔子。
修復艙里的嘶吼聲穿過鉛門傳出來。每一聲都讓走廊里的空氣跟著顫。
"你還欠我4個小時!"
江以此突然衝著鉛門吼了一句。
嗓子都劈了。
"你敢死就是違約!江巡你聽到了沒有!違約!"
江莫離的刀尖在地板上一頓。
她沒有喊。
她只是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我還沒跟你打完呢。"
"廢物。"
江未央什麼都沒說。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觀察窗上那塊已經快看不清的防彈玻璃。裂紋越來越密,內部的液體顏色在劇烈變化。
藍色和金色在廝殺。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走廊里沒有人離開。
江莫離從坐著變成了半躺著。右腿的傷讓她保持不了太久的同一個姿勢。但眼睛始終盯著那扇門。
江以此從蹲著變成了坐著。然後又變成了蹲著。反反覆覆,像一隻焦慮的貓。
江未央沒動過。
三個小時。
一座冰雕都沒有她站得穩。
然後,聲音消失了。
修復艙里的嘶吼停了。震動停了。裂紋不再擴張。
一切歸於平靜。
安靜到能聽見走廊盡頭散熱風扇的嗡鳴聲。
三個人同時看向了觀察窗。
艙內的液體,不再是藍金交雜的渾濁色。
變成了純金色。
清澈的、透亮的、像是液態黃金一樣的顏色。
而液體中漂浮著的那個人。
幽藍色的血管紋路消失了。
皮膚下面看不到任何異常的色素沉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健康到近乎完美的、略帶古銅色的光澤。
肌肉的輪廓在金色液體中清晰可見。跟之前那種病態蒼白的瘦削完全不同。每一塊肌群都飽滿而緊實,線條的流暢度像是被人用尺子量過一樣精確。
鈦合金右臂不再有"接口"的痕跡。
金屬和皮膚之間那道一直存在的、隱隱泛著藍光的交界線,徹底消失了。鈦合金骨架和人體組織完美融合在一起,從外觀上幾乎看不出哪裡是機械、哪裡是血肉。
宛如天生。
修復艙的營養液開始緩緩下降。排液系統啟動了。
金色的液體從出水口流走。水位線從江巡的頭頂降到胸口,又從胸口降到腰腹。
艙門打開。
氣密閥釋放的氣流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嘶聲。
江巡赤裸著上半身走了出來。
一步。兩步。
腳踩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發出清晰的響聲。
他的呼吸平穩。心跳有力。
走出艙門的第三步,他停下來,看向了鉛門的方向。
門已經被推開了。
三個人站在門口。
江以此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巴張著,忘了合攏。
江莫離把戰術刀插回了腰間的鞘里。嘴角在抖。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江未央站在最前面。
還是那個姿勢。雙臂抱在胸前。赤腳。
但她的眼眶是紅的。
極其努力地忍著,但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出賣了她。
江巡看著她們。
看著這三張因為熬了一夜而憔悴到不像話、卻又因為他醒來而瞬間鮮活起來的臉。
他的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不好意思。"
聲音沙啞。但穩。
"讓你們擔心了。"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鈦合金右臂在身側握了握拳,關節處發出一陣清脆的咔噠聲。力量感充沛到溢出來。
然後他的目光在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最後停在了江未央的臉上。
笑容里多了一絲只有他才能做出來的、邪氣又欠揍的味道。
"現在。"
"誰來兌現欠我的4小時?"
江如是從修復艙的操控台後面探出頭來。
手術服還沒脫,護目鏡推在額頭上,鏡片上全是霧氣。
她的臉上帶著那種劫後餘生的恍惚和病態的滿足交織在一起的複雜表情。
"餵。"
她說。
"病人手術後需要靜養。"
"誰也別想碰。"
走廊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四道目光在空氣中交匯。
火花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