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後的第十二個小時。
江巡坐在九龍城寨生活區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四碗熱麵條。
不是什麼精緻的東西。都是方便麵。
四碗方便麵對應四個妹妹四種不同的口味。老壇酸菜、紅燒牛肉、麻辣小龍蝦、以及一碗白水煮麵條只放了鹽。
白水煮麵是江未央的。她這個人從不在吃這件事上浪費注意力。
四碗面都是江巡煮的。
江如是嚴令他臥床休息二十四小時。但他在第十二個小時就從床上爬了起來,理由是"餓了"。
江如是氣到差點把聽診器摔了。
但她拿他沒辦法。她從來拿他沒辦法。
現在四碗面放在茶几上,冒著熱氣。
但沒人吃。
因為她們在吵架。
準確地說,是在為4小時的獨占權先後順序吵架。
基因重組手術成功後,《凡爾賽條約4.0》的4小時獨占權自動恢復。四個妹妹都有權利行使。
問題是誰先。
"按年齡排。"江未央坐在沙發的最左側,翹著二郎腿。赤腳。到現在也沒穿鞋。"我最大。"
"大姐你別扯了。"江莫離靠在沙發扶手上,一條腿搭在茶几邊沿。"你平時摟人摟得還不夠多?我在秦嶺流了多少血,我先來天經地義。"
"要論流血我流得最多。"江如是坐在單人沙發上,白大褂沒脫,手裡端著一杯消過毒的溫水。"手術是誰做的?抗體是誰的血提煉的?我連命都送了半條進去。"
"對不起你們三個。"江以此盤腿坐在地毯上,抱著一個粉色抱枕。"原始碼是誰拿到的?邏輯炸彈差點燒我腦子的時候你們在哪呢?"
四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大。
到最後幾乎是在同時說話。
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但每個人的嗓門都在持續攀升。
江巡赤著精壯的上身靠在門框上,拿筷子夾了一口麵條,他自己那碗,老壇酸菜味的。
嚼了兩下。
看著客廳里這四個鋼鐵直女為了跟自己待四個小時差點拔槍互射的場景。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要不我把自己劈成四份算了。'
"抓鬮。"
他開口了。
四個人同時閉嘴。
"最公平的方法。"江巡把筷子放下,從茶几下面的抽屜里翻出了一支筆和幾張便簽紙。
撕了四張。
在每張上面寫了一個數字,1、2、3、4。
疊成一模一樣大小的紙團。
放在茶几上。
"1號先來,4號最後。一人一次,不許回頭,不許交換。"
"抽完認賭服輸。"
四個人看著那四個紙團。
然後互相看了一眼。
空氣中瀰漫著大戰一觸即發的硝煙味。
"我先抽。"江未央伸手。
"憑什麼?"三個聲音同時響起。
"猜拳決定抽取順序。"江巡又補了一刀。
四輪猜拳。
結果是,江以此第一個抽,江莫離第二個,江如是第三個,江未央最後。
大姐的臉色已經可以用"暴風雨前的天空"來形容了。
江以此幾乎是蹦起來的。
她撲到茶几前面,兩隻手在四個紙團之間來回摸了好幾遍。嘴裡念念有詞。
然後抓起了最右邊的那個。
展開。
"1號!"
她舉著紙條蹦了起來。
其他三個人的表情同時凝固了。
江莫離眼睛一眯:"等一下。"
她一把搶過江以此的紙條看了一眼。確實是1。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江以此的右手。
"你右手食指上是什麼東西?"
江以此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
她下意識地把右手往粉色衛衣的袖子裡縮了一下。但江莫離的手更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食指指肚上,貼著一個米粒大小的、幾乎透明的微型貼片。
電磁感應貼片。
能探測紙張上碳粉筆跡的微弱磁場差異,配合腦機接口的運算能力,在接觸的瞬間就能判斷出紙團上寫的數字。
簡單來說。
作弊了。
"江以此!"
