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暗紅色天空下。
不知道多少公里外。
不知道穿越後過了多少個小時。
江如是醒了。
醒來的第一個感覺是冷。
然後是濕。
然後是一股味道,像工業廢液和腐殖酸的混合體,濃烈到她喉嚨發緊。
她站在水裡。
不是站。是被卡在水裡。雙腳踩著某種淤泥層,齊腰深的黑色污水包裹著她的下半身。
頭上方有一個管道口。她是從那裡掉下來的。後腦勺磕在管壁上的位置有一塊腫起來的包,一碰就疼。
有一段記憶是空白的。白光之後,鎖鏈鬆開之後,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
手往臉上摸。
鼻樑。
空的。
金絲眼鏡沒了。
世界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色塊和光暈。
她沒有馬上動。
站在齊腰深的污水裡。
抬起手放在眼前。
手指是模糊的。五根肉色的條狀物,邊緣發虛。
她知道這雙手上有握手術刀的薄繭,食指第二關節的側面有一個舊傷疤,那是實習期間被骨鋸彈片劃的。
但她看不清。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閉眼。
數心跳。
不是數自己的。
是在找同心劑的共振。
自己的心跳,每分鐘七十二次,節律規整,她太了解自己的數據了。
她在找的是那個不屬於自己的頻率。
那個在金血催化下、經過四管脊髓液偶聯之後、永久刻進五個人DNA里的同步脈動。
一秒。
兩秒。
五秒。
十秒。
沒有。
十五秒。
還是沒有。
她的呼吸開始亂了。
手指在胸口按得更緊。指甲陷進被污水泡軟的白大褂面料里。
二十秒。
二十五秒。
三十秒。
找到了。
極弱。
極遠。
方向模糊。
但在跳。
不是她的頻率。是他的。
咚。
間隔很長。
咚。
又一下。
沉的。穩的。偏慢。
她能判斷出來,這個心率大概在每分鐘五十到五十五次之間。他在睡覺。或者在靜息狀態。但心肌收縮力度正常,沒有衰竭跡象。
活著。
他活著。
江如是蹲了下去。
污水漫到胸口。
額頭抵在膝蓋上。
沒有哭。
但呼吸亂了。吸氣的時候帶著一種不規則的顫,像被人掐住了氣管又鬆開。
整個人縮成一團,在齊胸的黑色污水裡。
白大褂的下擺漂在水面上,被污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貼著她的腿。
大概過了一兩分鐘。
呼吸平了。
她站起來。
從這一秒開始,她的行為邏輯回來了。
污水有流動。很微弱,但她的小腿能感覺到水流方向。
有流動就有出口。
她開始用手摸管壁。管壁的材質是某種金屬,表面有一層黏滑的生物膜。管徑大概兩米,彎腰可以走。
她順著水流方向走。
看不清路。
右手扶著管壁,左手在前方探路。腳底踩著淤泥,每一步都要先試探再落腳。
管道開始傾斜向上。
污水從齊腰變成齊膝,再變成腳踝深度。
她的鞋丟了。赤腳踩在管壁和淤泥的交界面上。腳底被什麼東西劃了一道。她沒停。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
前方出現了一點光。
不是天光。是人造光。暖黃色的,帶著頻閃。
管道盡頭是一個排水口。鐵柵欄已經鏽爛了一大半,她用腳踹了兩下,剩下的幾根欄杆斷了。
她從排水口爬出來。
滾進了一條窄巷。
著地的時候右膝磕在硬地面上。疼。她趴了幾秒,然後撐著牆站起來。
巷道。
兩側是金屬牆壁,焊縫粗糙。
頭頂有管道和線纜交錯,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網。
遠處有光。暖黃色的燈。不是一盞,是一串。沿著巷道的方向延伸出去。
她站在巷道里。
第一次看到這個城市的內部。
因為近視,所有東西都帶著毛邊。
但她能分辨出大的結構。
底層是密集的、矮小的、由金屬板和混凝土拼起來的棚戶區。每一個棚子大概兩三米高,緊挨著,沒有間隔,像火柴盒碼在一起。
再往上有更規整的建築層。輪廓更硬,線條更直。
更高的地方被酸霧吞掉了,看不到。
有人在走動。
腳步聲。
交談聲。用她聽不懂的語言。
音節結構和她認識的任何語系都不一樣。喉音重,鼻音多,單詞之間的間隔極短。
她靠在牆邊。
開始觀察。
不是用眼睛。眼睛不夠用了。
用耳朵。
底層有金屬敲擊聲。有規律。"叮,叮,叮噹"的節奏。工坊。有人在打鐵或者加工什麼。
用鼻子。
有燒灼的氣味。不是木炭,是金屬熔化的那種焦味。冶煉。
用腳底。
地面有震動。持續的、低頻的、機械式的轟鳴。某種動力系統在運轉。
