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巡在B3生活區待了大概十五分鐘。
熱可可喝了一半。
剩下一半被江以此搶走了。她說可可是她熱的,她有品嘗權。然後端著杯子窩在床尾的位置,小口小口地抿。
江莫離在止痛藥生效後沉沉睡了過去。手指終於從江巡的衣角上鬆開。
江巡把薄毯給她蓋到肩膀。
然後看了一眼還在喝可可的江以此。
"D區。"
"嗯?"
"狐的數據,三姐調完了沒有。"
"三姐還在方舟實驗室。說要做個深層掃描。已經讓人把狐從D區隔離間轉運過去了,現在應該在掃描床上躺著了。"
"我去看看。"
"哥,你要去看那個女人?"
"去看數據。"
"哦。"
她沒再說什麼。但她把杯子放下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
杯子磕在行軍床的金屬邊框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江巡沒接這個話頭。起身往方舟實驗室走。
方舟實驗室。
江如是戴著腦波掃描頭盔坐在操控台前。面前的全息投影上顯示著一組極其密集的神經信號圖譜。
藍色,紅色,金色的線條交織纏繞。
狐躺在掃描床上。四肢被約束帶固定。不是防她逃跑。是防她在掃描過程中因為疼痛和應激反應傷到自己。
她的脖子上那個同源基因印記還在微微發光。幽藍色的冷光。
眼睛是閉著的。但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轉動。
江如是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
"你來得正好。"
"什麼情況?"
"我在給她做深層神經掃描。原本只是想搞清楚她的基因印記為什麼能接收元老院通訊網絡的信號。"
她的手指在操控台上調出了一組數據。
"然後我發現了別的東西。"
全息投影切換到了狐的大腦深層結構圖。
海馬體區域。有一大片區域被一種異常密集的神經抑制網覆蓋。像是被人為地用某種手段封鎖了。
"這些不是她後來在天都任職時積累的職務記憶。那些東西一直存在,她作為天都懲戒部部長掌握的情報、人脈、戰術知識,全部正常。"
江如是推了推眼鏡。
"被封鎖的是更深一層的東西。個人記憶。幼年時期的。"
"有人把她小時候的記憶封了?"
"物理手段。精準的神經突觸燒灼。和元老院給使徒燒情緒中樞的技術同源,但精度高得多。"
她看了一眼掃描數據的跳動曲線。
"剛才改造兵身上的通訊中繼信號在她的基因印記上產生共振的時候,那股電磁衝擊把封鎖層撕了一個口子。現在她的幼年記憶正在自發湧出。"
掃描床上的狐忽然呻吟了一聲。
身體微微弓起。約束帶繃緊了。
全息投影上,被封鎖區域的神經信號開始劇烈跳動。一塊一塊的記憶碎片像碎裂的冰面一樣往外涌。
江如是快速記錄。
碎片拼合。
一個房間。沒有窗。灰色的牆壁。
一個小女孩。三四歲的樣子。蹲在地上玩一支鋼筆。
黑色筆桿。金色筆夾。
派克世紀。
小女孩把鋼筆拿反了。金色筆夾卡在她的小手指縫裡。她"咯咯"笑著把它當飛機一樣在空中轉圈。
一個男人蹲下身。從她手裡拿回了鋼筆。
側臉。
耳垂上有一顆黑痣。
男人把鋼筆插回了胸口的口袋裡。然後伸手把小女孩抱了起來。
他的嘴巴動了。
說的是:"爸爸要把你藏起來。"
記憶碎片到這裡斷了。
下一個碎片。
同一個男人。但場景不同了。像是某種實驗室。白色的燈光。金屬台面。
男人的背影在拐角處消失。
小女孩站在原地。手裡攥著一個東西。
一枚很小的十字星形金屬墜子。
和E-09床頭的吊墜同款。只是尺寸小了很多。
像是給小孩子戴的。
記憶碎片再次斷裂。
掃描床上的狐猛地睜開了眼睛。
瞳孔放大到極限。她張嘴喘氣。像溺水的人被從水底拉出來似的一口一口地吸氣。
"我記起來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記起來了。"
江如是同時完成了另一項比對。
她把狐的基因數據和使徒晶片底層的生物認證協議做了交叉比對。
結果出現在屏幕上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使徒通訊網絡的生物密鑰母本。"她的聲音降低了半度。"就是她的基因。"
"什麼意思?"江巡問。
"使徒晶片也好,改造兵身上的通訊中繼模塊也好,所有元老院通訊網絡的加密協議,最底層的認證鎖,不是隨機生成的密碼。是一組生物特徵序列。這組序列的母本來源,是狐的DNA。"
她轉過身。
看著江巡。
"她才是這個系統的'管理員血親'。整個通訊網絡的認證權限從她的基因里衍生出來的。"
安靜了三秒。
"十三席。"江巡說。
"對。"
"十三席把自己親生女兒的基因當成了密碼鎖。"
