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主控室。
江以此把一段截獲的通訊錄音投到了主屏幕上。
「這段是E-07和另一個元老的通話。E-07,軍工背景,最後坐標浮動,推測在海上。」
她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里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東歐口音,低沉,冷硬,像是在念一份採購清單。
「零號樣本的最優採集方案我已經擬好了。活體狀態下直接穿刺脊髓抽取骨髓液,一次可以收集夠三個人用的量。」
另一個聲音問:「麻醉呢?」
「不需要麻醉,反正它的痛覺閾值高。」
當「它」這個字從揚聲器里彈出來的時候,主控室里的空氣溫度仿佛驟降了兩度。
江以此的手指在鍵盤邊框上越掐越緊,指甲尖死死嵌進了塑料縫裡。
錄音還在繼續。
「採集之後呢?活體維持?」
「維持,但不需要完整功能。截肢到只剩軀幹就行,四肢是多餘的。只要脊髓和心臟還在運轉,骨髓液就能持續產出。」
「這樣能維持多久?」
「理論上十到十五年。中間如果產出下降,追加電刺激就行,跟養一頭奶牛差不多。」
錄音到這裡被江以此切斷了。
主控室里安靜了大概五秒。
江以此的右手從鍵盤上抬起來,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邊緣裂了,掐進塑料里的時候崩掉了一小片。
她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挪了一下鍵盤的位置。
鍵盤右下角的邊框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白色掐痕,差點斷了。
江巡從頭到尾面無表情地聽完了全部錄音,然後站起身。
「走。」
就這一個字,沒有憤怒,沒有冷笑,沒有任何情緒外泄。
但江以此認識他二十年了,她知道,江巡越安靜的時候就越危險。
E-07,軍工元老,最後坐標浮動。
江以此在過去七十二小時裡通過竊聽通訊和衛星圖像交叉比對,鎖定了E-07的位置。
北緯十八度,東經五十二度偏移,阿拉伯海。
那是一座偽裝成海上鑽井平台的浮動軍事基地。小型的,大概只有半個足球場大小,但通訊系統和火控系統全是軍用級。常駐人員約三十人,其中八名是E-07的私人衛隊精銳。
「飛過去。」江以此說,「中亞暗網據點中轉,換一架水上飛機。平台沒有防空系統,低空接近不會被發現。」
「人員部署?」
「三十人里有二十二個是技術工程師和平台維護人員,沒有戰鬥力。剩下八個是精銳,武器配置高於上兩次遇到的安保,有電磁脈衝棍和輕型外骨骼輔助裝備。」
「獨行。」江巡說。
江以此張了張嘴,但沒有反對。他的右臂延遲應該已經回到基線了,上次戰鬥結束到現在已經過了足夠長的時間。
「好,我遠程全程支援。」
十四個小時後,阿拉伯海。
凌晨三點。
海面上的風很大,浪高接近兩米。水上飛機在距離平台五公里處熄火滑行,借著海浪的噪音掩蓋最後一段距離。
江以此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平台通訊系統已經被我接管了。他們的內部頻道現在全部經過我的中繼伺服器轉發,任何一個人發的任何一條消息,我都看得到。」
「火控?」
「正在進去,給我四十秒。」
四十秒後。
「搞定。平台上兩門30毫米近防炮的瞄準系統已經被我鎖死,指向了大海。就算有人跑去手動操作也得先解除我的軟體封鎖,那至少需要二十分鐘。」
「開始。」
江巡從水上飛機翻入海中,黑色的潛水衣讓他在漆黑的海面上完全隱形。他沿著平台的支撐樁向上攀爬,鈦合金右手抓在鏽跡斑斑的鋼製樁體上,海水順著身體往下淌。
三分鐘後,他翻過了平台邊緣的護欄,雙腳落在金屬甲板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江以此同步在平台內部製造了一連串虛假警報,通訊頻道里頓時炸出了一陣混亂的呼叫聲。
「B區水泵異常,有人去檢查!」
「C區電力波動,可能是主纜鬆了!」
三十個人里,二十二個技術人員被這些假警報牽著鼻子往平台各處跑。核心生活艙的方向,徹底安靜下來了。
江巡沿著甲板上的外部通道快速移動,穿過一道密封門,進入了平台內部。
金屬走廊,應急燈,柴油機低沉的轟鳴聲從腳下傳上來。
八名精銳衛隊,其中三個在核心生活艙外圍巡邏。
第一個在拐角處和江巡迎面撞上。那人的手剛摸到腰間的電磁脈衝棍,手指還沒碰到棍柄,一把子母剪已經貼上了他的喉嚨。金屬刃口切入皮膚的聲音很輕,人倒下的聲音更輕。
第二個聽到了異響,猛地轉身,手電筒的光束剛掃過來,江巡就已經站在了他面前。鈦合金右拳狠狠砸在他的護目鏡上,護目鏡碎了,連帶後面的顴骨一起碎成了渣。
第三個反應最快,直接拔出了手槍。但走廊太窄了,手槍的射界被兩側的管線和設備架擠壓到了不到四十度。
江巡一個側身閃過第一發子彈,彈頭打在身後的管線上迸出火星。緊接著,他的左手死死攥住了槍管。
和瑞士那次一樣,但這次他沒讓子彈打穿掌心。他把槍口往上推了四十五度,第二發子彈直接打穿了天花板。隨後右手一拳砸在了對方的胸口上。
輕型外骨骼的胸甲被這一拳硬生生砸出了一個拳頭形狀的凹陷,裡面的肋骨斷了至少三根。
解決三個人,不到十秒。
核心生活艙的門就在面前,是一道密碼鎖。
「老四。」
「開了。」
伴隨著輕微的機械聲,門打開了。
