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
酸雨停了。
但天沒亮。暗紫色的天穹壓得很低,像一塊濕透的髒抹布蓋在世界上面。
江莫離舉著裹了布條的鎖鏈搭在江巡額頭上。
手臂從酸變成了木。從木變成了沒有感覺。
她不知道舉了多久。
但她知道他的燒沒退。
額頭還是燙的。甚至比之前更燙。體溫在往上走。
江巡的呼吸變了。從之前那種沉而穩的節奏變成了淺的、快的、不規則的。嘴唇發乾。有裂口。嘴角的肌肉偶爾抽一下。
他在說話。
不是說話。是在半昏迷里翻出來的碎片。
聲音很低。像喉嚨里壓著一塊石頭。
"老四。"
兩個字。含糊。但江莫離聽清了。
然後沉默了幾秒。
"盲盒。"
又是兩個字。
他在燒。在說胡話。腦子裡的東西不受控制地往外漏。
江莫離趴了下去。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三十次。"他說。
她聽著。手裡的鎖鏈滑了一下。
"夠用了。"
他的嗓音沙啞到幾乎聽不出來。說完這句就沒聲了。呼吸又變深了一點。
江莫離沒動。
趴在他旁邊。耳朵離他嘴唇不到十厘米。
她聞到了他的氣息。高燒的人呼出來的氣是燙的、乾的,帶著一種不健康的甜腥味。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嗡。
極低的。持續的。從她身體右側傳過來的。
她轉頭。
江巡的右臂。
灰黑色的晶體殼在暗紫色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悶悶的光。不是反射。是自發的。像什麼東西在殼層底下活了過來。
嗡鳴聲在變大。
不是機械震動。是某種高頻率的振動,像一根彈撥過度的琴弦。
她看到了。
晶體殼在動。
不是碎裂和重生的那種動。是在蔓延。
從肘關節以上的邊界開始,灰黑色的殼層像一層活著的苔蘚,沿著上臂肌肉的紋理向肩膀方向緩慢爬行。
速度不快。
但肉眼可見。
每過兩三秒,殼層的邊緣就會往前推進一兩毫米。新覆蓋的區域先是透明的薄層,然後迅速變得不透明,最終和原有的灰黑色殼體融為一體。
它在吞他。
江莫離心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不管這東西是什麼,它在往他身體更深的地方爬。
她伸手去摸。
手指碰到晶體殼邊緣的那一瞬間,嗡鳴聲突然拔高了一個音階。
燙。
不是體溫的燙。是一種從內到外的灼熱,像摸到了一塊正在通電的金屬。
她縮回手。
指腹上一片紅。沒有水泡。但皮下毛細血管裂了一小片。
不能碰。
至少普通的皮膚碰了打不住。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布條底下。
灰黑色的紋路。
從膝蓋以下蔓延到大腿外側。
同源。
他右臂上的殼,和她右腿底下的紋路,顏色一模一樣。材質一模一樣。他的殼嗡鳴的時候,她的紋路顫了。
她看了三秒。
然後她幹了一件事。
她挪過去。
右腿伸直。把布條解開。露出膝蓋以上那片灰黑色紋路在皮膚底下蠕動的區域。
然後她把右腿的內側,緊緊貼在了江巡右臂晶體殼蔓延的前沿上。
灰黑色貼著灰黑色。
皮膚貼著殼。
接觸的一瞬間。
兩個東西同時反應了。
他右臂的嗡鳴從拔高的尖銳變成了一種低沉的、穩定的振動。像一個快要失控的引擎被重新拉回了怠速。
她右腿底下的紋路猛地動了一下。不是蠕動。是同頻共振。像兩根調到同一頻率的弦,一根被撥動的時候另一根跟著嗡。
疼。
不是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酸脹感,從皮膚底下的紋路區域往骨頭裡鑽。
她死死咬著下唇。
虎牙扎進肉里。舊傷口又被咬開了。嘴裡有血味。
但她沒挪。
腿緊緊貼著他的臂。
晶體殼的蔓延慢下來了。
從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幾乎停滯。新生的透明薄層不再往肩膀方向推進,而是在原地反覆覆蓋、加厚。
她在攔它。
不是用物理力量。是用同源的東西攔同源的東西。
同心劑。
脊髓液融合劑里偶然誕生的副產物。從注入江巡體內的那一刻起,五個人的DNA就在金血催化下產生了微量同頻共振偶聯。
現在金血沒了。同心劑還在。
她腿上的灰黑紋路是同心劑在廢土環境中的新表達。他臂上的晶體殼也是。
