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跑。
是一步一步踩著鬆動的廢鐵往下走。
江莫離跪在山腳的鏽鐵上,仰著頭,眯著眼,透過酸雨的霧氣看那個正在往下走的人。
他瘦了。
戰術服爛成布條,肩膀的輪廓比她記憶里窄了一圈。
不是那種營養不良的窄,是失去了金血之後肌肉密度下降帶來的視覺差異。
她看得出來。
她盯著一個男人的身體看了二十多年,哪塊肌肉少了半厘米她都知道。
他踩滑了一次。
左腳踩在一塊鬆動的齒輪邊緣,齒輪翻了,他膝蓋往前磕了一下。
磕在另一塊鏽齒輪的齒面上。
暗紅色的血從膝蓋冒出來。
普通的紅。
不是暗金色。
江莫離瞳孔縮了一下。
她這輩子沒見過江巡在地形上出錯。
雪山、叢林、城市廢墟、暗河地下管網,從北緯七十度的冰原到赤道的熱帶雨林,她跟他搭檔了上百次。
他從來不踩滑。
從來不。
他不是那種會在地形上出錯的人。他的身體對環境的反應速度比大腦還快,腳掌落地之前肌肉已經完成了微調,那是金血灌注在每一根神經末梢里的本能。
但金血沒了。
他踩滑了。
膝蓋磕出了血。
普通人的血。
普通人的疼。
他甚至皺了一下眉。
江莫離跪在山腳,看著他皺眉。
她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那個表情她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
他以前斷過肋骨、被鈦合金碎片貫穿過肩胛骨、被十八倍濃度的腎上腺素扎進心臟,連眉頭都沒動過。
現在一個齒輪磕了一下膝蓋,他皺眉了。
他變成普通人了。
真的變成了。
江巡站穩了。低頭看了一眼膝蓋。血順著小腿往下淌,被酸雨沖成一條細線。
他沒管。
繼續往下走。
到她面前了。
大概隔了一米。
他沒說話。
蹲下來。
先看她的腿。
伸手把她右腿上纏的布條掀開一截。
他看到了。
灰黑色的紋路。從膝蓋以下蔓延到膝蓋以上將近一個手掌的距離,最遠的幾絲已經爬到了大腿外側。紋路在皮膚底下若隱若現,像有什麼活著的東西在肌肉纖維之間穿行。
他的右臂上也有。
灰黑色的活體晶體殼從手指末端一直覆蓋到肘關節以上,在酸雨里泛著暗淡的光。
兩種灰黑色。
同源。
他的右臂晶體殼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
很短。不到一秒。
像是某種頻率上的回應。
江莫離感覺到了。
右腿膝蓋下方的灰黑色紋路在那一聲嗡鳴的瞬間動了一下。
不是蠕動,是顫。
像被撥動了一根弦。
江巡的手指在她小腿上停了一秒。
指腹按在布條邊緣露出的那一片灰黑色紋路上。
然後他把布條蓋回去了。
沒說話。
表情沒變。
他站起來,轉過身,在她面前蹲下。
背對她。
兩隻手往後伸。
"上來。"
江莫離看著他的後背。
戰術服爛了一大片,後背有好幾道被碎鐵劃出來的傷口,最長的一道從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線,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酸雨打在痂面上,滲出淡淡的紅。
她爬了三天。
趴了一天,跪了一天,走了一夜。
七十多個小時沒洗過臉,渾身是酸泥、蜥蜴血和自己的血。
嘴唇上被虎牙咬開了四五次的傷口還在滲液。
她把丑槍和鎖鏈往腰間一別,兩條胳膊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背起來了。
她趴在他背上。
臉埋在他肩窩裡。
聞了一下。
味道跟地球上不一樣了。
沒有十八倍腎上腺素的澀味。
沒有方舟實驗室的消毒水味。
只有鐵鏽。汗。還有酸雨泡過的破布料那種潮濕的霉味。
但底下還壓著一層她很熟悉的東西。
體溫。
他的體溫。
不管是暗金色的血還是暗紅色的血,體溫是不變的。
她咬了他後頸一口。
不重。虎牙劃了個淺印。甚至沒出血。
江巡沒反應。
她就知道了。
他還在。
變成凡人了也還在。
背著她往上走。一步一步。腳下踩著鬆動的廢鐵,每一步都踩穩了再邁下一步。
不快。
他以前背著她從戰場上撤退的時候,速度是這個的五倍不止。
現在他在喘氣。
肩膀在她胳膊底下微微起伏。
他在用力呼吸。
一個普通人背著一個成年女人爬垃圾山,還在酸雨里淋了幾十個小時,發著低燒,渾身是傷。
他當然會喘。
江莫離把臉埋在他肩窩裡,閉著眼,聽他喘氣。
一聲一聲的。
沉的。穩的。
帶著明顯的體力透支。
但沒有停。
到山頂了。
大姐站在那裡。
