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走了一整夜。
從垃圾山頂到鋼鐵城牆的直線距離大概十三四公里。她踩著碎了一截跟的高定皮鞋,穿著從屍體身上扒下來的灰色工裝外套,在酸雨里走了七個多小時。
鞋跟在第三個小時徹底斷了。
她把兩隻鞋的跟都掰掉了。扔了。
赤腳。
踩在碎石和廢鐵上面。腳底先是疼,然後麻,然後沒有感覺了。
天色從暗紫變暗紅的時候,她到了城牆底下。
近了才知道這東西有多大。
城牆大概有四五十米高。灰黑色的表面焊滿了加固的鉚釘和支撐結構,像一道巨人用廢鐵搭起來的屏障。底部有一條通道。不是門。是城牆地基和地面之間被掏出來的一個缺口。高度大概兩米。寬度一米出頭。
有人在進出。
三三兩兩的人影從缺口鑽進去,或者從裡面出來。穿著粗糙的工裝。臉上蒙著布或者戴著不同樣式的面罩。
沒有守衛。
或者說,守衛不在這一層。
大姐站在缺口外面。沒有急著進去。
她花了三分鐘觀察。
進出的人流有規律。出來的人大多空手,或者背著空的袋子。進去的人手裡都帶著東西。廢鐵、零件、布料、不知道什麼材質的容器。
以物易物。
或者至少,裡面有一個交易場所。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
每個進缺口的人都會被裡面的什麼人看一眼。不是檢查。是掃。從頭到腳。然後放行。
沒有人被攔。
但有兩個人被"看"的時間明顯更長。那兩個人手裡的東西成色更好。
這裡的通行證不是身份。是你手裡的貨。
你帶來的東西值錢,你就值得被多看一眼。
她摸了摸工裝外套的口袋。
那張身份卡。從死屍身上搜的。
不能用。生物信息對不上。
但格式可以用。
她又摸了摸另一個口袋。
什麼都沒有。
她的身上除了身份卡、一套破爛的衣服和腳底板的血泡之外,沒有任何東西。
三千億帝國的掌舵者。
空手進場。
她進了缺口。
裡面是一條更窄的通道。兩側是金屬牆壁焊成的隔間,每個隔間前面擺著各種東西。像地攤。但比地攤髒十倍。
人不多。天剛亮。大概有三四十個人在走動、蹲著或者坐在自己的隔間前面。
語言。
到處都是那種短促的、喉音很重的廢土語言。她一個字都聽不懂。
但她不需要聽懂。
她需要看。
她從通道入口開始走。速度很慢。一步一步。看每一個隔間擺的東西。
第一個隔間:廢鐵零件。鏽蝕嚴重。沒人光顧。
第二個隔間:食物。干肉和某種根莖類植物。有一個買家在挑。
第三個隔間:布料和衣物。舊的。補過很多次的。但比她身上這件工裝好。
她沒停。繼續走。
第七個隔間。她停了。
隔間前面擺著一個木架子。架子上掛著幾十個大小不一的金屬面罩和呼吸器濾芯。有些新,有些舊。攤主是一個乾瘦的老人,戴著焊工護目鏡。
面罩和濾芯。
在酸雨環境下,這是呼吸系統的硬通貨。
她繼續走。
第十一個隔間。停了。
一個壯實的男人坐在一把椅子上。身後掛著幾把武器。金屬刀、連杆之類。他的面前擺著一個盒子,盒子裡有一些小的平板狀物體。
和那張身份卡的材質一樣。
但顏色不同。有灰的、有白的、有暗紅的。
不是身份卡。
是貨幣。
或者說,是這個世界的一般等價物。
她觀察了一分鐘。
在這一分鐘裡,有兩筆交易發生。
第一筆:一個人拿了三塊廢鐵零件交給壯漢,壯漢從盒子裡掏出兩片灰色的小平板遞迴去。
第二筆:另一個人拿著五片灰色平板,從壯漢身後的架子上取走了一把短刀。
灰色平板。
最低面值的流通貨幣。
三塊廢鐵零件等於兩片灰色。五片灰色等於一把短刀。
她繼續走。繼續看。繼續算。
走到通道中段的時候,她已經在腦子裡建立了一個初步的價格體系。
灰色平板是基礎單位。大概相當於一磅廢鐵的價值。
白色平板出現的頻次更低。她看到一筆白色的交易。一個人用一片白色換了十二片灰色。十二比一。
暗紅色的最稀少。她只見過壯漢盒子裡有兩片。沒有流通。
三級貨幣體系。灰色、白色、暗紅色。面值依次遞升。
然後她注意到了另一個東西。
通道最深處。一面牆上掛著一塊發光的面板。不大。大概半米見方。全息投影。
上面滾動著文字和圖像。
她湊過去看。
大部分是廢土文字。看不懂。
但有數字。
其中有一張圖。
一個人形輪廓。模糊的。沒有面部細節。
但右臂的比例標註比左臂粗了一圈。
懸賞令。
和城牆外面那張一樣。但這張清晰一些。人形輪廓旁邊標註了一組數字。
她看了三秒。
數字的底部有一個小小的暗紅色平板的符號。
懸賞金額。暗紅色計價。
她不知道暗紅色到底值多少。但從灰色到暗紅色的面值階梯來推算,那個數字足以讓這條通道里的每一個人發瘋。
她沒有在懸賞令前停留太久。