她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地歸檔。存在腦子裡。
方舟實驗室沒了。電腦沒了。存儲設備沒了。
腦子還在。
她貼著牆壁往前走了大概二十米。
經過了一個拐角。
拐角處的牆壁上貼著東西。
是一張告示。
發黃的紙。或者不是紙,是某種半透明的合成材料,邊緣捲起來了。
她湊到臉前。
不到二十厘米的距離。
告示上大部分是廢土文字。她看不懂。筆畫結構和她認識的任何文字體系都不一樣。
但右下角有一組符號。
不是文字。
是數字和字母的組合。
化學式的寫法在任何文明里都有共通的底層邏輯。元素符號來源於原子結構,原子結構是宇宙常數,不因文明而改變。
她盯著那組符號看了十秒。
C₂₃H₃₂N₄O₅的基本骨架。但側鏈有變異。有一個苯環的位置被替換成了一個她沒見過的雜環結構,五元環上嵌了一個不明元素的符號。
整體不完整。像是從某個完整的分子式里截取的片段。
但核心結構的骨架她太熟了。
端粒酶類似物。
她在方舟實驗室里對著這個結構看了上千個小時。
不是同心劑本身。
是同心劑的核心分子的鏡像異構體的一部分。
手性翻轉了。側鏈修飾不同。但母核結構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停在告示上。
指腹按著那組符號。
沒有動。
站在這條窄巷裡。
赤腳。
白大褂泡透了污水。
沒有眼鏡。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臉上沒有表情。
但她的腦子裡已經開始運轉了。
這個世界有這個東西。
不是巧合。
高維空間,廢土都市,環形門,金血,同心劑的核心序列。
這些東西之間一定存在底層關聯。
她不需要現在就搞清楚。
她需要的是:這個東西在這個世界裡有價值。
有人在找它。
有人需要它。
而整個宇宙里,能完整寫出同心劑全部分子式的人,只有她一個。
她鬆開手指。
從告示上退開半步。
轉身,繼續沿著巷道往前走。
她需要先解決一件事。
左手腕上纏著一截東西。冰涼的,硬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
一截鈦合金鎖鏈殘片。斷面參差不齊,不到半米長。
是穿越時斷裂的。
她用右手摸了摸鎖鏈的表面。光滑。緻密。即使在酸雨和污水的浸泡下,沒有一點鏽蝕。
周圍棚戶區所有可見的金屬都是鏽蝕的劣質合金。
她手上這截東西是降維打擊級別的材料。
她沒有急著去交易。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一個角落坐下來。
一個死胡同。兩面牆交匯的夾角。地面相對乾燥。光線昏暗。
她把白大褂的下擺擰了一把,污水滴在地面上。
然後她拿起鎖鏈的斷面。
毛刺。
斷面上有幾根翻出來的金屬絲,比針尖細,但足夠硬。
她用鎖鏈斷面的毛刺在地面的硬殼泥土上開始寫。
分子式。
完整的同心劑分子式。
從端粒酶核心序列開始。C₂₃H₃₂N₄O₅,側鏈修飾,手性中心構型,催化劑配比。
然後是四種脊髓液的同頻共振參數。頻率,波形,相位差,偶聯常數。
最後是合成路線。反應溫度,溶劑體系,保護基的添加和脫除順序。
全憑記憶。
寫了大概半個小時。
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數字排了兩平方米。
寫完之後她低下頭,湊到不到十厘米的距離,一行一行地檢查。
沒有錯。
一個數字都沒錯。
她站起來。
用腳一點一點全擦掉了。
她需要確認自己的記憶是完整的。
確認完了。
記憶完好無損。
她從那個角落走出去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
如果江巡看到,他會認出來。
溫柔的。
帶笑的。
嘴角微微上揚。
眼睛眯起來。
但笑意底下是一層冰冷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是計算。
精確到小數點的計算。
她不會賣配方。
配方賣了就沒價值了。一錘子買賣。
她要做的是讓自己成為這個世界裡唯一的供應商。
不賣產品。
賣服務。
賣她自己。
讓需要這個東西的人,永遠離不開她。
這是大姐的邏輯。
但用的是三妹的工具。
她赤著腳,踩在巷道粗糙的金屬地面上,往棚戶區的深處走去。
看不清路。
但她不需要看清。
她需要的東西,用耳朵和鼻子就能找到。
先找一副眼鏡。
什麼度數都行。
比瞎子強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