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夜裡。
酸雨停了。
暗紫色的天穹壓得很低,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什麼光源都沒有。唯一的光來自遠處鋼鐵城牆上那些永不熄滅的全息投影,在十幾公里外的霧氣里泛著模糊的彩色光暈。
江巡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
是被一陣聲音弄醒的。
金屬摩擦金屬的聲音。很輕。從垃圾山的下方傳上來。
他睜開眼。
身上蓋著大姐的西裝外套。黑色的面料被酸雨泡過了,皺巴巴地搭在胸口,有一種潮濕的重量。
他的第一反應是看左右。
大姐靠在兩米外的齒輪上。眼睛閉著。但她的呼吸頻率告訴他,她也醒了。
江莫離在他左邊三米。背靠一塊金屬板。右腿伸直。丑槍,不對,是他換來的那把子母剪擱在腿上。
她也醒了。
三個人都醒了。
都聽到了那個聲音。
江巡把西裝外套從身上拿開。疊了一下。放在旁邊的鐵塊上。
動作輕。
他從腰間摸到了江莫離給他的那把丑槍。
不對。不能用這個。只有兩發。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浪費。
他又摸了摸腰間。
沒有子母剪了。給莫離了。
鎖鏈。
腰間還掛著斷裂的鎖鏈。最長的那截。四五米。
夠了。
聲音又響了一次。更近了。
不是一個人。
至少兩個。
腳步很輕但不夠專業。踩在鬆動的廢鐵上會發出聲響,一個受過訓練的人能完全避免這種失誤,這兩個不行。
江巡沒說話。用手勢。
兩根手指。指了指左下方斜面的方向。
大姐看到了。點了一下頭。
江莫離也看到了。她沒點頭,但她的手已經握上了子母剪。
江巡起身。
身體的反應比他預期的慢。站起來的時候頭暈了一下。低燒還沒退。傷口在發炎。肌肉力量比正常狀態低了至少四成。
他壓著身體,貓著腰,沿著齒輪堆積的邊緣往斜面方向摸過去。
以前不需要這樣。以前閉著眼睛跑都不會踩空。
但他現在是普通人了。
摸到了斜面的入口。
一個由兩塊傾斜的金屬板形成的窄口。寬度大概一米二。是進入山頂平台的唯一通道。
他蹲在窄口旁邊。
等。
聲音更近了。
腳步。呼吸。還有一種低沉的、壓在喉嚨里的交談聲。
三個。
不是兩個。
是三個。
第三個走得更靠後,腳步更重,可能是負責望風的。
一分鐘後,第一個人出現在窄口。
借著遠處全息投影的微弱光暈,江巡看到了一個輪廓。
矮。壯。肩膀很寬。手裡拿著一根東西,長條形,可能是金屬棍或者什麼工具。
拾荒者。
他沒有猶豫。
鎖鏈從右手裡放出去。
不是甩。是纏。
四五米的鈦合金鎖鏈在黑暗中無聲地展開,前端繞過窄口的金屬板邊緣,精準地勾住了第一個人的腳踝。
拉。
右臂發力。
灰黑色的晶體殼在他前臂上嘎嘣碎了兩條裂紋。
拾荒者被拽倒。重重摔在金屬面上。手裡的東西掉了。
江巡撲上去。
左膝壓住對方的後背。右手攥著鎖鏈往對方脖子上繞。
一圈。
拉緊。
拾荒者掙扎。力量不小。腰一拱差點把他掀翻。
江巡咬牙。
以前他只需要一隻手就能把一個人按在地上按到骨頭碎。
現在不行了。
他必須用全身的體重。
膝蓋死死頂住對方脊柱。鎖鏈絞緊。雙手都在發力。
拾荒者的掙扎在減弱。
十秒。二十秒。
不動了。
江巡鬆開鎖鏈。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肌肉力量不夠了。
一次絞殺。用盡了他當前狀態下百分之七八十的上肢力量。前臂的肌肉在痙攣。右臂的晶體殼碎了好幾塊,正在緩慢地重新長攏。
第二個拾荒者的反應很快。
他沒有衝上來。
而是轉身就跑。
腳步聲往山下去了。
第三個人猶豫了一秒。
然後也跑了。
窄口安靜了。
江巡跪在屍體旁邊。喘氣。
粗重的。急促的。
一個普通人殺完一個壯漢之後的正常生理反應。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攥著鎖鏈。指關節發白。指腹上有鎖鏈毛刺扎出來的血。
右手。
灰黑色晶體殼碎了幾塊,露出底下鈦合金的銀灰色表面。
在抖。
細微的。持續的。不受控制的。
他攥了一下拳。
抖了兩秒才停。
然後他聽到了身後的聲音。
很輕。