她轉身。
回到第七個隔間。賣面罩和濾芯的乾瘦老人面前。
她蹲下來。
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身份卡。
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看了一眼。
不是看卡。是看卡的材質。
他拿起來。用手指彈了一下。聽聲音。翻過來。看背面的數字。又翻回來。按了一下正面那個圓形凹槽。
然後他看她。
說了一句話。
她聽不懂。但語氣她聽得懂。
質疑。這卡不是你的。
她沒理。
她伸手。從老人的攤位上拿起了一個面罩。做出檢查的動作。翻過來。看濾芯的接口。
然後她放下面罩。
又拿起一個濾芯。
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
活性炭。中等品質。濾芯的密封性還行,但邊緣有一道裂縫。有裂縫就會漏氣。漏氣的濾芯在酸雨環境下等於廢鐵。
她把那個有裂縫的濾芯放在老人面前。用手指點著裂縫。
然後她搖頭。
又拿起另一個濾芯。這個沒裂縫。
她點了點頭。
放在身份卡旁邊。
意思很清楚。
你這堆濾芯里過半是廢品。我能幫你分出好壞。你給我一個好的濾芯當報酬。
老人看了她五秒。
然後把那個好的濾芯推向她。
還從底下翻出一個有裂縫的面罩推過來。
嫌棄地擺了一下手。免費送的。破的。不值錢。
她不嫌棄。
破面罩有什麼用?
在一個所有人都戴面罩的世界裡,一張裸露的面孔太扎眼。
她把面罩戴上。破歸破,遮臉夠了。
起身。
拿著有裂縫和沒裂縫的兩個濾芯。
往第七個隔間對面走。
對面的隔間賣的是布料和衣物。
她走過去。把沒裂縫的好濾芯放在布料攤主面前。
攤主看了一眼。拿起來彈了彈。
好濾芯。在酸雨環境下是硬通貨。
她指了指攤位上一件帶兜帽的深色外衣。不是高定。是粗糙的工裝面料。但比她身上這件大了一號,有帽子可以遮頭。
她在空中比了比大小。
又指了指裡面一條褲子。
然後伸出三根手指。
攤主搖了一下頭。伸出五根手指。
她收回三根。伸出四根。
攤主看了她三秒。
把衣服和褲子推過來。又從邊上翻出一雙舊鞋扔在地上。
三件換一個好濾芯。不虧。
她把外衣和褲子拿在手上。穿鞋。
舊鞋比高定皮鞋丑一百倍。但底子厚。踩在廢鐵上不磕腳。
第一輪完成。
零成本。
一張過期身份卡換了一次質檢的機會。質檢換了一個好濾芯和一個破面罩。好濾芯換了一身衣服和鞋子。
這就是金融系統的底層邏輯。
不需要貨幣。不需要語言。
你只需要找到一個信息差。然後用它撬動第一個交換節點。節點一旦滾起來,鏈條就會自己運轉。
她穿著新衣服。戴著破面罩。走到通道中段。
站在壯漢的隔間前面。
拿出那個有裂縫的壞濾芯。
放在壯漢面前。
壯漢瞟了一眼。沒接。
她沒急。
她從旁邊地攤上掃了一眼。走過去兩步。蹲在一個不起眼的雜貨隔間前面,從一堆雜七雜八的碎料中間捏起了一小截灰褐色的軟條。
樹脂膠。或者某種合成密封條。在廢土裡大概是最常見的修補材料,和鐵絲、布條並列。
她回到壯漢面前。
從濾芯老人的爐子上借了一點火。把那截密封條擱在一塊廢鐵片上,靠近火苗烤了幾秒。
密封條軟化了。變得黏稠。
她用手指把軟化的密封條精確地抹進濾芯邊緣的裂縫裡。抹平。按實。等了十來秒讓它冷卻硬化。
裂縫。消失了。
密封面完整。用指甲扣了一下,硬度和原裝部分幾乎沒有差別。
壯漢看了一眼修好的濾芯。
拿起來。掂了掂。貼在面罩上試了一下氣密性。
他的眼神變了。
一個修好的濾芯,在這條通道里的售價是三到四片灰色。修補成本幾乎為零。
她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壯漢盒子裡的灰色平板。
兩片。換一個修補過的濾芯。
壯漢想了一下。
掏了兩片灰色扔在她面前。
第二輪完成。
壞濾芯變成了貨幣。
她攥著兩片灰色平板。走回通道入口附近。走到一個賣食物的隔間。花一片灰色買了兩塊干肉和一塊根莖類的東西。
剩一片灰色。
回到濾芯老人面前。把剩下的那張身份卡還給他。
老人愣了一下。
她沒要卡了。卡的最大價值已經被她榨乾了。繼續持有反而是風險。
老人把卡收了。
看她的眼神變了。
不是警惕了。是那種底層交易者看到"專業人士"時特有的眼神。
她花了三分鐘建模。
濾芯流通鏈條:底層拾荒者撿廢鐵和零件,回來換灰色貨幣。灰色貨幣用於購買食物和生存必需品。而在生存必需品中,防酸面罩和濾芯的需求是剛性的。
但供給端有一個明顯的瓶頸:好濾芯極少。大部分濾芯有裂縫或密封不良。需要維修。但沒有人提供維修服務。
