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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她聞到第三口氣的時候就知道這鍋東西還有六秒會炸

2026-04-16 18:31:54 作者: 油條和老豆腐

  手臂開始酸了。

  沒換手。

  鎖鏈上的冰涼在一點一點被他額頭的溫度吃掉。她就把鎖鏈再拖出去泡一遍酸雨水,拽回來,繼續搭上去。

  來來回回。

  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的額頭還是燙的。不是那種燒得發燙,是悶悶的、憋著一股勁出不來的熱。她以前在戰場上見過這種燒法。傷口感染。沒有抗生素的情況下,這種燒能燒三到五天。

  以前不用擔心。

  以前老三會從不知道哪裡摸出一管東西,扎進他血管里,半小時退燒。

  現在老三不在。

  她把鎖鏈搭在他額頭上。手臂酸到發顫。右腿底下的灰黑色紋路在安靜地蠕動。

  酸雨下著。

  他在燒。

  她什麼都做不了。

  

  同一片暗紅色天空下。

  不知道多少公里外。

  江如是赤著腳走在底層棚戶區的巷道里。

  白大褂泡透了污水,下擺擰過一次但還在滴,黑色的水珠落在金屬地面上,被她走過的腳印帶出一串深色印記。

  她看不清路。

  金絲眼鏡掉在穿越的白光里了。眼前的世界是一團模糊的色塊。暖黃色的燈串在巷道深處延伸出去,像一條融化了的光帶。

  但她不需要看清。

  她用鼻子。

  底層棚戶區的味道是分層的。

  最表層是鏽蝕金屬和酸雨混合的嗆味。再下面是有機物腐敗的甜味。再下面是燒灼,是化學藥劑的刺鼻,是某種反應正在發生的信號。

  她循著最底層那股味道走。

  拐了兩個彎。穿過一段極窄的過道,兩側的金屬牆貼著她的肩膀,她得側身才能過去。

  味道越來越濃。

  不是一種藥劑。是至少三種。

  她能分出來。第一種是含硫化合物加熱後的臭雞蛋味。第二種是某種醇類溶劑的辛辣。第三種,她停了一下。

  第三種她很熟。

  脂肪酸酯化反應的特徵氣味。有人在用最原始的方法做皂化。不是做肥皂。是在用皂化的副產物甘油當溶劑去提取什麼東西。

  粗糙。低效。但思路本身沒錯。

  她繼續往前走。

  巷道盡頭有一扇門。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門。是兩塊鐵皮搭在一起留了條縫。縫隙里透出暖黃色的光和一股熱浪。

  她站在門口。

  深吸了一口氣。

  硫化物,醇類,皂化副產物,再加上她之前沒注意到的第四種味道,金屬催化劑在高溫下分解的焦苦味。

  "不對。"

  她站在門口說了這兩個字。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

  裡面的聲音停了一秒。

  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鐵皮門被從裡面推開。

  熱浪撲面。

  一個人站在門後面。矮,壯,脖子上有一道舊疤,從左耳根一直延伸到鎖骨。手裡端著一根管狀物,金屬的,遠端有一個不規則的擴口。

  槍。或者某種發射裝置。管口對著她的臉。

  她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但她能聽到對方的呼吸。急的。帶著一種警惕和困惑混合的節奏。

  一個穿著泡爛白大褂的赤腳女人,半夜出現在你的作坊門口,你的第一反應當然是掏槍。

  江如是沒看槍。

  她看不清槍。

  她抬起手,五指張開,做了一個"空手"的手勢。然後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門裡面。

