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在海上跑了將近二十個小時。
中途在暗網預設的中轉點換了一次船。舊船自動沉底銷毀痕跡。新船是一艘掛著本地漁船編號的改裝快艇,引擎藏在水線以下,從外面看就是條普通漁船。
江以此那條"到了報平安"的消息在江巡手機里躺了整整二十個小時零七分鐘。
到達目標海域時是當地時間凌晨兩點。
沒有月亮。海面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絨布。
E-09的私人島嶼在夜視儀里呈現出模糊的輪廓。占地大概三平方公里。東側是懸崖。西側有一個小型私人港口。北面是成片的熱帶雨林。南面靠近海灘的位置,一幢三層白色主宅的窗戶里透出暗淡的燈光。
江以此的聲音從加密通訊器里傳過來。她的聲音帶著一股熬了通宵的沙啞。
"安保人數確認,四十一人。三班輪換,目前是夜班,在崗十四人。主宅外圍八人,港口兩人,雨林巡邏四人。"
"武裝等級?"
"常規輕武器。沒有重火力。但主宅二樓有一套電子圍欄系統,紅外加動態感應,覆蓋半徑一百五十米。"
"能關嗎?"
"你問的是能不能,還是要不要?"
"都行。"
"那我不關。我給你搞個更好的。"
她的鍵盤聲噼里啪啦傳過來。
"三,二,一。"
島嶼西側港口區域的燈光忽然滅了一瞬。緊接著,主宅一樓的安保通訊頻道里炸出了一陣急促的警報聲。
"港口方向檢測到入侵信號。未經授權船隻接近。全體待命。"
這是假的。
江以此偽造了一組港口區域的入侵警報,同時篡改了雨林巡邏隊的通訊指令,把他們調往西側支援。
十四名在崗安保中,九人開始向西側集結。
主宅東側。
防禦真空。
"東邊給你清出來了。窗口大概七分鐘。"
"夠了。"
江巡拍了一下江莫離的肩。
江莫離已經在距離主宅一百五十米的外圍礁石上選好了狙擊陣位。巴雷特的腳架支在一塊被海風磨光滑的黑色岩石上。彈匣滿載。
她趴在槍後面,右眼貼著瞄準鏡。
"這個距離不用瞄準鏡我都能打到。"她嘟囔了一句。"大材小用。"
"外圍有人靠近就壓制。"
"知道了。別磨嘰,快去。"
江巡從快艇上無聲地滑入水中。
水溫二十六度。海水沒過頭頂。他在水下遊了大約八十米,從東側一處沒有監控覆蓋的岩石縫隙上了岸。
鈦合金右臂上的水珠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戰術靴踩在碎珊瑚上,沒有發出聲音。
他沿著東牆的陰影區快速移動。
主宅的電子圍欄覆蓋了南面和西面,東面因為緊鄰懸崖,防禦等級反而最低。設計者大概覺得沒有人會從懸崖那邊爬上來。
江巡用了不到兩分鐘就到了主宅東側的消防通道門前。
門鎖是電子的。
"老四。"
"已經開了。"
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
他推門進去。
走廊里很暗。應急燈發出慘綠色的微光。
空氣里有一種混合著消毒水和藥物的味道。
不是住宅的味道。
是病房的味道。
他沿著走廊往裡走。左手握著子母剪。右手微微屈指,鈦合金關節發出幾不可聞的骨鳴。
走廊盡頭。
一扇銀色的金屬門。
門縫裡透出慘白的燈光。
以及一個聲音。
滴。
滴。
滴。
心臟監護儀。
他推開了門。
病房很大。白色的瓷磚地面。天花板上嵌著手術級別的無影燈。正中間是一張全自動ICU病床。
病床上躺著一個人。
七十八歲。枯槁。瘦得只剩皮包骨頭。全身上下插滿了管子。輸液管、導尿管、心臟監護線、呼吸輔助面罩。
像一具被管線寄生的活體標本。
E-09。
東南亞最大的製藥帝國掌門人。
元老院十二席之一。
床邊站著兩個私人護衛。全副武裝。聽到門響的瞬間同時拔槍。
江巡沒有給他們完成拔槍動作的時間。
左手子母剪甩出。剪刀在半空中旋轉了一圈半,精準釘入第一個護衛的持槍手腕。骨頭斷裂的聲音還沒傳出來,江巡人已經到了第二個護衛面前。鈦合金右手攥住槍管往上一推,槍口對著天花板走火了一發。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戳在護衛的喉結上。
三秒。
兩個人倒在了地上。
病床上的老人在這三秒里甚至沒來得及按下枕頭邊上的緊急呼叫器。
江巡走到床邊。
把呼叫器從他手裡拿走。
捏碎了。
老人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布滿黃斑的眼睛裡沒有恐懼。
倒是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像是認出了什麼。
"你身上。"
老人的嘴唇動了。聲音像枯枝折斷。
"有創始人的味道。"
江巡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什麼創始人?"