因為修濾芯需要材料和技術。底層拾荒者沒有。
但她有。
她不需要多高級。用密封條就夠了。如果後續能找到更好的樹脂或者高分子材料,修補效果可以做到接近新品。
她需要一間工坊。或者一個已經有工坊的人。
她想到了三妹。
同心劑在胸腔深處跳了一下。很模糊。方向不明。但在。
她摸了摸口袋裡剩下的一片灰色平板和食物。
不夠。
藥。她需要藥。消炎藥。退燒的。江巡在山上燒著。
她重新走進通道深處。
通道里沒有專門的藥品攤位。但在角落裡,一個戴著厚重護目鏡的中年女人面前擺著幾十個小瓶子。有些顏色她認得出來。紅色的、藍色的。
她蹲下來。逐個看標籤。
看不懂文字。
但有一個瓶子的標籤上畫了一個火焰符號和一個向下的箭頭。
退燒。
她拿起來。瓶子很小。大概只有十毫升。
她用手勢問價。
中年女人伸出全部十根手指。然後又伸出全部十根。
二十。
二十片灰色。
江未央站在那裡。
面罩後面的臉沒有表情。
二十片。她手裡有一片。差十九片。
以她目前的倒買倒賣速度,十九片大概需要四到六個小時。
太慢。
他在山上燒著。
她轉身。往通道中段走。
回到壯漢面前。
壯漢還坐在椅子上。看到她回來,挑了一下眉。
她蹲下來。
在地面上蹭出一小塊乾淨的區域。用手指在地上畫。
第一個圖:一個圓圈。圈裡畫了一個簡化的濾芯形狀。旁邊寫"2"。
箭頭。
第二個圖:另一個圓圈。圈裡畫了更大更好的濾芯。旁邊寫"5"。
意思是:我能用兩片成本把壞濾芯修好,用五片的價格賣出去。利潤三片。
第三個圖:面罩修復。同理。
她在三條鏈旁邊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又畫了一堆灰色平板。
錢。源源不斷的錢。
壯漢看著地上的圖。
她伸出兩根手指。
然後指了指壯漢盒子裡的灰色平板。
伸出全部十指。收回。又伸出全部十指。
二十。
借我二十。
壯漢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在地上加了第四個圖。畫了一個"3"。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太陽的符號。
三天。三天後還。
壯漢看了她三秒。
然後他伸出三根手指。指了指她畫的"20"。又在旁邊用腳尖蹭出一個數字。
30。
三天後還三十。五成利息。
廢土高利貸。
她沒還價。
壯漢從盒子裡數出二十片灰色扔在她面前。
她把二十片撿起來,揣進口袋。
轉身走向賣藥的中年女人。
把二十片灰色拍在桌上。
退燒藥拿走。
她把藥塞進內兜。
然後她做了最後一件事。
轉身。走回壯漢面前。
第三次。
壯漢明顯有點不耐煩了。
她沒管他的表情。蹲下來,在地上之前畫的圖旁邊加了一組新的畫。
先畫了一個人。自己。
然後畫了一條線,從自己延伸到通道外面。指了指城牆缺口的方向。
然後她畫了一個叉。死亡。
再畫了一條線,從叉延伸回壯漢面前。
在那條線的盡頭,畫了一個"0"。
意思非常清楚。
我出了那個缺口就進入廢土荒地了。荒地里有拾荒者、有野獸、有酸雨。如果我死在了外面,你那三十片灰色一片都拿不回來。
她指了指壯漢身後掛著的武器。
再指了指壯漢旁邊站著的兩個幫手。
最後指了指自己。
護送。
你派人送我回去。保護你的投資。保住我的命就是保住你的錢。
壯漢的表情變了。
不是不耐煩了。是那種生意人在做風險評估時才會露出來的認真。
他看了看她。看了看地上的圖。又看了看她。
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轉頭對身邊兩個手下說了幾句廢土語言。
兩個人站起來。
都是壯的。穿著灰黑色的粗重工裝。腰間別著武器,不是土製的,是某種帶握把的短管金屬傢伙。有擊發機構。有槍管。制式不一,但看得出來比拾荒者的那些廢鐵棍強了不止一個層次。
壯漢看著她。
她點了一下頭。
轉身。
走向缺口。
兩個武裝打手跟在後面。
走了幾步,她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通道最深處那面牆上的全息懸賞令。
懸賞金額。暗紅色計價。
她在腦子裡把暗紅色按十二比一換算成白色,白色再按十二比一換算成灰色。
那個數字,足夠買下這整條通道。
連通道帶裡面的人。
她把面罩往上推了推。
走出缺口。
走進酸雨里。
往垃圾山的方向走。
往他在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