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巡迴到自己房間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
他沒有睡。
坐在行軍床邊上,把E-09床頭拿到的十字星吊墜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黑色金屬。冰冷。沉甸甸的。
紋路和他耳後的傷疤分毫不差。
但他現在沒有時間去糾結這個。
通訊器響了。
"老四截獲了一段新的通訊。你需要聽一下。"
他到主控室的時候,江以此正在回放那段錄音。
E-03和E-07的通話。
E-03的聲音急促,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焦躁:"E-09失聯了。島上聯繫不上。我懷疑是零號乾的。"
E-07的聲音沉穩得多:"慌什麼。催化劑存量在E-09手上是最多的。他如果沒了,我們的續命儀式連下一次都撐不到。"
"那怎麼辦?"
"我在準備備用採集方案。活體狀態下穿刺脊髓抽取骨髓液。一次可以收集夠三個人用的量。不需要麻醉,反正它的痛覺閾值高。"
"它"。
他們管江巡叫"它"。
江以此在播放這段錄音的時候,指甲已經在鍵盤邊框上掐出了一道白印。
江未央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她翻開筆記本的動作,帶著一種極其細微的用力。筆尖在紙面上刺出了一個破洞。
"E-03。"她合上筆記本。"瑞士。金融。掌控歐洲三大私人銀行中的一家。他名下的核心控股公司叫蘇黎世聯合資本,旗下三隻主力股占他個人資產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她看向江以此。
"把他的槓桿結構調出來。"
江以此擦了擦眼角,手指飛速在鍵盤上敲了一串指令。
五秒後,E-03名下蘇黎世聯合資本的完整槓桿結構圖投射在了主屏幕上。
三隻主力股。總市值約一千四百億美元。但其中有超過百分之四十是通過質押回購和場外槓桿堆起來的。也就是說,如果股價短時間內暴跌超過百分之二十,質押盤會觸發強制平倉,引發連鎖崩盤。
江未央看了三秒。
"足夠了。"
她打開了暗網的做空基金聯絡界面。
"一千五百億美金的離岸金庫。這次用兩百億。"
江以此愣了一下。
"兩百億?"
"嫌多?"
"不是。我是說,打一個人用兩百億?"
"殺雞用牛刀。快。"
接下來四十個小時。
江未央親自操盤。
她聯合了暗網上三個頂級做空基金。兩百億美金的倉位在亞歐交叉盤開盤的一瞬間集中湧入市場,同時從三個方向對蘇黎世聯合資本旗下的三隻主力股發起做空。
第一個小時。三隻股票跌了百分之七。市場以為是正常回調。
第四個小時。跌破百分之十二。做市商開始警覺。
第八個小時。跌穿百分之十八。E-03名下的質押盤開始亮紅燈。
第十二個小時。百分之二十一。第一波強制平倉觸發。三千萬股被系統自動清倉拋售,把股價又往下砸了三個百分點。
連鎖反應啟動了。
後面的事情不需要江未央再做什麼了。恐慌自己會餵飽自己。散戶踩踏。機構出逃。評級機構緊急下調。
第四十個小時。
蘇黎世聯合資本的三隻主力股總市值從一千四百億美元跌到了不足八百億。
E-03的帳面資產蒸發了六百億美元。
江家做空端的淨利潤,約九十億美元。
"入帳了。"江以此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聲音有點發飄。"九十億。"
江未央端著茶杯。杯子裡的水已經涼了。她喝了一口,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像是賺了九十塊,不是九十億。
"還有一個收穫。"江以此切換了通訊截獲界面。
"E-03在資產崩盤後緊急向其他元老求援。求救通訊全部被我截獲了。他至少聯繫了四名元老請求資金支援。這四個人的回覆里包含了他們各自的隱藏帳戶信息和資金調度路徑。"
她笑了一下。
"一條魚掙扎的時候會攪渾整片水。渾水裡什麼都看得見。"
"E-03現在在哪?"江巡問。
"日內瓦。他的私人莊園。"江以此調出了衛星圖像。"根據截獲的通訊,他正在準備出逃。目的地是開曼群島。航班已經訂好了,今晚當地時間十一點從日內瓦私人機場起飛。"
"出逃路線?"
