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巡在日內瓦完成獵殺後,走暗網中轉航線回了城寨。算上路上的時間,他離開一共三天半。
整個城寨的紅色警報燈在轉。不是因為他。
"哥。"
江以此的臉出現在主控室門口。眼圈發紅,顯然又是一夜沒睡。但她的語氣不是平時那種撒嬌。
是緊繃的。
"外圍出問題了。"
江巡腳步沒停。直接走進了主控室。
主屏幕上的熱成像地圖已經全部激活。九龍城寨周圍三十公里範圍內,分布著四十多個紅色移動光點。
正在向城寨方向合圍。
"元老院的反撲。"江未央坐在指揮台後面。"比我預計的早了十二個小時。"
她的面前攤著一張標註了時間軸的作戰推演圖。
"晶片泄露了三十公里模糊方位。他們用了將近一周的時間在這個半徑里搞地毯式搜索。"江以此調出衛星熱成像回放。"直到昨天下午,他們的無人偵察機在偽裝入口附近捕捉到了一次熱輻射異常。不是通道泄漏,是給你接應的那輛麵包車引擎餘溫沒散乾淨。"
江巡皺了一下眉。
他看了一眼屏幕。
四十多個紅點。散成三個梯隊。兩個從東面和北面迂迴包夾,一個在南面的廢棄公路上架設了臨時指揮站。
"不是來打的。"江未央說。"他們沒有攻堅重武器。這四十多人是牽制用的。"
她的手指點了一下地圖上一條不起眼的藍色虛線。
"暗渠。"
城寨最早啟用的一條底層排水通道。後來改道封堵了主入口,但支線管網錯綜複雜,不是每一條都封得死。
"三個改造兵。"江以此的聲音沉了下來。"紅外特徵不是普通僱傭兵。骨骼密度異常,體溫偏低,和使徒的生理指標接近但不完全一致。"
她調出比對數據。
"十二使徒是全滅了。這三個不在那個編制里。但改造技術同源,像是用了同一套流水線的低配版本。估計是元老院手裡留的後備改造兵,平時不投入戰場,這次被逼急了才拿出來。"
"目標?"
"暗渠。"江未央站了起來。"外圍四十多個僱傭兵負責拖住我們的注意力。三個改造兵走暗渠繞後,切斷我們和D區的聯絡。"
"標準的調虎離山。"
"幼稚。"江未央評價了一個詞。
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多敲了兩下。
不幼稚的是,這四十多個僱傭兵不需要攻進來。他們只要把城寨的外圍通道暴露給全世界就夠了。
如果衛星拍到了交火畫面,這個"不存在"的基地就變成了一個精確坐標。
"得在外面解決。"江巡看了一眼武器架。"不能讓交火範圍擴大。"
"你和老二出去。"江未央當即下令。"老三留在D區守暗渠入口。老四全程遠程支援。我盯全局。"
江莫離已經從武器庫里走出來了。
巴雷特扛在肩上,備彈帶纏了兩圈。她的右腿綁著一層厚厚的運動夾板。那條被江如是強制休息的腿。
四十八小時過了。但她的腿傷並沒有完全恢復。
"你的腿。"江巡看了她一眼。
"我的手還在。"江莫離把巴雷特在肩上顛了顛。"一百五十米內的事,跟腿沒關係。"
江如是從另一個方向趕過來。手裡提著一隻黑色的醫療箱。
她沒有爭出戰權。這次的戰場在外圍開闊地帶,不是她的主場。
但她攔住了江巡一秒。
把一管過載抑制劑塞進了他的戰術背心內袋。
"右臂延遲超過零點二秒。"
"知道了。撤。"
"不是撤。是立刻停手站在原地不許動,等我過去。"
"行。"
江如是推了推眼鏡。轉身往D區方向走。
她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回頭對江以此說了一句:"暗渠C-7到C-12段的通風系統權限給我。"
"給你了。"
江如是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外圍。
京冀交界的廢棄防空洞上方,是大片無人的荒地和雜木林。凌晨四點的天色漆黑。沒有月亮。
江巡和江莫離從城寨E3出口摸出去的時候,第一梯隊的僱傭兵已經推進到了八百米外。
紅外夜視儀里,十幾個綠色人形光斑在樹林間交替移動。戰術素養不低。交叉掩護,低姿推進。
"專業的。"江莫離趴在一處高地的碎石堆後面。巴雷特的腳架支穩了。"不是暗網上隨便拉來的炮灰。"
"處理快點。"
"催什麼催。"她嘀咕了一聲。右眼貼上了瞄準鏡。
第一槍。
一百五十米。
12.7毫米口徑的穿甲彈在凌晨的空氣里撕出一道灼熱的彈道。
最前面那個僱傭兵正在彎腰檢查地表熱源異常。子彈從他的防彈背心肩帶縫隙鑽進去,整個人被彈道的動能推著向後飛了出去。
沒有慘叫。人在這種口徑面前沒有叫的機會。
剩下的僱傭兵瞬間散開。訓練有素。三人一組,借樹幹和碎石掩護,開始向狙擊位方向壓制射擊。
子彈打在江莫離身前的石堆上。碎石濺起來,有一塊划過了她的臉頰。
她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第二槍。第三槍。
兩個僱傭兵的膝蓋關節在同一秒被打碎。喪失機動能力後倒在了地上。
