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後的第三天凌晨,快艇靠上了九龍城寨地下港口的暗渠碼頭。
往返四十多個小時。加上島上行動的時間,他們在外面待了將近兩天半。
江如是已經等在那裡了。
白大褂。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掃描儀。旁邊的推車上擺著消毒紗布、止血噴劑、兩管未標註用途的藥物。
全套的接診陣仗。
"先檢查。"
不是請求。是通知。
江巡沒反對。他習慣了。
江如是掃描儀從他頭頂掃到腳底。右臂神經傳導延遲,0.1秒。心率、血氧、全部正常。暗金血液活性指標平穩。
"你的數據沒有異常。"
她收起掃描儀。
然後看向江莫離。
"輪到你了。"
江莫離靠在碼頭的金屬柱子上,巴雷特杵在腳邊。她的姿態很懶。但右腿的站姿重心明顯偏左。
"我沒事。"
"脫鞋。"
"我說沒事。"
"我說脫鞋。"
江如是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二話不說直接把她右腳的戰術靴拽了下來。
靴子脫掉的瞬間,江莫離的眉心跳了一下。
右腿膝關節下方到小腿的位置,整條肌肉帶著一種不正常的腫脹。不是外傷。是深層的東西。
江如是的手指在那個位置按了一下。
江莫離的嘴角抽了一下。
"深層肌腱微撕裂。"江如是的語氣像在念化驗單。"不是這次的傷。是之前的舊傷在連續作戰後惡化了。"
她站起來。
"強制休息四十八小時。禁止負重。禁止跑步。禁止踩戰術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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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放我的假?"
"我在保你的腿。"
江莫離的犬齒露了一下。
"我的腿比你的嘴硬。"
江如是面不改色地從平板上調出了一組藥理數據。
"肌腱微撕裂不處理,七十二小時後發展成完全斷裂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七。完全斷裂意味著你的右腿在接下來三個月里只能當裝飾品。你確定你的腿比我的嘴硬?"
江莫離的嘴張開了。
又合上了。
"行。"
她咬牙蹦出一個字。
然後她伸手摟住了江巡的胳膊。
"那你陪我待著。"
"一會兒再說。"
江如是沒有接這個茬。但她在給江巡做最後一遍檢查的時候,忽然在他左邊鎖骨的位置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那裡摸到了一個東西。
牙印。
還很新。淡紅色的印記。兩排整齊的牙弧,深度適中,像是刻意沒有咬破皮但又用了十分的力氣。
江莫離在快艇返程的時候咬的。
當時江巡問她幹什麼。
她說"出了趟遠門得蓋個章"。
江如是的手指在牙印上停了大概一秒半。
然後她拿出手機。
拍了一張照片。
江莫離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拍什麼?"
"傷情記錄。存檔。編號M-027。"
江如是的語氣平淡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江莫離慢慢笑了。那種露犬齒的、帶著挑釁意味的笑。
她摟著江巡的胳膊,身體往他身上又靠了靠。
"編號都排到027了?那之前的026個'傷情記錄'是什麼?"
江如是推了推眼鏡。
"醫療隱私。"
兩個人隔著江巡對視。
空氣里那種無聲的火藥味濃得快要凝成實體了。
江巡左右看了一眼。
左胳膊上掛著一個。右邊站著一個拿手機拍照的。
他嘆了口氣。
伸手掰開了兩隻手。
轉身走了。
身後同時傳來兩個聲音。
"你站住。"
"走慢點,右臂還沒複查。"
他沒回頭。步伐稍微加快了一點。
走到主控室門口的時候,江以此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哥!"
她看到江巡進來的瞬間從椅子上彈起來,然後看了一眼跟在後面進來的江莫離和江如是。
三姐妹的微妙陣仗她一眼看穿了。
但她現在顧不上爭風吃醋。
"有個東西你得看看。"
她的表情很嚴肅。
江未央也在。站在指揮台後面。同樣的表情。
"什麼東西?"
"一個包裹。"
江以此把主屏幕上的監控錄像調了出來。
畫面顯示的是昨天下午兩點。江氏集團的一家殼公司前台。一個穿快遞制服的人放下了一個黑色的小包裹。沒有寄件人信息。沒有回執。放下就走了。
殼公司的前台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層層上報到了江未央預設的安全響應鏈。包裹被排爆掃描後確認無炸藥無生化風險,通過安全轉運渠道送到了城寨。
江以此從桌上拿起一個證據袋。
袋子裡裝著一支鋼筆。
一支派克世紀鋼筆。
黑色筆桿。金色筆夾。質感溫潤。做工精良。
江巡看到這支筆的瞬間,腦子裡閃過了一個畫面。
那個耳垂有黑痣的男人。他的西裝口袋裡插著的就是這支筆。同款。完全一樣。
"筆帽里有東西。"江以此說。
她已經拆過了。
筆帽的內壁里嵌著一枚微型存儲晶片。
她把晶片接入了運算模塊。
主屏幕上彈出了一段視頻。
無聲的。
畫質模糊。像是用老式監控攝像頭拍的。
畫面里是一個無窗的房間。灰色的牆壁。昏暗的燈光。
房間裡有兩個人。
一個年輕女性。看不清面容。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像是某種醫療機構的工作服。
她的懷裡抱著一個襁褓嬰兒。
另一個人站在她對面。
男性。中等身材。側臉對著鏡頭。
耳垂上有一顆黑痣。
他從女性手中接過了嬰兒。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嬰兒。
側臉。
主控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張側臉。
和江巡的相似度極高。
不是那種"有點像"的程度。是如果把江巡的臉做一個四十年後的模擬老化處理,幾乎就是錄像里這個人的樣子。
錄像畫面底部有一行極小的時間戳。年份模糊,但能隱約辨認出是二十多年前的日期。
視頻很短。只有十幾秒。
然後黑屏。
晶片裡還附帶了一段加密文本。
江以此已經解碼了。
屏幕上顯示出一行字。
"我不是你的敵人。等我來找你。"
主控室安靜了很長時間。
江未央第一個開口。
"來源。"
江以此搖了搖頭。
"寄件人偽造了所有物流信息。快遞員是臨時雇的,給了現金就走了。監控里追蹤到最後一公里,人鑽進了一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消失了。"
"筆身上有追蹤器嗎?"
"有。"
江以此把筆桿放大了一個投影。
"納米級定位追蹤器。嵌在筆身的碳纖維夾層里。精度很高。"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對方已經知道我們的大致方位了。和晶片摘除前泄露的那次短脈衝信號覆蓋的三十公里半徑吻合,但精度更高。說明對方有獨立於元老院晶片系統之外的追蹤手段。"
江未央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能不能反向追蹤?"
"試了。信號溯源走到第三跳就斷了。對方的反追蹤能力不低於我。"
江未央沉默了幾秒。
"提升城寨防禦至最高等級。啟動備用撤離路線預案。"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凍狀態。
"這種人有能力滲透但二十多天沒動手。"
"要麼想合作。"
"要麼比元老院更有耐心。"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已經暗下去的畫面。
"不管哪種。都不是好消息。"
江巡站在屏幕前面。
他一直沒說話。
錄像里那個男人的側臉還印在他的視網膜上。
那張臉。那個耳垂上的黑痣。那支派克鋼筆。
二十多年前。
一個嬰兒被從一個女人懷裡交到那個男人手上。
那個嬰兒。
是他。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摸向了右耳後方。
十字星傷疤在指尖下微微發燙。
和口袋裡那枚從E-09床頭拿走的吊墜,遙遙共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