"從莊園到機場只有一條路。穿過日內瓦湖畔的一段沿湖公路。全長十二公里。中間有一個地下停車場入口,那是他的車隊必經之路。"
江巡站起來。
"我去截他。"
這一次沒有人爭誰跟他去。
江莫離的強制休息還沒到四十八小時。
江如是沒有開口。她只是遞了一管新的過載抑制劑過來。然後推了推眼鏡,回了她的實驗室。
江以此給他準備了新的偽造身份和一條暗網中轉航線。從城寨地下港口出發,經中亞一處暗網據點換乘小型包機,全程不經過任何正式關口。
十六個小時後。
日內瓦。
傍晚。
日內瓦湖的水面在夕陽下泛著橘色的光。湖畔公路兩側是修剪整齊的梧桐樹。
一輛黑色的奔馳邁巴赫S680從E-03的莊園大門駛出。前後各一輛黑色的路虎護衛車。
車隊裡坐著九名前特種兵級別的私人安保。前導車四人,後導車四人,邁巴赫駕駛座一名專職安保司機。E-03獨自坐在邁巴赫的後排。懷裡抱著一個保險柜大小的合金箱子。裡面是他從瑞士銀行金庫緊急提取的實體資產。
車隊行駛到日內瓦湖畔公路的第七公里處。
前導車的輪胎壓過了什麼東西。
不是釘子。
是一排被嵌入瀝青路面的微型電磁脈衝體。
前導車的電子系統在零點三秒內全部死亡。方向盤鎖死。剎車失靈。車子以時速八十公里的速度一頭撞上了路邊的石質護欄。安全氣囊彈出。車內四名安保被氣囊糊了一臉,短暫失去了行動能力。
後導車緊急制動。但制動的瞬間,一個人影從路邊的梧桐樹冠上落了下來。
落在了後導車的車頂上。
車頂的鋼板被踩出了一個坑。
江巡蹲在車頂。
右手砸穿了天窗玻璃。
裡面的四名安保還沒來得及拔槍,一隻鈦合金手臂已經伸了進來。
封閉空間。
子母剪不適合。拳頭不適合。太擠了。
但鈦合金手指的握力足夠了。
他抓住了最近一個安保的戰術背心領口。往上一提。整個人被從座位上拽了起來,腦袋撞在天窗邊框上。暈了。
第二個拔出了手槍。扣了扳機。子彈打在車頂的鋼板上彈飛了。江巡的左手從天窗伸進去,捏住了槍管。往旁邊一掰。扣著扳機的食指跟著槍管一起拐了個不該拐的彎。
慘叫聲還沒傳出車外,第三個和第四個已經被處理了。
前後不到三十秒。
中間的邁巴赫急打方向盤試圖掉頭。
但公路只有雙向兩車道。湖在左邊。懸崖護欄在右邊。掉頭需要至少六秒。
江巡從後導車頂上跳下來。三步追上了邁巴赫。
鈦合金右手抓住了邁巴赫的後保險槓。
他站住了。
腳底在瀝青路面上刮出了兩道白印。
邁巴赫的後輪在瘋轉。但車子被生生拽停了。
輪胎和路面摩擦出刺鼻的焦橡膠味和一縷白煙。
駕駛座的安保司機探出窗口舉槍。
江巡用左手接住了他的槍口。子彈打穿了他的掌心。
暗金色的血液從掌心噴出來。
他沒有鬆手。
反而用中了彈的左手攥住了槍管,把槍連帶安保的整條手臂從車窗里拽了出來。
安保的肩關節脫臼的聲音在傍晚的湖畔公路上清晰可聞。
不到兩分鐘。
九名前特種兵。
全滅。
邁巴赫的後車門被從外面撕開了。
E-03坐在後排座椅上。
七十二歲。滿頭白髮。三件套西裝。金邊眼鏡。
和張銘有幾分相似的體面。
但此刻他的臉是灰白的。
下巴在抖。
他懷裡的合金箱子掉在了車地板上。蓋子彈開。裡面嘩啦啦灑出了一地的金條和不記名債券。
江巡彎腰看著他。
鈦合金右手上沾著別人的血。左手掌心的彈孔在滲著暗金色的血液,傷口周圍的肌肉纖維已經在劇烈收縮,暗金色的血痂正在快速封住彈孔。還沒癒合,但已經止住了血。
E-03的視線落在那些暗金色的血滴上。
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恐懼。
是貪婪。
一種垂死之人看到救命藥的貪婪。
"等一下。"
他的聲音在發顫。
"我可以把所有資產都給你。所有的。瑞士的、開曼的、列支敦斯登的。全部。"
"我只要一管血。"
"你的血。"
"一管就夠了。夠我再活十年。"
他跪在了車地板上。金條和債券散了一地。一個控制著歐洲頂級私人銀行的金融巨鱷,跪在一堆黃金上面,求一管血。
江巡看著他。
"不換。"
E-03的眼神碎了。
很快。很乾淨。
日內瓦湖的水面在夕陽下依然泛著橘色的光。
江巡從邁巴赫後備箱裡找到了E-03的私人保險柜。密碼鎖。四位數。
他沒有試密碼。鈦合金右手直接捏住了鎖頭。用力一擰。
鎖芯碎了。
保險柜裡面有兩樣東西。
第一樣。一枚十字星金屬吊墜。
和E-09床頭拿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第二枚了。
第二樣。一份紙質文件。泛黃的牛皮紙封面。手寫的法語。
江以此在通訊器那頭實時翻譯。
"這是一份內部財務記錄。顯示元老院每年向一個編號為'XIII'的匿名帳戶匯入大額資金。金額逐年遞增。從第一年的八千萬美元,到最近一年的十二億美元。"
"持續了多少年?"
"二十年。"
"不間斷。"
江巡握著那份文件。
二十年。
所有元老都以為十三席已經死了。
但他們每年都在往一個叫"XIII"的帳戶里打錢。
二十年。不間斷。
一個死了的人,收了二十年的供奉金。
通訊器里,江未央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沒死。"
"他一直活著。"
"他在暗中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
江巡把文件和第二枚吊墜都收進了內袋。
左手掌心的彈孔已經被暗金色的血痂完全封住了。不再流血。但傷口還在。隔著血痂能看到底下的肉還沒長好。
他從邁巴赫里退出來。
湖畔公路上一片狼藉。
兩輛報廢的護衛車。一輛被拽停的邁巴赫。九具躺在地上呻吟或昏迷的安保。
以及一具已經沒有呼吸的屍體。
五天。
兩顆人頭。
九龍城寨主控室的全息地圖上,E-09和E-03的紅色光點同時熄滅。
十二盞燈。滅了兩盞。
還有十盞在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