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著趕了大概三個多小時。
中間又吃了一次蜥蜴肉。生的,腥的,比第一次好咽了一些。
人能適應任何東西。
地形開始變化。
板結的荒地逐漸被更複雜的廢墟取代。地面上開始出現斷裂的混凝土塊、扭曲的金屬框架,還有一些無法辨認用途的巨型機械殘骸。
垃圾山群更近了。
最近的那座垃圾山大概還有四五公里。
她能看到山體的紋理了。鏽紅色的廢鐵、灰白色的混凝土碎塊、暗綠色的管道,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
胸腔里的心跳比早上更清晰了一些。
方向沒變。偏北。
就在那片垃圾山群裡面。
她跪在一塊斷裂的混凝土板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六十個小時了。
大姐已經獨占了他六十個小時。
這個數字讓她咬了一下後槽牙。
然後她發現了另一個東西。
右前方大約兩百米。
一段塌了一半的高架橋殘骸。
不是地球上那種光滑的混凝土高架。這東西的材質是金屬的,像是某種巨型工業傳送帶的支架結構。
塌掉的半截斜插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個大概三十度角的斜面。最高處大約四米,靠著一根還沒徹底倒塌的橋墩。
不錯的地形。
高處。有掩體。
如果需要休息或者防禦,這是方圓幾百米最好的位置。
她改方向,朝那段高架橋殘骸跪行過去。
走到一半。
停了。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她看到了腳印。
地面的碎石和鬆軟的泥土上,有三組腳印。
不是蜥蜴的爪印。是人類的。
鞋底紋路粗糙,間距不規則,有一組明顯比另外兩組大。
新鮮的。酸雨還沒來得及把它們沖糊。
最多半個小時。
江莫離慢慢把右手移到腰間鎖鏈上。
左手握住短刀。
她不動了。
跪在原地,微微低下上身,減小自己的輪廓。
安靜了大概兩分鐘。
酸雨落在廢鐵上的聲音。
遠處什麼東西在金屬管里滾動的聲音。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至少兩個。
從高架橋殘骸的另一側過來的。
他們也看到她了。
三個人。
從高架橋殘骸後面繞出來。
穿著和那具屍體類似的粗糙工裝外套,顏色不一,灰的、褐的、黑的。臉上都蒙著布,只露出眼睛。
手裡有東西。
一個拿著一根彎曲的金屬棍,像是從什麼機器上拆下來的連杆。
一個手裡攥著一塊磨尖了的混凝土碎塊。
第三個手裡什麼都沒拿,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腰。
鎖鏈。
鈦合金。
在這個廢鐵遍地的世界裡,一個瘸腿女人腰間掛著四五米長、成色極好的鈦合金鎖鏈,在拾荒者眼裡是什麼概念?
她很清楚。
三個人停在大概二十米外。
最前面那個開口了。
說的是一種她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音節短促,喉音很重,像是把石子含在嘴裡說話。
她聽不懂。但語氣她聽得懂。
質問。
或者說,確認獵物的狀態。
'就是在看我能不能跑。'
江莫離沒有說話。
她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把蜥蜴皮裹著的肉從鎖鏈上解下來,扔到地面右側兩米遠的地方。
三個人的目光跟著那坨肉移了一下。
第二件:她轉身,開始朝高架橋殘骸的斜面跪行。
速度不快。
刻意的不快。
她能感覺到身後三雙眼睛在盯著她。
他們沒有馬上跟上來。
在觀察。
一個瘸腿的女人,往高處爬。對他們來說,這意味著獵物在自投羅網,因為高處意味著無路可退。
他們想錯了。
江莫離用了大概四分鐘爬上了斜面。
高架橋的金屬面上有粗糙的防滑紋路,膝蓋和手掌可以借力。斜面角度不算陡。
到了最高處。
她背靠斷裂的橋墩坐下來。
四米高。
她有了高差。
三個人站在下面。仰頭看她。
最前面那個又說了幾句話。語氣變了。
不是質問了。
是催促。
可能在讓同伴上去。
第二個人開始爬斜面。
拿著那根金屬連杆。
動作不算快,但也不慢。他經常幹這種事。
江莫離等他。
鎖鏈從手腕上解開了,攥在右手裡。
毛刺扎在掌心,那三個舊洞上。
不疼。
或者說不在乎疼。
拾荒者爬到斜面三分之二的位置。距她大概三米。
他抬頭看她。
