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形門的吸力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整個地下空間的脖子。
甬道口灌進來的沙子在半空被攪碎成沙塵柱,金屬碎片、混凝土殘渣和XIII化為齏粉的殘骸全都懸在空中,像一條渾濁的河流,朝著那扇十米高的暴走大門匯去。
地面開始剝落。
不是塌。是一塊一塊地「消失」。
黑色的地板從邊緣開始像素化,變成肉眼可見的微粒,脫離平面,被卷進門芯里。這種剝落在擴散。
天花板。
牆壁。
三面被江巡砸穿的金屬牆。
這個至少五千平米的巨大黑色空間,正在被自己的門一口一口地吃掉。
然後重力消失了。
腳下的最後一塊完整地板消融的瞬間,鈦合金鎖鏈咔咔一緊,五個人像被扯斷線的紙鳶,全都飄了起來。
失重。
真正的、徹底的失重。
鎖鏈繃得筆直。五條分支朝四面八方拉扯著江巡的腰。
「十秒。」
江以此的聲音從血糊的嘴唇間擠出來,沙啞得像磨砂紙。
「門完成初始化之後,這片空間會被徹底吞掉。十秒。」
十秒。
江未央側過身來。
失重中的動作很彆扭。鎖鏈拽著她的重心往外偏,她伸手夠了兩次才抓住江巡戰術服的領口。
領子已經爛了。撕裂了一半,沾滿了鈦合金碎屑和幹掉的暗金色血痂。
她的手指捏住翻出來的那塊布,往回折了折。
沒折平整。這件戰術服已經爛得沒法平整了。
但她的動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末日裡做的事。
像出席發布會之前幫他理領帶。
「衣服回頭換新的。」
她說完鬆了手。
江莫離從側面盪了過來。
巴雷特早就飛了。被吸力扯走,槍身在半空翻了兩個跟頭,消失在門芯的光里。右腿的夾板也沒了。不知道是剛才哪次顛簸里掉的。
她兩隻手攥著鎖鏈,借反作用力把自己甩到江巡正面。
距離拉到很近。
她低頭。
嘴唇貼上了他嘴角。
不是親。
是擦。
嘴唇碰到那片半乾的暗金色血痂,她用力蹭了一下,把那塊血痂蹭掉了。
鬆開的時候犬齒在他下唇劃了一道。不疼。
「味兒還行。」
她咧嘴笑了一下。
眼眶紅得要滴血。
江如是是最安靜的那個。
她飄到江巡右側,左手摸上了他的手腕。動作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金絲眼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她眯著有點近視的眼睛,指腹按在橈動脈上。
一。
二。
三。
四。
心跳還在。
強的。有力的。頻率偏快但規律。
她把這組數據存進腦子裡。
最後一組。
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組了。
江以此沒有多餘的動作。
從鎖鏈把五個人綁在一起的那一刻,她就抱著他的腰,到現在也沒鬆開過。
鎖鏈的一個環節硌在她的肋骨上。挺疼的。
她沒挪。
臉埋在他的戰術服里。衣服上全是血味、汗味、燒焦的金屬味,還有一點點穿越前那管十八倍腎上腺素留下的藥水澀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
「哥。」
「嗯。」
「盲盒開出來的地方要是很爛怎麼辦。」
「那就把那個地方變成不爛的。」
嗓音很輕。帶著喉嚨深處的血腥氣。
但語氣沒有打折。
像在說「明天下雨記得帶傘」一樣理所當然。
江以此收緊了手臂。
「好。」
十秒。
牆壁沒了。
天花板沒了。
甬道沒了。
他們懸浮的周圍只剩下一圈正在高速坍縮的碎片和光。門扉是這片空間裡唯一還在膨脹的東西。暗金色與幽藍色的光交替暴漲,整個「世界」都在朝它塌陷。
像一顆恆星的最後一刻。
江巡低頭看了一圈。
整理領子的。
吻血的。
數心跳的。
抱著腰不撒手的。
四個傾家蕩產陪他跳進一個盲盒的女人。
華爾街女王沒了她的三千億和太空衛星。
國民妖精沒了她的巴雷特和完好的腿。
天才鬼醫沒了她的實驗室和每一管救命藥。
瘋批校花沒了她的量子伺服器和鍵盤。
什麼都沒了。
就剩他。
一個金血快要燒乾淨的報廢容器。
江巡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嘴角翹了一下。沒什麼緣由地翹了一下。
很輕。很短。
夠了。
他燒了。
第一次。
鈦合金右臂的縫隙里透出暗金色的光。
第二次。
所有血管同時亮起。暗金紋路從脖頸蔓延到半邊臉頰。
第三次。
光芒暴漲。五個人周圍的碎片被暗金色的能量場彈開。
第四次。
4變成0。
金血。
清零。
最後的。全部的。一滴不剩的。
燃燒。
暗金色的能量從他身體裡的每一個毛孔湧出來。不是向外擴散的攻擊浪潮。
是向內收束的繭。
光裹住了四個人。
裹住了鎖鏈的每一個環節。
裹住了他自己。
一層極致的、滾燙的、刺目到睜不開眼的暗金色光罩,把五個人死死護在核心。
絕對無敵。
至少在這最後幾秒里是絕對無敵的。
這是一把鑰匙燒儘自己所有齒痕後的最後一道光。
江巡攥緊了腰間四條方向的鎖鏈。
然後他用盡了一切。
帶著四個人。
沖向了門的中心。
白光。
純粹的、剝奪一切感官的、比太陽核心還要純淨的白光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打碎了暗金色的光罩,灌進眼睛、耳朵、鼻腔和皮膚的每一個毛孔。
聽不見了。
看不見了。
摸不到了。
腰間鎖鏈的拉力是最後消失的觸覺。
四個方向的拉扯。
在那一瞬全部鬆開了。
地球。
北緯三十七度。
京冀交界。
九龍城寨所在的廢棄防空洞在白光吞沒五個人的同一秒,安安靜靜地消失了。
沒有爆炸。沒有坍塌。
是抹除。
地下一百米的鋼鐵堡壘、方舟實驗室里還沒來得及關的全息投影、D區隔離間裡狐蜷縮過的掃描床、主控室中央指揮台上攤開的資產負債表、暗渠里殘留的L-03神經減速劑氣味、碼頭暗渠里泊過快艇的水漬。
全部。
像一塊橡皮擦過的鉛筆痕跡。
從三維空間裡被抹掉了。
地面上只剩一片平整的荒地。
泥土是新翻的。
連雜草都是新長的。
就像那裡從來沒有存在過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