兩個一樣的東西碰在一起,不會互相排斥。
會同步。
同步就意味著穩定。
嗡鳴聲在一點一點減弱。
江巡的呼吸頻率在變慢。從淺快的變回了深一點的、更規律的。
他的額頭。
還是燙。但燙的程度沒有繼續上升。
體溫穩住了。
江莫離保持著腿貼臂的姿勢。不動。
酸酸脹脹的感覺在骨頭裡面翻滾。她的牙快咬碎了。
她看著他的側臉。
發著燒。嘴唇乾裂。眉頭皺著。荊棘項圈磕在喉結上。
凡人。
一個發著燒的凡人。
大姐蓋的那件西裝還搭在他胸口。黑色面料皺巴巴的。像一塊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碎布。
她腿上的灰黑色紋路和他臂上的晶體殼在接觸面上產生了一種微弱的光。不是暗金色。是灰白的。很淡。像螢火蟲死掉之前最後那一點餘暉。
光在兩個人之間的接觸面上緩緩脈動。
一下。一下。
和心跳同頻。
她不知道這算什麼。
但她知道殼不再往上爬了。
它停在了肩膀以下大概三四厘米的位置。
過了很久。
天色從暗紫變成了暗紅。
酸雨又開始下了。細的。冷的。打在她臉上。
她沒動。
腿還貼著他的臂。
然後她感覺到了一個變化。
他臂上的晶體殼變薄了。
不是在退。是在貼合。
原來殼層和鈦合金骨骼之間是有縫隙的,那個縫隙讓關節活動產生阻力。現在殼層在變薄、變貼合,像一層定製的薄膜緊緊裹在鈦合金表面。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右手。鈦合金手指。
五根手指攥緊。展開。
速度比之前快。
不是零點五秒的延遲。更快。
她沒法精確計算。但憑肉眼判斷,大概在零點二秒左右。
延遲縮短了一半多。
他醒了。
眼睛睜開了。暗紅色的天光落進他的瞳孔里。
他轉頭看她。
然後低頭。
看到了她的腿貼在他的右臂上。灰黑色貼著灰黑色。接觸面上還有一層極淡的灰白色光在脈動。
他沒說話。
她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看了三秒。
然後他的眼神從她腿上移到她的臉上。
她嘴唇上的傷口又在滲血。被虎牙咬開了第五次。下巴上有幹掉的血痕。
她看著他的眼睛。
"別動。"她說。聲音沙啞到不像人話。"殼不爬了。你就別動。"
他沒動。
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右手攥了一下拳。展開。攥拳。展開。
在測延遲。
"零點二。"她替他說了。"比之前好。"
他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們同時聽到了。
不是酸雨的聲音。
是腳步聲。
從山下傳上來的。
密集的。重的。踩在廢鐵上叮叮噹噹的。
不是一個人。不是三個。
至少八到十個。
伴隨著另一種聲音。金屬摩擦金屬的嘎吱聲。有節奏。像某種粗糙的機械裝置在運轉。
江莫離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把腿從他右臂上移開。
灰白色的光消失了。
她一隻手撐地坐起來。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子母剪。
江巡也坐起來了。動作比前一天快。右臂的晶體殼變薄了,阻力小了。他攥了一下拳。手指合攏,乾脆利落,沒有澀響。
他從腰間摸出那把丑槍。
兩發。
江莫離手裡的子母剪。
和一把丑槍。
兩個人。
八到十個腳步聲。
山下的霧氣里,模糊的人影開始出現在垃圾山的中段斜面上。
有幾個人影的輪廓不對。肩膀或者手臂的比例異常。過大。過粗。
金屬反光。
機械義體。
粗糙的。不是鈦合金那種精密產品。是生鐵和廢銅焊在一起的、功能大於美觀的改造件。
拾荒者幫派。
前天被殺了一個。跑了兩個。兩個回去搬了救兵。
江巡站起來了。
他走到窄口。
低頭看著山下那些正在往上爬的人影。
右手攥著丑槍。
左手摸了一下右耳後面。
十字星傷疤。微凸。不發燙。
他站在窄口。風從山下吹上來。酸雨打在荊棘項圈上。
身後,江莫離拖著右腿挪到他旁邊。子母剪握在手裡。刃口上幹掉的暗金色血痂在暗紅天光里泛著啞光。
"兩發。"他說。
"打眼睛夠。"她說。
他沒再問。
他們往下看。
八到十個人影正在往他們的方向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