然後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江莫離對著空氣咧了一下嘴。
虎牙露出來。
鎖鏈甩出去了。
四五米長的鈦合金鍊條在空中展開,末端帶著銳角的斷口像一顆流星。
她甩出去的方式不是從上往下砸。
是橫掄。
弧線。
鏈條尾端繞過拾荒者舉起來格擋的金屬連杆,纏上了他的脖子。
一圈。
夠了。
她左腿蹬住身後的橋墩,整個上身往後仰,雙手攥著鎖鏈發力。
拉。
拾荒者的身體被拽得往前撲倒。
他本來想扯掉鎖鏈,但鈦合金勒在喉結上的感覺讓他的手優先去抓脖子。
人之本能。
被勒住脖子的時候,第一反應永遠是抓脖子而不是抓武器。
他的金屬連杆掉了。滾到斜面底下。
江莫離咬著牙把人往自己面前拽。
金屬面上傳來刺耳的刮擦聲。
拾荒者被拉到了她面前。
他還在掙扎。手指死命扣鎖鏈和脖子之間的縫隙。
她鬆開了左手。
右手依舊攥著鎖鏈保持張力。
左手抽出短刀。
從下往上。
刀刃從拾荒者下頜插進去。
一直到刀柄。
手上傳來一股極其清晰的、穿透軟組織的滯澀感。
拾荒者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軟了。
整個人趴在斜面上。
血從他的下頜流出來,暗紅色的,沿著金屬面上的防滑紋路蜿蜒而下。
江莫離拔出短刀。
擦了一下。
抬頭看下面。
第二個拾荒者,就是拿著磨尖混凝土的那個,站在斜面底部。
他看到了整個過程。
他往後退了一步。
第三個人,那個一直盯著鎖鏈的傢伙,也退了一步。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後第二個人轉身跑了。
第三個人猶豫了三秒。
三秒。
江莫離在心裡數著。
一、二、三。
跑了。
兩個活的消失在廢墟後面。
斜面上安靜下來。
只有酸雨打在金屬面上的聲音,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氣聲。
她把鎖鏈從屍體脖子上解開。
鏈條上沾了血。
她沒擦。
然後她開始搜屍體。
工裝外套口袋裡有幾樣東西:一小截打了結的細鐵絲、一個不知道什麼用途的金屬環、一小塊看起來像是干肉的東西。
她把干肉聞了聞。
腥,但沒有腐敗的味道。
吃了。
嚼起來像嚼皮帶,但比生蜥蜴肉好咽。
金屬環和鐵絲她收了。
不知道幹什麼用。但在這個世界,任何零件都可能有用。
她靠在橋墩上,喘了大概五分鐘。
右腿的癢又開始了。一陣一陣的。
她掀開布條看了一眼。
灰黑色紋路又往上了。
已經過了膝蓋。
膝蓋上方大概三四寸的位置,能看到最遠的幾絲紋路在皮膚底下若隱若現。
大腿了。
她看著那幾絲紋路,臉上沒有表情。
然後她試了一下。
兩隻手按住橋墩,左腿蹬地,右腿發力。
站。
膝蓋抖了一下。
右腿撐住了。
不到一秒。
然後軟了。
她又跪了下去。
不夠。還不夠。
但方向是對的。
她把目光從自己的腿上移開,掃了一眼斜面的另一側。
高架橋殘骸不只有這段斜面。
在斜面和橋墩的連接處,有一個空腔。
金屬板之間的縫隙形成的一個不規則的空間,大概一人高,一人寬。
她拖著右腿爬過去。
空腔裡面有積灰。有不知道什麼時代堆積的碎石和金屬零件。
還有一根管子。
她把它從碎石堆里抽出來。
金屬的。不知道什麼材質。
長度大概一米出頭。
管壁薄,但硬。她用短刀在上面劃了一下,沒有劃出痕跡。
抬起來朝管口看了一眼。
內壁。
光滑。
異常地光滑。
像是經過精密加工的。不是這些粗糙廢鐵能有的精度。
口徑比巴雷特細。大概12毫米左右。
她掂了掂。
輕。
平衡點在中間偏後。
如果在另一頭加一個配重和握把,重心會更好。
她盯著這根管子看了五秒。
然後她回頭看了一眼斜面上那具屍體。
屍體腰間有一個皮質的袋子,她剛才搜的時候沒打開。
她爬回去。
打開那個袋子。
裡面有三顆金屬球。
不大。直徑大概一厘米出頭。比彈珠小一號。
材質沉重。密度高。
12毫米的管徑。
一厘米出頭的金屬球。
留一點公差。
江莫離跪在高架橋斜面上,一手攥著那根管子,一手托著三顆金屬球。
酸雨打在她臉上。
她笑了一下。
虎牙露出來,嘴唇上的舊疤被牽動了一下。
然後她把鎖鏈斷口抵在橋墩上,開始磨。
不是磨銳角。
是磨一個弧形的凹槽。
用來卡管子。
她一邊磨一邊說話。
對著鎖鏈說的。
"等我找到你的時候,手裡至少得有根能響的傢伙。"
磨了幾十下,換個角度。
"不然回去讓大姐笑話。"
酸雨下得更大了。
她沒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