江莫離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這個臭作弊的!"
江如是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非常微妙。
江未央的表情反而平靜下來了。
她看了江巡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管不管?
江巡走過來。
看了看江以此指肚上的貼片,又看了看她那張寫滿了"我沒有我不是別亂說"的心虛臉。
他伸手。
按住了江未央正要掀桌子的手。
"願賭服輸。"
江未央的眉毛挑了一下。
"抓鬮之前我說了不許回頭不許交換。"江巡的聲音很平。"但我沒說不許用工具。"
"說白了,她贏在準備工作上。"
江以此的眼睛瞬間亮了。
其他三個人的眼神瞬間暗了。
但江巡說的話就是條約。
在這個家裡,哥的話等於憲法。
江莫離咬著牙抽了,3號。
江如是抽了2號。
江未央拿起最後一個紙團看都沒看,攥碎了扔在茶几上。
4號。
她轉過身往外走。背影冷得能凍死人。
臨出門的時候丟下了一句話。
"最後一個,也是壓軸。"
"你們三個先玩夠了。最後一晚,是我的。"
門關上了。
江以此吐了吐舌頭,然後一把拽住了江巡的手臂。
"哥!走走走!"
"你的4小時從現在開始!跟我來!"
她把江巡拖進了自己在九龍城寨地下三層的私人主控室。
粉色。
到處都是粉色。
粉色的LED燈帶、粉色的機械鍵盤、粉色的電競椅、粉色的顯示器邊框。甚至連量子伺服器的散熱蓋板上都被她貼了粉色的貓爪貼紙。
整個房間像是一顆巨大的草莓棉花糖炸了。
江巡站在門口,表情有一瞬間的恍惚。
'我是不是走錯片場了。'
江以此已經躥到了主控台前。
她從抽屜里翻出了兩副VR頭盔。
一副粉色的。
一副黑色的。這個明顯是新買的,尺寸比粉色的大一圈。
她把黑色頭盔遞給江巡。
"哥,這四個小時。"
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充了電的LED燈珠。
"我不要別的。"
"我要你陪我在全息遊戲裡,殺穿全服。"
江巡接過頭盔。
掂了掂。比想像中輕。
"什麼遊戲?"
"《湮滅戰場》。全球同服,實時對戰。"江以此戴上粉色頭盔的動作行雲流水。"我在裡面是個排名前十的法師。但法師太脆了,被近戰貼臉就死。"
她看著江巡。
"我需要一個前排。"
"一個打不死的、能扛住所有傷害的前排。"
她的語氣忽然輕了一點。
"就像你一直在做的那樣。"
江巡沒接話。
他把頭盔戴上了。
視網膜掃描、虹膜識別、神經接口校準。一連串的初始化流程在三秒內跑完了。
眼前的粉色主控室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渺的星際戰場。
他的角色是一個沒有任何裝備的新手戰士。
白板一張。
而旁邊站著的江以此,穿著一身華麗到發光的法師長袍,手持一根拖著流星尾跡的法杖。頭頂懸浮著"全服第七"的金色排名標籤。
"基礎教程跳過。"江以此在遊戲裡比了個OK的手勢。
"跟緊我就行。"
第一場團戰在十秒後到來。
五十人混戰地圖。
滿屏的技能特效炸到分不清東南西北。
江以此在後排甩出了一連串AOE法術。冰霜、雷電、烈焰輪番轟炸,傷害數字跳得讓人眼花繚亂。
但是一個刺客從側面貼了上來。
隱身突進。匕首直捅法師後背。
正常情況下,這一刀夠秒殺。
但匕首沒有碰到江以此。
因為一隻手在遊戲裡出現在了刺客的面前。
江巡的角色什麼技能都沒用。
純靠走位和操作,在刺客突出隱身的零點三秒內,精確地側步擋在了妹妹身前。
然後一拳。
就是一個普通攻擊。
但江巡的鈦合金右臂帶來的神經反應速度,被完美地映射到了遊戲角色的出手幀數上。
出拳速度快到在屏幕上拖出了殘影。
刺客的血條在一個普攻內被清空。
系統彈出了擊殺提示。
江以此在後排看到了這一幕,愣了一秒。
然後在隊內語音里發出了一聲極其誇張的尖叫。
"臥槽!哥你這操作也太變態了吧!一個普攻秒了滿血刺客!"