  對方沒動。槍還舉著。

  江如是沒理他。

  她側身從槍口旁邊走進去了。

  裡面不大。大概十來個平方。三面金屬牆,一面是她進來的鐵皮門。

  地上擺著三個不同大小的金屬容器,最大的那個直徑將近半米,架在一個燃燒著暗藍色火焰的簡易爐子上。容器里的液體在翻滾,冒著黃綠色的泡沫和嗆人的蒸汽。


  她彎下腰。

  不是去看。是去聞。

  湊到離開液面大概二十厘米的距離。吸了一口氣。

  第一口:硫化物濃度過高。比例失調。

  第二口:醇類溶劑蒸發速率太快,溫度偏高了至少二十度。

  第三口:催化劑分解產生的焦苦味躥上來了。這意味著反應體系的pH正在不可控地往酸性偏移。再偏下去,容器底部沉積的不穩定中間產物會在三十秒內開始鏈式分解。

  鏈式分解。

  放熱。

  不可控。

  炸。

  她直起身。

  看不清黑醫的臉。但她知道黑醫還端著槍。

  她不管。

  轉身掃了一圈作坊。桌上有東西。瓶瓶罐罐,模糊的色塊。她彎腰湊過去,鼻子幾乎貼上瓶口,一個一個聞。

  第一個。廢機油。沒用。

  第二個。某種劣質鹼液。濃度太低,但能用。

  第三個。水。不是純水,有鐵離子,但夠了。

  她伸手拿起第二個和第三個瓶子。

  黑醫喊了一句什麼。廢土語言。喉音重。

  她沒聽懂。也沒理。

  走到沸騰的大容器前面。

  她把鹼液瓶子舉到眼前。看不清刻度。但她能感受到液面的高度和瓶子的重量。

  她倒。

  不多不少。大概三到四毫升的鹼液滴進了翻滾的黃綠色泡沫里。

  泡沫猛烈翻湧了一下。

  然後她倒水。

  量更少。兩毫升。最多兩毫升半。

  水接觸到鹼液中和後的液面,激起一陣白色蒸汽。

  黃綠色泡沫的顏色在三秒內變了。

  從不健康的黃綠變成了灰白。

  翻滾的速度慢下來了。

  蒸汽的味道變了。焦苦的催化劑分解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淨的、帶有微微辛辣的化學品氣味。

  反應穩定了。

  pH回到了安全區間。溫度在下降。中間產物沒有炸。

  黑醫的槍放下來了。

  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他看到了結果。

  一個赤腳的、看不清路的女人,走進來聞了三口氣,伸手加了兩樣東西,把他折騰了至少幾個小時都沒搞定的反應體系救了回來。

  江如是沒有看他。

  她蹲在容器旁邊。等。

  液面的翻滾徹底平息。灰白色的懸濁液開始分層。上層是清澈的淡黃色液體,下層是深色的沉澱。

  她找了一個相對乾淨的小容器。在桌上找的。湊到鼻子前確認沒有殘留物。然後她從大容器上層小心地舀了一點淡黃色液體,倒進小容器里。

  液體在小容器里安靜下來。

  然後開始發光。

  極淡的螢光。幽藍色的。在昏暗的作坊里像一顆微弱的星。

  黑醫的喉嚨里發出了一個聲音。

  不是詞語。是一種短促的、不受控制的吸氣聲。

  江如是認得這種聲音。

  在地球上她聽過很多次。每次她在實驗室里提純出一種理論上不應該存在於自然界的化合物時,站在她身後的助手都會發出這種聲音。

  震驚。

  純粹的、來自專業領域的震驚。

  螢光意味著純度。在廢土的粗糙工藝下,能提純出帶有生物螢光反應的高階藥劑,對這個黑醫來說大概等於在垃圾堆里撿到了一顆鑽石。

  江如是站起來。

  她走到作坊角落的一張金屬桌前。桌面上有一層灰。

  她伸出右手食指。蘸了一點桌上的灰塵和水的混合物。

  在桌面上畫。

  第一幅畫:兩個圈,中間一橫。眼鏡。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畫。


  第二幅畫:一個人形。身上有衣服的輪廓。

  她指了指自己泡爛的白大褂。

  第三幅畫:一個碗的形狀。裡面畫了幾條波浪線。

  食物。水。

  她畫完了。

  然後她指了指那個發著幽藍色螢光的小容器。

  再指了指桌面上的三幅畫。

  交易。

  技術換物資。我幫你做藥,你給我眼鏡、衣服和食物。

  黑醫站在那裡看了她大概十秒。

  然後他把手裡的槍塞進腰間。

  轉身從作坊後面一個柜子里翻出了一副眼鏡。不是金絲的。是粗糙的金屬框架,鏡片發黃,邊緣有一個缺口。

  他舉起來。遞向她。

  江如是伸手接過。戴上。

  世界從一團模糊的色塊變成了有稜角的輪廓。

  不夠清晰。度數不對。但比瞎子強了十倍不止。

  她能看清黑醫的臉了。四十多歲,滿臉橫肉,下巴有一道很深的舊疤。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種亮不是善意,是精明。

  她也能看清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了。有標籤。廢土文字。看不懂。但旁邊標註的化學式她能看懂一部分。

  鹼液。酒精替代物。一種含磷化合物。幾種金屬鹽。

  粗糙。但品類不少。

  她抬起頭。透過缺了一角的鏡片看著黑醫。

  微笑。

  溫柔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帶著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弧度。