黑色西裝皺得不成樣子,左肩縫線崩開,露出來的白襯衫上沾著灰和鐵鏽。高定皮鞋碎了一截跟,但她的姿勢還是筆直的。像一根釘子釘在鏽鐵上。
江巡把江莫離放下來。
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金屬板上。
動作很輕。
放好之後他退了半步。
江莫離坐在金屬板上,抬頭。
大姐低頭看她。
兩個女人對視。
江莫離的視線先掃了一眼江巡脖子上的荊棘項圈。
啞光黑色。荊棘浮雕。被酸雨沖得發冷光。
她就知道。
她在酸泥里爬的第一天就知道。
大姐先到,第一件事一定是戴項圈。
天塌下來也先確認主權。
她把視線從項圈上移回大姐的臉。
大姐的臉上沒有表情。
沒有勝利者的傲慢,也沒有重逢的溫度。
就是冷的。
和在地球上籤三千億對賭協議時一模一樣的冷。
江莫離開口了。
聲音沙啞到幾乎是氣聲。嗓子腫了三天,酸雨灼傷加脫水,發出來的音像砂紙在磨鐵皮。
"七十二小時。"
頓了一下。
"回頭一筆一筆算。"
大姐沒接這句話。
她看的是江莫離的右腿。
看了三秒。
視線從纏著髒布條的膝蓋掃到腳踝,又回到膝蓋以上那幾絲從布條邊緣露出來的灰黑色紋路。
然後她說了一句。
"三妹不在,沒人給你看腿。先別死。"
江莫離聽懂了。
兩層意思。
第一層:你的腿需要三妹。
第二層:三妹還沒找到。
三個人在這座垃圾山頂上。
酸雨打在頭頂的金屬碎片上,叮叮噹噹的。
遠處的鋼鐵城牆在霧氣里隱約可見,全息投影的光在城牆表面翻滾。
江巡坐下來了。
靠著一塊豎起來的齒輪。
膝蓋上的血被酸雨沖得淡了。
他閉了一下眼。
後背的傷口在發熱。不是金血那種燒灼,是發炎的熱。悶悶的,脹脹的。
他在發燒。
大姐說得對,他開始發燒了。
江莫離在他左邊兩米遠的地方坐著,把那把丑槍放在膝蓋上。
右腿伸直。
布條底下的灰黑色紋路在安靜地蠕動。
三個人。
一個發燒的凡人。
一個瘸腿的射手。
一個失去了所有資產的女王。
坐在酸雨里。
沒有人說話。
很久。
然後江巡睜開眼,看了一眼江莫離腰間別著的那把東西。
一米二長。前端是光滑的金屬管,後端是一坨鎖鏈碎片、鐵絲和布條纏繞出來的醜陋結構。
他看了三秒。
"槍?"
江莫離沒抬頭。
"嗯。"
"幾發?"
"兩發。"
沉默了兩秒。
"夠不夠?"
"打眼睛夠。"
江巡沒再問了。
他伸手從腰間解下子母剪。
扣環卡在戰術腰帶的扣眼上,上面沾著幹掉的暗金色血痂,那是穿越之前的血。
他把子母剪拿在手裡。翻了一下。
然後遞向江莫離。
不是剪刀頭朝前。
是把手朝前。
江莫離看了一眼那把剪刀。
看了一眼他。
她把膝蓋上的丑槍遞過去。
江巡接了。
兩個人交換了武器。
他拿著那把丑槍。
她攥著子母剪。
江莫離低頭看著手裡的子母剪。刃口上有幹掉的暗金色血痂,還有更深層的、洗不掉的鐵鏽色,那是幾十條人命留下的印記。
她把子母剪塞進腰間。
動作很熟練。像回家。
山頂上安靜了很久。
酸雨的聲音填滿了所有空隙。
大姐一直靠在另一塊齒輪上。眼睛閉著。
但她沒睡。
江莫離知道她沒睡,因為她的手指在動。
右手食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點著。
那是她在推演的時候的習慣動作。
在地球上,這個動作意味著她在算一筆幾十億的帳。
在這裡,她在算什麼?
酸雨砸在鐵皮上。
叮叮噹噹。
江巡閉著眼,靠著齒輪,荊棘項圈磕著喉結。
呼吸頻率在變慢。
他睡著了。
是真的睡著了。
一個發著燒的普通人,在淋了幾十個小時酸雨、渾身傷口發炎之後,終於撐不住了。
江莫離看著他的側臉。
酸雨打在他臉上,順著顴骨往下淌。
她伸手想替他擋一下。
手伸到一半,停了。
因為大姐睜開了眼睛。
兩個女人的視線在江巡的臉上方撞在了一起。
江莫離沒縮手。
大姐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個睡著的男人對峙了三秒。
然後大姐起身。
她脫下了自己那件皺得不成樣子的黑色西裝外套。
走過來。
蓋在江巡身上。
從肩膀到胸口。
蓋好之後她蹲下來,把外套領口往上拉了拉,擋住他的脖子。
動作很慢。
然後她站起來,退回去,重新靠在齒輪上。
閉上眼。
手指繼續在膝蓋上敲。
江莫離看著蓋在他身上的那件西裝。
她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
攥住了腰間的子母剪。
攥得很緊。
酸雨在下。
三個人在垃圾山頂。
一個在發燒。
兩個在清醒地、沉默地、一言不發地較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