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持續了多久,江巡不知道。
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百年。
在那片白里他失去了所有感官。看不見。聽不見。連自己的手指頭在哪都摸不清楚。心跳消失了。呼吸消失了。連「我是誰」這個念頭都稀薄到快要散架。
唯一還錨著他的東西是腰間那條鈦合金鎖鏈曾經傳來的壓力。
四條方向的拉扯。
她們在。
然後白光碎了。
不是漸漸消退。是碎的。像一面鏡子從正中間裂開,碎片往兩邊倒塌,露出鏡子後面的東西。
後面是黑。
然後是疼。
疼。
鋪天蓋地的、沒有任何緩衝的、最原始最粗暴的疼。
從後背開始。
有什麼東西在扎他。尖銳的、生了鏽的、帶著毛刺的金屬稜角,隔著撕爛的戰術服捅進皮肉里。
後腦勺磕在一塊硬邦邦的鐵疙瘩上。
腰側有根彎了的鋼筋頂著腎。
疼。
真的疼。
不是那種「痛覺閾值是常人幾十倍」的模糊鈍感。
是疼。
和十幾年前蹲在地下室里膝蓋撞到鐵管上一模一樣的疼。
嘶。
一滴液體砸在他額頭上。
不是水。比水黏。比水澀。接觸皮膚的瞬間有一絲很輕的灼燒感。
又一滴。砸在鼻樑上。
又一滴。砸在裂開的嘴唇上。苦的,帶金屬味。
是雨。
帶腐蝕性的雨。
江巡睜開了眼睛。
天空是暗紅色的。
不是夕陽。不是火燒雲。
是一種渾濁的、工業廢氣泡過的暗紅,像有人在大氣層里倒了一桶鐵鏽水攪勻了。看不見太陽。看不見雲。就是一整塊髒紅色的穹頂壓在頭頂,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躺在一座山上。
準確說,是一座垃圾山。
生鏽的機械零件。斷裂的霓虹燈管,有幾根還在忽閃著慘澹的光。碎裂的混凝土塊。扭曲的金屬框架。叫不出名字的電子元件殘骸。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管狀結構,表面爬滿了一層暗綠色的鏽。
全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至少二三十米高的小山丘。
他就躺在半山腰。
身下扎著他的是一根彎曲的鋼筋和半截齒輪的鏽齒。
酸雨順著垃圾的縫隙往下淌,把鏽跡衝出一道道暗棕色的水痕。
遠處有什麼東西。
他眯著眼看了幾秒。
城牆。
巨大的、灰黑色的鋼鐵城牆。高得看不到頂,在酸雨的霧氣後面若隱若現。城牆上有光在滾動,五顏六色的,像是全息投影。太遠了,看不清內容。
新世界。
盲盒開了。
他試圖坐起來。
後背的傷口被鋼筋扎得一抽一抽的。每動一下都有血滲出來。不多,但持續在流。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流出的血。
紅色的。
暗紅色。普普通通的、和全世界七十億人一樣的暗紅色。
不是暗金色了。
他把左手翻過來看掌心。之前在日內瓦被子彈打穿的那個彈孔早就長好了,留了一個白色的疤。現在這隻手上又多了幾道新傷。爬垃圾山時被碎玻璃劃的。在流血。
普通的血。普通的癒合速度。
也就是說,幾乎沒有癒合速度。
他再看右臂。
鈦合金的銀灰色表面上覆了一層東西。
灰黑色的。粗糙的。從手指末端一直蔓延到肘關節以上。
不是灰塵。不是鏽。
是某種結晶。像是從鈦合金的縫隙里長出來的,附著在金屬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殼。拿手指去摸,質感又硬又澀,帶著一種奇怪的溫熱。
他彎了彎手指。
能動。但阻力比以前大。
關節彎曲時那層灰黑色的殼會碎裂出細小的裂紋,發出嘎嘣的輕響。但碎開之後幾秒鐘,裂紋又會重新長攏。
活的。
這東西是活的。
江巡攥了一下拳頭。
力氣。
鈦合金手指合攏的壓力和普通人攥拳差不多。
超人體質。碾碎一切的握力。暗金色的長生之血。一拳砸穿三面牆的爆發力。
全沒了。
二十九次金血,最後四次在穿越時燒乾淨了。
過路費。
他摸了摸脖子。
空的。
荊棘項圈不在了。
不知道是穿越時被什麼力量扯掉的,還是掉在了白光里。
他低頭看腰間。
鈦合金鎖鏈還在。
但斷了。
五條分支全斷了。斷面參差不齊,金屬被扭得不成樣子。每條斷鏈只剩半截,長度不等,最長的大概四五米,拖在垃圾堆上,最短的那條不到兩米。
四條斷鏈。
四個方向。
四個人。
江巡的呼吸滯了一拍。
他撐著旁邊一塊傾斜的金屬板站了起來。
膝蓋打了個晃。腿在發抖。
這是普通人的腿。被扔到幾十米高的垃圾山上、渾身是傷、失血還在繼續的普通人的腿。該抖就得抖。
他穩住了。
酸雨打在臉上。灼燒感沿著顴骨往下蔓延。
他環顧四周。
垃圾山不止一座。綿延到視線盡頭。像一片由工業殘骸組成的丘陵地帶。鏽鐵、碎屏幕、彎曲的管道、不知名的大型機械殘骸,堆成了一個又一個起伏的山包。
看不到人。
「大姐。」
他喊了一聲。
嗓子是劈的。聲音被酸雨和風打散了大半。
沒有回應。
「老二。」
風。
「老三。」
雨。
「老四。」
什麼都沒有。只有鏽鐵被酸雨沖刷時發出的沙沙聲。
四條斷鏈。四個方向。
選一條。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條最短的。
不到兩米。斷面上還帶著一絲微弱的體溫。
有人在另一頭。
離得不遠。
江巡彎腰抓住那條鏈子。金屬表面上也覆了薄薄一層灰黑色的晶體。摸起來有點扎手。
他順著鏈子延伸的方向,在垃圾堆上往高處爬。
鏽鐵扎手。碎玻璃割掌心。腳下踩的不知道是什麼零件,滑得差點摔下去。
手掌被劃開一道口子,紅色的血滴在灰黑色的廢鐵上。
疼。
已經忘了正常的疼是這種感覺了。
原來這麼不舒服。
他爬了大概三十米。
垃圾山的制高點。
一小塊由鏽蝕齒輪和碎裂電路板堆出來的平台。
平台上站著一個人。
身體在發抖。兩條腿站得很直。酸雨順著肩膀往下淌。
一雙破了口子的黑色高定皮鞋踩在一個鏽透了的大齒輪上。
鞋跟少了一截。
但站得穩穩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