"不殺?"江巡通過通訊器問。
"打關節比打頭值。"江莫離一邊拉槍栓一邊說。"癱了還得有人抬。一個傷員拖兩個戰鬥力。"
實用主義。
江巡沒有在高地停留。他從側翼迂迴,繞到了第二梯隊的後方。
十幾個人。分散在兩百米的弧線上。
他選了最靠近暗渠方向的三個人先動手。
鈦合金右臂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第一個僱傭兵被從背後捂住嘴擰斷脖子的時候,旁邊兩米遠的同伴甚至沒有聽到聲音。
第二個人感覺到了異樣。手電筒掃過來的瞬間,一把子母剪釘入了他持槍的手腕。
第三個拔刀。反應很快。直劈江巡面門。
江巡用鈦合金小臂硬接了那一刀。
鋼刀在鈦合金表面劃出了一道火星,卷了刃。
左手攥住對方刀柄的手,往後一折。
"嘎嘣"一聲。
手腕斷了。
江巡以他為軸心向外擴散。每處理一個人的時間不超過三秒。高強度連續動作中,他注意到右臂的反應一直穩在0.1秒的延遲。正常。
但他沒有放鬆。
通訊器里傳來江以此的聲音。
"暗渠那邊,三個改造兵已經到C-9段了。三姐在C-11段等著。"
"幾分鐘能到?"
"按他們的移動速度,四分鐘。"
江巡加快了清場速度。
外圍這批僱傭兵不是問題。問題是暗渠里那三個用了和使徒同源技術改造的東西。
江莫離那邊的槍聲已經變成了點射。她在有條不紊地逐個清除視野內的目標。
"外圍還剩十一個。"她報了個數。"五分鐘搞完。"
然後她停了半拍。嘀咕了一句。
"腿廢了手還在。真他媽靈。"
這是說給自己聽的。聲音很輕。但通訊頻道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四分鐘後。
暗渠C-11段。
江如是已經在那裡等了八分鐘。
C-11段是一個直徑兩米的混凝土管道。弧形頂。積水沒過腳踝。唯一的照明是管壁上每隔十米一盞的應急燈。
她靠在管壁上。白大褂的下擺撩起來掖在腰間。腳上換了一雙防水的短靴。手裡拎著兩隻白色的噴霧罐。
應急燈照出她鏡片後面那雙平靜到幾乎冷漠的眼睛。
三個移動光點在紅外監控里越來越近。
C-9。C-10。
當第一個改造兵的碳纖維面罩出現在C-11段入口的瞬間。
江如是按下了通風系統的開關。
C-7到C-12段的通風管道在同一秒內反向啟動。廢氣排出口變成了進氣口。兩隻噴霧罐的閥門被擰到最大,乳白色的氣霧被吸入管道,沿著氣流在整個管段內擴散。
不是S-07神經阻斷劑。那個殺傷力太大,在密閉管道里用會把管道內壁的防水塗層也腐蝕掉。
是另一種東西。
L-03。
一種她專門針對晶片控制型目標配製的神經減速劑。不殺人。但它會干擾運動神經元的信號傳導速度。
吸入五秒後,四肢反應速度降低百分之六十。
三個改造兵在氣霧中沖了十幾米。前兩個的步伐明顯變慢了。手臂的擺動幅度不對。像是在水裡跑步。
但第三個。
動作幾乎沒有受到影響。
江如是的眉心跳了一下。
"這個改造等級比前兩個高。"她退後兩步,把第二隻噴霧罐整個扔了過去。
噴霧罐砸在第三個改造兵的面罩上彈開。罐里的氣霧在面罩周圍炸散了一圈。
改造兵沒有任何閃避動作。直直地衝過來。
手裡攥著一把戰術匕首。
江如是的後背撞上了管壁。
通訊器響了。
"三姐退後。我到了。"
江巡的聲音。
他從C-12段的輔助通道口衝進來。整個人像一枚黑色的炮彈鑽進了兩米直徑的管道。
前兩個被減速的改造兵還在機械地往前挪。江巡一個掃腿踢翻第一個,鈦合金右拳砸在第二個的胸口,把人打進了管壁里。混凝土碎了一片。
第三個改造兵的匕首已經距離江如是的喉嚨不到三十厘米。
江巡從後面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過猛,整個腕骨被捏得變了形。匕首掉落。
但他沒有殺。
他把改造兵摁在了地上。
"這個留活口。"
改造兵在地面上掙扎。即使手腕被捏碎了,依然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聲音。碳纖維面罩下的眼睛空洞而機械。
江如是站在三米外,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鏡。呼吸只亂了兩秒就平復了。
"挺快。"
"你那是什麼東西,對第三個沒用。"
"它的改造等級高於前兩個。神經末梢被替換過。L-03對替換型末梢的滲透效率要差三到四倍。"她蹲下來看了一眼被摁住的改造兵。"不過都無所謂了。"
改造兵的後頸皮下突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藍光。
不是自毀。
是通訊中繼信號。
"信號!"江以此的聲音從通訊器里炸出來。"這個改造兵身上裝了元老院的通訊中繼模塊。頻段和使徒晶片同源。它在向外發射數據,不是定位,是戰鬥遭遇信息回傳!"
