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城寨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進主控室報了一聲平安。把第三枚吊墜交給江以此。把密封的血樣交給江如是。
江如是接過血樣的時候,手指碰到密封管的動作停了一下。
很短。
然後她拿著血樣轉身就走了。連一句話都沒說。
連她慣常的"右臂延遲多少""有沒有超標"都沒問。
江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什麼都沒說。
當天晚上。
凌晨兩點。
九龍城寨最底層。方舟實驗室。
實驗室的門關著。從外面看不到裡面。但江以此的安保系統顯示,四個生物信號都擠在裡面。
江未央。江莫離。江如是。江以此。
這是她們第一次四個人同時出現在方舟實驗室里。
沒有通知江巡。
江如是站在操控台前。面前的全息投影上顯示著一組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譜。
血液光譜分析。
暗金色血液的成分被拆解成了幾十種指標。其中最核心的一組數據被她用紅色框標註了出來。
"高活性端粒酶類似物。這是金血最核心的成分。也是讓他的細胞端粒延伸速率達到常人十四倍的關鍵。"
她推了推眼鏡。
屏幕上的曲線圖往右延伸。
那條代表端粒酶濃度的金色曲線。在基因重組完成後的最高點開始,緩慢地,但確定無疑地,在向下傾斜。
"濃度在遞減。"
主控室里安靜了。
"每次全力戰鬥,這種酶類似物的消耗量遠超它的自然恢復速率。基因重組給了他一個巔峰,但這個巔峰不是永恆的。"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字。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率推算。大約三十次全力戰鬥之後,金血中的端粒酶類似物濃度將下降到普通人水平。"
"然後呢?"江莫離的聲音從角落裡傳過來。
她靠在牆上。右腿的夾板還沒拆。胳膊抱在胸前。臉色不太好。
江如是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下一頁數據翻了出來。
"然後。"
"他的超人體質會消失。肌肉密度回歸正常。癒合速率回歸正常。痛覺閾值回歸正常。"
"最關鍵的是,鈦合金右臂和有機組織之間的神經適配接口依賴金血的高活性成分維持兼容。一旦金血退化到普通人水平。"
她停了一下。
"接口會崩潰。"
"崩潰意味著什麼?"江未央問。聲音很平。
"意味著鈦合金右臂變成一截插在身體裡的金屬廢鐵。神經信號無法傳導。肌肉無法帶動。從肘關節以下完全失去功能。"
"他會變回一個插著廢鐵的殘疾人。"
這句話掉在實驗室地板上的時候,連空氣都凝了。
四個人。四種反應。
江未央第一個說話。
"封鎖作戰權限。"
她的聲音冰冷。像在下一道商業指令。
"從現在開始,他退到後方指揮。不上前線。不近身接觸。把剩餘的元老交給僱傭兵和遠程手段處理。"
"你瘋了。"江莫離從牆上彈了起來。一掌拍在旁邊的金屬柜子上。
櫃門被拍凹了一塊。
"你讓一個把全世界當敵人的男人躲在後面?他殺了二十四年。前半生被當容器,後半生被當獵物。你現在告訴他'別打了,乖乖待著'?"
她的眼睛紅了。不是難過。是氣的。
"那跟殺了他有什麼區別。"
"活著。"江未央沒有讓步。"活著就有區別。"
"活著但不是他自己?"
"活著就夠了。"
兩個人對上了。
老大和老二之間的對峙。
這種級別的碰撞在江家歷史上不超過三次。
江如是在兩人之間抬了一下手。
"我可以嘗試體外合成金血。"
所有人看向她。
"端粒酶類似物的分子結構我已經解析了百分之六十。理論上,如果能找到足夠高純度的原料和合成路徑,有可能在體外人工複製這種成分。"
"成功率?"
"目前不知道。需要時間。可能幾周。可能幾個月。"
"他有幾個月嗎?"江莫離問。
江如是沒有回答。
角落裡。
江以此一直蹲在地上。
她沒參與爭吵。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胳膊里。
肩膀在發抖。
終於,一個極其小聲的聲音從她的嘴裡漏出來。
"不管怎麼樣。"
"不能讓他知道。"
三個人同時看向她。
江以此抬起臉。
眼淚已經流了滿臉了。
"他會不管不顧地去打。他知道自己有三十次就會把三十次全部用光。一次都不會省。他就是那種人。"
她的聲音在發顫。
"能不能,能不能先瞞著他,等三姐把體外合成搞出來,再告訴他。"
四種保護哲學。
大姐:封鎖。不讓他打。
二姐:拒絕籠子。他不是那種能被關起來的人。
三姐:爭取時間。科學可以解決。
四妹:隱瞞。別讓他做選擇。
四種深愛。
四種恐懼。
沒有一種是對的。
也沒有一種是錯的。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
沒有敲門。沒有預兆。
江巡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袖T恤。赤腳。頭髮微亂。
像是從床上直接走過來的。
四個人的臉色在同一瞬間變了。
江以此的眼淚還掛在臉上。江莫離拍凹的櫃門還沒彈回去。江如是面前的全息投影上,那條向下傾斜的金色曲線亮得刺眼。
江未央是最先恢復表情的。但也只是恢復了零點幾秒。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穩得像一面牆。
"血樣被取走那秒我就猜到了。"
江巡走進來。
他掃了一眼全息投影上的數據。金色曲線。紅色標註框。消耗速率。三十次。
幾秒就看完了。
他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
"你們四個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
沒有人說話。
江巡走到了操控台前面。背對著四個人。
他看著那條向下傾斜的曲線。看了大概五秒。
然後轉過身。
"三十次就三十次。"
他的聲音平穩。
"夠用了。"
"你。"江莫離的聲音哽了一下。
"我不需要永遠當怪物。"
他看著她們。
"我需要的是在變回普通人之前,把所有想動你們的東西全部清乾淨。"
他走到江以此面前。
四妹蹲在地上。還在哭。兩行眼淚掛在臉上。鼻尖紅紅的。
他伸出鈦合金右手。
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哭什麼。你哥還沒死呢。"
江以此的哭音效卡了一下。她抬頭看他。眼眶裡還蓄著水。
江巡的手指在她額頭上停了一秒。那隻鈦合金的手。被他自己形容為"廢鐵"的手。此刻正以一種和金屬質感完全矛盾的溫度,輕輕按在一個正在哭的女孩額頭上。
然後他收回了手。
逐一看向其他三個人。
江莫離靠在凹了的櫃門旁邊。眼眶紅了但死撐著沒掉淚。牙齒咬著下唇。犬齒在唇肉上留了一個白印。
江如是站在操控台後面。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睛。但她推眼鏡的手指不穩。第一次。他認識她這麼多年來的第一次。
江未央站在最遠的位置。背脊挺直。下巴微抬。冰山一樣。
但她的指節是白的。攥得太緊了。
江巡看著她們四個。
表情從平靜變成了一種極其罕見的東西。
柔軟。
不多。只是嘴角那條線鬆了一點。眼睛裡的光變暖了一兩度。
但對他來說,這已經是傾瀉。
"我的命是你們的。"
他說。
"但怎麼花這條命,由我決定。"
實驗室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江未央最後開口。
聲音幾乎不可聞。
"那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說。"
"每次出去打仗。"
她頓了一下。
手指的關節鬆開了。又攥緊了。
"活著回來。"
江巡看著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