江巡在前排默默走位,把視線範圍內所有試圖靠近法師的近戰單位一個一個攔下來。
不用任何技能。
只靠普攻。
但每一次出手都快到離譜,精準到離譜。
半個小時後,五十人混戰地圖結算。
擊殺數排行:Mr.J(江巡),41殺0死。
全服公告彈了出來。
公屏上炸了鍋。
四個小時。
兩個人在遊戲裡殺穿了排位賽的鑽石段、大師段,一路打到了最強王者的門檻。
江巡的角色從一個白板新手變成了全服熱搜榜第一的話題人物。
"那個只用普攻的戰士是掛還是神?"
"這操作不是人類能做到的吧?"
"法師妹子的男朋友太恐怖了。"
江以此笑得停不下來。
四個小時的尾聲。
遊戲裡的虛擬城鎮上空,有人放了一場跨服慶典的煙花。
金色的煙火在虛擬的夜空中綻開。碎光像流星雨一樣灑滿了整個屏幕。
江以此操控著她的法師角色,在煙花下緊緊抱住了江巡的戰士角色。
遊戲裡的擁抱動作很僵硬。
建模的多邊形互相穿模,看起來有點可笑。
但耳機里傳來的聲音不可笑。
"哥。"
江以此的聲音很輕。
輕到差點被煙花的音效淹沒。
"以後就算在遊戲裡。"
"你也別再'死'一次了。"
很短的停頓。
"我看到那個東西的時候。"
她沒說"那個東西"是什麼。但兩個人都知道她說的是培養塔里那具長著她的臉的克隆體。
"我覺得世界都假了。什麼都可以被複製。什麼都可以被替代。"
"但你不能。"
"你是假的也不行。"
江巡沒有回答。
他在遊戲裡伸出了那隻打了一整晚普攻的手。虛擬的手指笨拙地摸了摸法師角色粉色的頭髮。
建模穿了。
手指直接插進了頭模裡面。
看起來蠢得要命。
但江以此笑了。
笑著笑著就不笑了。
頭盔下面的臉看不到。
但她吸了一下鼻子。
粉色主控室里一片安靜。只有量子伺服器散熱風扇的嗡鳴聲,和煙花的餘音。
江巡把頭盔摘了。
江以此也摘了。
眼睛紅紅的。但嘴巴倔得很,嘴角還在使勁往上翹。
江巡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頭髮。
"不會。"
"你哥是真的。"
江以此使勁點了一下頭,把臉埋進了粉色抱枕裡面。肩膀抖了兩下,又很快壓住了。
江巡沒有再說什麼。他的目光掃了一眼主控台上還在運行的數據流監控面板,餘光捕捉到一個不太對勁的東西。
全服公屏的歷史記錄里,夾雜在玩家的刷屏聊天和系統公告之間,有一行本不該出現在遊戲裡的亂碼。
極短。閃了不到一秒就被後續的信息刷走了。
他沒來得及看清內容。但格式很眼熟。
不是遊戲系統的代碼。
是暗網的加密數據包格式。
江巡的眸光沉了一下。
他沒有聲張。
然後實驗室的門被一腳踹開了。
江莫離站在門口。
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戰術背心。右手拋著一串車鑰匙。
車鑰匙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又被她穩穩接住。
"老四,時間到了。"
她看了一眼還紅著眼睛的江以此,然後把目光轉向江巡。
"哥,穿上衣服。"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