"切斷!"
"我在切。等我三秒。"
就在這三秒的間隙里。
D區隔離間。
狐縮在角落的銀色金屬環突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電子蜂鳴。她脖子上那個同源基因印記。
亮了。
幽藍色的光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狐的身體猛地弓起,四肢僵直,像被一根無形的電線貫穿了脊椎。
她的嘴巴不自覺地張開了。
一串字節從她的喉嚨里蹦出來。不是正常語言。是一組編碼般的短促音節。
江以此在主控室里的監控畫面上看到了這一幕。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什麼情況?"
狐的聲音在顫抖。但她說出來的內容異常清晰。
像是在復讀。
"全部單元收縮至集結點。坐標:北緯二十一度四十七分。東經一百五十五度十三分。太平洋區域。私人島嶼'方舟'。啟動替代方案。重複,啟動替代方案。"
說完最後一個字,狐的身體像斷了線一樣癱倒在地。
蜷縮成一團。全身抽搐。
江以此在三秒窗口結束的同時切斷了改造兵的通訊中繼信號。
但狐已經把那段內容全部複述完了。
江如是在管道里聽完了全部通訊。
她的眼鏡反光遮住了表情。但她開口時的聲音很穩。
"她的基因印記是被動接收器。改造兵身上的通訊中繼模塊和使徒網絡用的是同源頻段。信號廣播的時候,和她脖子上那個同源印記產生了共振。她接收到了元老院通訊網絡里的廣播明文。"
"也就是說她能偷聽元老院的通訊?"
"被動的。她自己控制不了。只有在附近有同源頻段的信號活躍發射的時候才會觸發。"
江巡看著手底下那個被摁住的改造兵。
然後看了一眼通訊器。
"狐的情況。"
江以此的聲音傳來。低了很多。
"疼到縮成一團了。在發抖。"
安靜了一秒。
"讓三姐給她打一針鎮痛。"
江以此沒吭聲。
但她執行了。
把命令轉給了D區值守的醫療機器人,調取了江如是預留的鎮痛劑存量,遠程注射。
江如是站在管道里,聽到了這個指令。
她的目光在江巡臉上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半秒。
但作為一個精通微表情分析的鬼醫。半秒夠了。
她看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變化。
江巡提到狐的時候,語氣里那層慣常的冰冷淡漠,薄了一點。
只薄了一點。
但以前是沒有的。
她把這個觀察存進了腦子裡。沒有說任何話。
四十分鐘後。
外圍戰鬥結束。僱傭兵全滅。三名改造兵,兩名擊斃,一名活捉。
活捉的那個被送進了D區隔離間。通訊中繼信號已被徹底屏蔽。
江莫離被江巡從高地上扛了下來。
不是她走不動。是她蹲了四十多分鐘的狙擊位之後,右腿膝蓋下方那根微撕裂的肌腱終於發出了抗議。站起來的瞬間,整條腿軟了。
她嘴上沒說疼。
但她的手死死攥著江巡的衣領,指關節發白。
"抬回B3。"江如是在通訊里下了命令。
"我自己能走。"
"你走我就把你膝蓋打上石膏。三個月那種。"
江莫離的犬齒露了一下。最終沒有反駁。
B3生活區。
行軍床。
江莫離被江巡放下來的時候,她的手一直沒鬆開他的衣角。
從衣領換到了衣角。位置變了。力道沒變。
"你得去開會。"
"嗯。"
"開完回來。"
"嗯。"
"我沒說請求。我說的是,你開完會,回來。"
她半閉著眼。聲音已經帶上了疲憊的沙啞。但那種占有欲的質感一絲一毫都沒有減弱。
受傷的老虎還是老虎。
江巡低頭看著她攥住自己衣角的手指。
他沒有掰開。
門口傳來腳步聲。
江以此端著一杯熱可可出現在門框裡。
她看到江莫離躺在床上、一隻手死死攥著江巡衣角的畫面時,臉色變了一瞬。
然後她把熱可可杯穩穩地塞進了江巡的另一隻手裡。
"我熱的。"
說完,她在床的另一側坐了下來。
屁股剛挨上床沿,就不走了。
兩條腿晃蕩著。手機亮著屏幕假裝在看數據。但她的視線每隔三秒就偷瞄一眼江莫離那隻攥著衣角的手。
江莫離半睜開一隻眼。
"受傷的人有優先權。"
"你每次都用這招。"
"因為每次都管用。"
江以此的嘴癟了一下。
江巡左手被攥著,右手端著熱可可。
動彈不得。
他嘆了口氣。
"能不能讓我先把可可喝了。"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一秒。
然後江莫離鬆開了一根手指。
只鬆了一根。
"喝吧。別灑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