核心生活艙比他預想的要大,大概六十平方,像一間小型公寓。有床,有沙發,還有一張寫字檯。寫字檯上放著一台加密通訊終端和幾本舊軍事雜誌。
E-07就坐在寫字檯後面的椅子上。
他沒有七十多歲老人的枯槁,雖然也不年輕了,但身材保持得很好。寬肩膀,直脊背,標準的軍人出身體態。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軍裝外套,肩章和臂章拆了,但衣服的版型一看就知道是哪個年代的制式裝備。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軍刀。不是裝飾品,是那種刀刃上帶著實戰使用痕跡的真傢伙。
他站了起來。
「來了。」
沒有廢話,也沒有恐懼。
他的身體經過一級基因改造,衰老速度介於普通人和江巡之間,肌肉密度和反應速度遠超同齡人。但也僅限於此。
E-07舉刀劈下,角度極其刁鑽,從左上方斜切直奔江巡的頸動脈。
江巡側頭避開,鈦合金右拳跟著就到了。
第一招,右拳直擊E-07的刀柄,力道巨大。軍刀差點脫手,E-07的虎口瞬間震裂。
第二招,右拳換角度直衝E-07的面門。
就在這一拳砸出去的瞬間,江巡感覺到了。
右臂的反應慢了。
不是0.1秒,是0.2秒。
精準地卡在了那條紅線上。
這零點一秒的差距,讓他的拳頭偏了五厘米。E-07的軍刀借著這個間隙從拳頭下方划過,刀尖切開了江巡左肋的戰術服面料,在皮膚上拉出一道淺淺的口子。
暗金色的血珠滲了出來。
江巡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疼。他的痛覺閾值是常人的幾十倍,這點傷根本感覺不到。
是因為那個延遲。
0.2秒,三姐說的那條紅線。
第三招,他沒有再用右手,左手瞬間接管了進攻。
左拳不如右拳力量大,但也足夠了。他的左拳狠狠打在E-07持刀手的手腕上,軍刀脫手飛出,死死釘在了牆壁的金屬板上。緊接著左肘一記重擊砸在E-07的太陽穴上。
老人的身體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E-07,擊殺。
江巡站在原地,呼吸平穩。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肋的傷口。不深,肌肉纖維已經在快速收縮,暗金色的血痂正在形成。
但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傷口邊緣滲出來的血液,是暗金色的,但又不是純粹的暗金色。在最外層,在血液和空氣接觸的那一圈極細的邊緣線上,泛出了一絲極淡的暗紅。
就像是暗金色的顏料里被人滴了半滴紅墨水,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靜靜地看了三秒,然後轉身從E-07的寫字檯抽屜里找到了第三枚十字星吊墜。質地和前兩枚一樣,紋路也一模一樣。
他將吊墜和傷口的血樣一起密封保存好。
通訊器響了,是江如是的聲音。
「你的生物數據我一直在看。」她停頓了一下,「傷口處的光譜分析我剛收到。」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明天來方舟複查。」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和平時一樣平淡。但她沒有在通訊器里說出任何分析結果,一個字都沒有提。
這很不正常。
江如是發現異常數據的時候,通常會當場報出來,甚至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但這次她什麼都沒說,只留下一句「明天來複查」。
江巡走出核心生活艙,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甲板,在通訊器里給江莫離報了平安。翻過護欄,跳入海中,一路游回水上飛機。
引擎啟動,水上飛機在黑色的海面上滑行,掀起一道白色的水花。
他坐在駕駛艙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鈦合金指節在儀錶盤的微光中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他握了一下拳,張開。又握了一下,張開。動作流暢自然,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他自己心裡清楚。
那個延遲不是外部干擾,不是電磁脈衝,不是信號屏蔽,也不是什麼殘餘效應。
它是從裡面來的。
從他自己的身體內部產生的。
就像一台運行了太久的機器,齒輪和齒輪之間的間隙,正在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悄然變大。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江以此發來的消息。
「三殺了,還有九個。哥,你是不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回覆,默默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裡。
窗外的天際線上沒有一絲光亮。
阿拉伯海的夜,依舊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