  黑醫明顯哆嗦了一下。

  不是被美色打動。是本能。在底層討生活的人對危險信號的嗅覺比野獸還靈敏。一個能在三口氣之內判斷出你的藥鍋要炸的女人,朝你笑,這不是友好。

  這是在評估你的價值。

  江如是收回笑容。

  她彎下腰。

  重新湊到那個冷卻下來的大容器前面。

  這次不是聞。

  是看。沉澱層的顏色。深棕偏綠。有結晶析出。

  結晶的形狀她在顯微鏡下看過無數次。是蛋白質在酸性環境中失活後的聚集態。

  但混在結晶裡面有一小簇顏色不同的東西。暗綠色。像某種有機金屬配合物。

  她用手指小心地撥了一點出來。

  放在手背上。

  暗綠色。半固態。微微發黏。

  沒有螢光。但質感她很熟悉。

  和那張告示上截取的分子式碎片屬於同一個家族。

  端粒酶類似物的降解中間體。

  她把那一小簇東西抹在指腹上。搓了一下。

  顆粒粗糙。純度極低。如果把它和金血的核心序列做一個類比,這東西大概相當於金礦里沒洗過的碎礦渣。

  但礦渣也是礦。

  這個世界有原料。有需求。有粗糙到可笑的工藝。

  缺的是一個能把礦渣變成黃金的人。

  她站直了。

  透過缺角的鏡片看了看這間十來個平方的作坊。簡易爐子。劣質容器。最基礎的化學原料。

  比方舟實驗室差了一百年。

  但夠了。

  她在方舟實驗室之前,也是從一間比這還爛的大學地下室起步的。

  江如是把手上的暗綠色殘渣擦在白大褂下擺上。

  她開始翻柜子。

  黑醫在後面喊了一句什麼。又是廢土語言。

  她沒理。

  柜子里有二十多種瓶瓶罐罐。她一個一個擰開蓋子聞。

  第一排。鹼。酸。溶劑。基礎原料。

  第二排。礦物粉末。金屬鹽。一種聞起來像是發酵產物的深色液體。

  第三排。

  她停了。

  第三排最角落。一個密封得比其他所有容器都嚴實的小瓶子。材質是某種半透明的樹脂。


  她擰開。

  味道。

  礦物質澀味。像鐵礦石表面。

  暗綠色。半固態。黏稠。

  和她剛才從沉澱層里撥出來的那團東西同族。但純度高出至少兩個數量級。

  在這個黑醫的貨架上。作為商品存在。

  有人在生產它。有人在買賣它。有人在使用它。

  需求鏈完整。

  她把瓶子蓋回去。放回原位。

  轉身。

  黑醫還站在那裡。槍沒再舉起來,但手放在腰間。

  江如是走到桌前。

  又蘸了一點灰水。

  在桌面上畫了第四幅畫。

  一個圓。圓裡面畫了一個簡化的分子結構。六元環。側鏈。

  然後她在旁邊畫了一個箭頭。

  箭頭指向另一個圓。圓裡面畫了一個更複雜的分子結構。

  第一個圓是原料。第二個圓是產品。

  箭頭是她。

  她是那個能把垃圾變成黃金的反應條件。

  黑醫看著桌面上的畫。

  看了很久。

  然後他幹了一件事。

  他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了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有干肉,半塊看起來像餅的東西,還有一個裝著清水的金屬壺。

  放在桌上。

  推向她。

  交易達成。

  江如是坐在作坊角落的地上。赤腳。缺角的鏡片有點歪。白大褂的下擺還在滴水。

  她把干肉撕成小片。

  一片一片地吃。

  咀嚼四十二下再咽。

  吃完了。

  她靠在金屬牆上。閉眼。

  手按在胸口。

  一秒。兩秒。

  心跳。

  他的心跳。

  還在。

  偏慢。穩的。但比她上次聽到的時候弱了一點。

  弱了一點。

  她睜開眼。

  看著作坊里那些瓶瓶罐罐。

  她需要消炎藥。

  不是給自己。

  她需要用這間破爛作坊里的原始材料,從零合成一種能退燒消炎的東西。

  在地球上,她能在方舟實驗室里用四十分鐘合成一管靜脈注射用的廣譜抗生素。

  在這裡,她沒有旋轉蒸發儀,沒有紫外分光光度計,沒有層析柱,沒有冷凍乾燥機。

  她有一個破爐子。二十多瓶來路不明的化學原料。一副度數不對的眼鏡。

  還有她的腦子。

  江如是站起來。

  把白大褂的袖子擼上去。露出手腕上纏著的那截鈦合金鎖鏈殘片。

  她沒解。

  涼的。硬的。

  他的。

  她走到爐子前。

  開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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