拖著什麼東西在金屬面上滑行的聲音。
他轉頭。
江莫離。
她拖著右腿爬到了窄口。
子母剪握在手裡。
她沒說話。
她看到了他的手在抖。
他知道她看到了。
兩個人在黑暗裡對視了三秒。
江莫離把子母剪從右手換到左手。
然後她把右手伸出來。
掌心朝上。
江巡看著她的手。
掌心有三個舊洞,黑紅色的痂。手指骨節突出,指甲劈了兩片。
他把鎖鏈的一端放到她手心裡。
她攥住了。
兩個人各握著鎖鏈的一頭。
窄口。
一個跪著的男人。
一個坐在地上的女人。
共享一條斷裂的鎖鏈。
過了大概五分鐘。
大姐的聲音從山頂平台上傳過來。
平靜的。沒有溫度的。
"搜一下。"
江巡低頭。開始搜屍體。
工裝外套口袋裡有幾樣東西。一小塊干肉。一截細繩。一個金屬片,不知道什麼用途。
還有一樣東西。
從屍體腰間的內兜里摸出來的。
一塊薄片。長方形。比撲克牌小一號。材質是某種硬質合成物。
正面有一行廢土文字。看不懂。
但背面有一組數字。
很簡單的數字排列。像編號。
江巡把它拿起來。在微弱的光里看了一眼。
遞給了身後。
大姐接過去。
她湊到眼前看了三秒。
"身份卡。"她說。
語氣很確定。
"怎麼看出來的。"
"格式。所有文明的身份憑證都有三個共同特徵:唯一編號、材質防偽和隨身攜帶的尺寸。"
她把卡片翻了一面。又翻回來。
"能用嗎?"
"不能。上面有生物信息。"她指了指正面文字下方一個極小的圓形凹槽。"指紋或者虹膜之類的驗證區域。死人的不能用。但格式能用。"
她把卡片收了起來。
塞進西裝口袋。
然後她看著窄口外面黑沉沉的垃圾山斜面。
"在外面耗下去三個人都會死。"
江巡靠在金屬板上。還在喘。
"大姐。"
"嗯。"
"你想說什麼直接說。"
江未央站在那裡。暗紫色的天光把她的輪廓切成一個剪影。沒有了西裝外套,只剩一件沾滿灰和鐵鏽的白襯衫。
"我要進城。"
江莫離在旁邊抬了一下頭。
"一個人?"
"一個人。"
江巡不說話了。他在想。
大姐一個人。進一座語言不通、規則不明的城。
他不同意。
他正要開口。
大姐看著他。
"你現在走十分鐘就喘。你去是送死。我去是投資。"
安靜了三秒。
江巡閉上了嘴。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他現在走十分鐘確實會喘。殺一個拾荒者手都在抖。他去了不是幫忙,是添亂。
大姐已經蹲下來了。
從屍體身上扒衣服。
工裝外套。灰色的。沾著血。她抖了兩下。穿上了。
外套很大,肩膀寬出來一截。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兩圈。
站起來。
黑色西褲。灰色工裝外套。碎了一截跟的高定皮鞋。
不倫不類。
但她的眼神不是。
她的眼神和簽三千億對賭協議時一模一樣。
"等我回來。"
她朝斜面走去。
走了兩步,停了。
沒回頭。
"莫離。"
"嗯。"
"他發燒了。用濕布條敷額頭。鎖鏈泡在酸雨里會涼,可以拿來降溫。別用手。你手上有傷口。"
說完了。
不等回應。
一步一步踩著鬆動的廢鐵往山下走。
腳步聲越來越遠。
越來越輕。
消失了。
山頂上只剩兩個人。
酸雨又開始下了。
細的。密的。
打在金屬板上像無數隻手指在敲鐵皮。
江莫離坐在窄口。
手裡攥著鎖鏈。
看著江巡靠在齒輪上。
他又閉上眼了。
沒睡。呼吸不夠深。是在忍受發燒帶來的悶熱和傷口發炎的脹痛。
她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她把鎖鏈的一截解下來,拖到窄口外面。
鎖鏈泡在酸雨積水裡。
大概兩分鐘後她把鎖鏈拽回來。
冰涼的。
她用布條裹住鎖鏈的一段,避開上面的毛刺。
然後她挪過去。
挪到他旁邊。
把冰涼的、裹著布條的鎖鏈輕輕搭在他額頭上。
他動了一下。
沒睜眼。
但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涼的。
她沒鬆手。
搭在他額頭上。
金屬的冰涼透過布條滲進來。他的額頭很燙。
她就這麼舉著。
右腿底下的灰黑色紋路在安靜地蠕動。
酸雨下著。
遠處城牆上的全息投影在霧氣里翻滾。
她舉著鎖鏈給他降溫。
手臂開始酸了。
沒換手。
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