老人的右手顫巍巍地伸向床頭櫃。
那裡有一個緊急通訊器。
比呼叫器小。但信號可以直達元老院內部通訊網。
江巡伸手把通訊器拿起來。
在老人面前捏成了碎片。
"問你話。什麼創始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病房裡,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在牆上的。
老人的呼吸急促了幾秒。監護儀上的心率從72跳到了90。
然後他笑了。
一種垂死者特有的、已經不在乎任何後果的笑。
"席位十三。"
"元老院的創始人。"
"四十年前,他一個人創建了我們。"
"二十年前,他突然消失了。"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我們用他留下來的規則系統運轉了二十年。"
老人的眼珠子轉向江巡的臉。那種辨認的目光更濃了。
"你的五官。你的氣息。你身上基因重組後殘留的信息素。"
"和他一樣。"
江巡沉默了兩秒。
"他在哪裡?"
老人的笑容擴大了。露出幾顆發黃的殘牙。
"你來晚了。"
他的聲音變成了氣音。
"他一直在看著你。"
心臟監護儀的頻率開始紊亂。老人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
不是恐懼。
是那些管線維持的最後一點生命力正在流失。
江巡看著他。
然後動了。
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
監護儀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平直的蜂鳴。
老人的眼珠子停止了轉動。
就在江巡收回手的瞬間。
右耳後方。
那個十字星形傷疤忽然燙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溫熱。
是燙。
像有人拿菸頭在那個位置按了一下。
江巡皺了一下眉。右手摸上去。傷疤表面的溫度明顯高於周圍皮膚。
他低頭看向E-09的床頭櫃。
柜子最上面的抽屜是半開的。
裡面放著一枚金屬吊墜。
巴掌大小。純黑色。
上面刻著一個紋路。
十字星。
和他耳後傷疤的形狀一模一樣。
他把吊墜拿起來。
指尖碰到金屬表面的瞬間,耳後的傷疤又跳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種共振。
像兩個同頻的音叉,一個被敲響了,另一個自動跟著震動。
他攥緊了吊墜。
通訊器里傳來江如是的聲音。她一直在遠程監測他的生物數據。
"你的耳後區域體表溫度異常升高了1.7度。發生什麼了?"
"找到一個吊墜。紋路和我耳後那個傷疤一樣。碰到它的時候傷疤會有反應。"
沉默了一秒。
"之前的全頻掃描確認過,那個傷疤沒有信號發射功能。是純生物組織。但它為什麼會和一塊金屬吊墜產生共振。"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連江如是自己都很少流露的困惑。
"我需要吊墜實物才能分析。帶回來。"
"知道了。還有一件事。"
"催化劑庫存。"
江以此的聲音從另一條通訊線路里插了進來。
"主宅地下室有一間低溫實驗室。根據安保系統的權限分配日誌,E-09每七十二小時會親自下去一次。催化劑應該存放在那裡。"
"坐標?"
"從你現在位置往左第二個走廊盡頭,有一部貨梯。下去一層。"
江巡順著指引走到了地下實驗室。
冷藏櫃裡整齊排列著十幾管暗紅色的液體。每一管上都標註著日期和編號。
他看了一眼通訊器。
"這些東西,用得上嗎?"
江如是的聲音傳了回來。
"拍給我看。"
他用通訊器拍了一張冷藏櫃內部的高清照片發了過去。
三秒後。
"冷凍狀態的催化劑樣本。濃度不高,但成分可能有參考價值。帶兩管。剩下的全部銷毀。"
江巡從柜子里取出兩管密封好的樣本,放進了戰術背心的隔溫內袋。
然後他把冷藏櫃的溫控系統調到了最高檔。
制冷機組過載運轉了大約十秒,然後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停了。
柜子里的溫度開始飛速上升。
那些暗紅色液體在幾分鐘後就會徹底失活。
他轉身離開。
走到主宅大門的時候,通訊器里傳來江莫離的聲音。
"東邊回來兩個巡邏的,我打掉了。該撤了。"
"撤。"
他從消防通道退出。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岸邊。水下游回快艇。
引擎啟動。快艇切開黑色的海面,向西北方向全速撤離。
江莫離盤腿坐在甲板上擦槍。
她看了一眼江巡右手緊握著的那個口袋。
"拿了什麼?"
"一枚吊墜。"
"好看嗎?"
"不好看。"
"那拿著幹嘛?"
江巡沒回答。
他坐在船尾。海風灌進衣領。
耳後的十字星傷疤還在隱隱發燙。
手機震了一下。
江以此的消息。
"你到了二十個小時零七分鐘沒報平安。我說到做到,島上的電被我黑了三秒。"
他打了兩個字回去。
"活著。"
三秒後回復來了。
"下次超過十分鐘不報我就黑一分鐘。"
江巡把手機收起來。
抬頭看了一眼天邊。
東方泛白。
第一顆人頭。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