"然後把她藏了起來。抹掉了她所有關於自己的記憶。讓她以為自己只是一個天都的中層管理者。"
狐在掃描床上聽著這些話。
她的身體一直在抖。
不是冷。
是某種比冷更深的東西。
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
江如是給她解開了約束帶。
狐沒有像她之前在江家的任何一次那樣,試圖維持尊嚴或者反抗。
她縮在掃描床的角落裡。把膝蓋抱進胸口。整個人蜷成了很小的一團。
像那個記憶碎片裡,站在實驗室拐角看著父親背影消失的三歲小女孩。
江如是看了江巡一眼。
江巡走到了掃描床旁邊。
他沒有蹲下。也沒有伸手。
他站在那裡。看著縮成一團的狐。
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腦子裡藏著關於這十二個老東西的數據。這些數據能救你自己,也能救所有人。"
狐的頭微微抬了一點。
"但怎麼提取,你自己決定。"
他的聲音很平。
"沒有人有權把你當工具。"
管道燈的冷白光照在他的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這句話。
和他之前對狐的所有態度加在一起,差了十萬八千里。
原因不複雜。
他在暗渠里親眼看到了她被基因印記折磨到全身痙攣的樣子。他剛剛看到了記憶碎片裡那個三歲小女孩被親生父親當成密碼鎖的真相。
"被至親當零件"。
這件事踩中了他自己身上唯一的逆鱗。
精準地。不偏不倚地。
從崑崙到元老院,他被當了二十四年的容器和藥材。
他太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了。
狐沉默了很久。
她的眼睛紅得快要滲血。但她的聲音在強撐著不發抖。
"你也是他造出來的。"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你恨他嗎?"
江巡想了一下。
"沒見過。不知道恨不恨。"
他低頭看著她。
"但如果那個人敢動我的妹妹們。"
語氣沒有加重。也沒有降低。就是那種平平的敘述。
"我會把他腦袋擰下來。"
狐掉淚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
是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滴在懷裡抱著的膝蓋上。
她哭了大概有二十秒。
然後擦了一把臉。
開口的時候,聲音啞了。但穩了。
"他的'消失'不是退隱。"
江巡沒有催。
"二十年前。其他十二個元老聯手驅逐了他。"
"他們篡奪了創始人的權力。把他趕出了自己建立的組織。"
她吸了一口氣。
"他收了二十年的供奉金。不是因為他還在控制元老院。"
"是因為他在暗中蓄力。"
"他要復仇。"
方舟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瞬。
江巡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耳後的傷疤。
那個十字星。
派克鋼筆里的晶片上寫著"等我來找你"。
一個被驅逐的創始人。
一個被當成容器的"完美版"。
"等我來找你"。
不是威脅。
是邀請。
"你腦子裡關於那十二個人的記憶碎片,還有多少?"江巡問。
狐沉默了兩秒。
"很多。"
"慢慢來。"
他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
狐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把我藏起來。把我的記憶燒掉。把我的基因當成鎖。"
"然後消失了二十年。"
"一次都沒有來看過我。"
江巡停了一下。
沒回頭。
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
江如是靠在牆上等他。
她什麼都沒問。
只遞過來一杯水。
江巡接過去喝了一口。
"她的印記能主動觸發嗎?"
"不能。純被動。只有附近有同源頻段的信號活躍發射的時候才會共振接收。但理論上,如果我能搞到元老院通訊網絡的發射頻段參數,可以做一個模擬發射源,人為觸發她的接收功能。"
她推了推眼鏡。
"相當於把她變成一台活體竊聽器。全天候監聽元老院的通訊。"
"她願意嗎?"
"剛才的樣子你也看到了。每次觸發都伴隨劇烈疼痛。"
"所以我問她願不願意。"
江如是看著他。
那道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最終她只說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