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兩個字落地的瞬間,牆裡響了一聲。
很深。
很悶。
像某個巨大的鐵牙齒,在岩層後面咬合。
江莫離頭皮一麻。
這種聲音不是衝著殺人來的。
它像是在整理垃圾。
房間四角的暗綠色礦脈同時亮了一下。
亮得刺眼。
然後從牆壁深處傳來第二聲咬合。
第三聲。
第四聲。
一聲比一聲近。
大姐拎起布包。
「撤。」
江如是低頭看老四。
「她頭頸不能晃。」
「固定。」
大姐把剛才拆下來的連接線外皮扔過去。
「用這個。」
江如是接住,手比腦子還快。
她撕開白大褂下擺,又扯過連接線外皮,繞過老四後頸和額頭,臨時做了個很醜的固定帶。
老四的碎裂護目鏡被她摘下來,塞進懷裡。
鏡片邊緣割破布料。
她沒管。
「江莫離。」
她低聲說。
「你來搬江巡。」
江莫離回頭看了一眼。
江巡靠著牆。
眼睛睜著。
人清醒。
身體徹底廢掉。
如果只看那雙眼,誰都看不出他現在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
江莫離走過去,彎腰。
「哥哥,得罪了。」
她嘴上說得輕佻,手卻穩。
左手繞過江巡背後,右手避開他的右臂晶殼,把他往自己背上一托。
江莫離右腿膝蓋猛地一軟。
灰黑色礦化紋路從小腿往膝蓋上方竄了一寸。
像火星舔過皮膚。
她咬住牙。
沒出聲。
江如是看見了。
「你的腿最多撐半小時。」
江莫離把江巡背穩,笑了一下。
「那就二十九分鐘出去。」
「我沒開玩笑。」
「我也沒開。」
江巡下巴壓在她肩上。
他能聽見江莫離的呼吸。
比平時重。
右腿在疼。
很疼。
但她沒讓自己晃第二下。
江如是把老四半抱起來。
老四太輕了。
輕到讓人心裡發冷。
可她身上全是接口,全是傷,不能背,只能讓頭頸靠在江如是臂彎里,半抱半拖著走。
江如是赤著腳,腳底血痕又被合成地板擦開。
「撐住。」
老四沒有反應。
胸口微弱起伏。
每一次都像從死神手裡賒帳。
房間裡的紅字開始閃得更快。
三十秒後,內層通道封閉。
大姐抬眼。
「三十秒。」
江莫離背著江巡側身擠出門縫。
門縫只有四十厘米。
江巡右臂晶殼差點刮到門邊。
他眉頭都沒動。
但江莫離聽見他氣息停了一拍。
「碰疼了?」
江巡低聲。
「沒。」
「你少放屁。」
江莫離把他往自己背上又託了一下。
「疼就咬我肩膀,別憋著。」
江巡沒再說話。
大姐最後一個離開房間。
她回頭掃了一眼金屬台。
台面裂開。
裡面伸出細小機械臂,像一群銀色蟲子,正在把血跡和斷口往回收。
大姐順手把一根金屬導針插進機械臂關節。
咔。
一條機械臂卡死。
另外幾條立刻轉向她。
大姐已經退出門外。
金屬門開始緩緩合攏。
江莫離在前面喊:「大姐!」
「走。」
大姐側身出來。
門板在她身後合上。
只差半寸時,裡面傳來一陣細碎的金屬刮擦聲。
像有東西在門後抓。
江莫離頭也不回。
「別聽。」
礦脈通道變了。
剛來時那些暗綠色脈絡只是慢慢發光。
現在它們亮得像血管。
一明一暗。
急促。
牆壁深處不斷傳來機械鎖咬合聲。
遠處有隔斷下落。
轟。
轟。
轟。
每一聲都把通道震得落灰。
江如是抱著老四,腳步被拖慢。
大姐放慢半步,走在她旁邊。
「她現在什麼情況?」
「心率七到九之間浮動。」
江如是聲音低。
「拔線後節律穩了一點,但腦機接口燒毀嚴重,後腦輔助接口撕裂,電解質紊亂,脫水,失血,感染風險全占了。」
「能撐到二級黑市?」
「不知道。」
大姐看她。
江如是抬頭,眼神很冷。
「我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是不能。」
大姐點頭。
「好。」
江莫離忽然停了一下。
江巡眼睛看向左側岩壁。
右耳後的十字星傷疤沒有熱。
但有一點麻。
很淺。
像電流從骨頭裡掠過去。
他費力開口。
「深處。」
江莫離偏頭。
「什麼?」
「危險從深處來。」
大姐立刻看向通道前方。
「不是後面?」
「不是。」
江巡閉了閉眼。
「礦脈……在往裡傳。」
江如是臉色一變。
「你別說話,橫紋肌現在已經在溶解邊緣,再耗氧會加重代謝崩潰。」
江巡沒再說。
江莫離卻聽懂了。
「回收程序不是從實驗室追出來,是整條礦脈都在響應?」
大姐手指在布包上敲了一下。
「對。」
她看向前方。
「它不是關門打狗。」
「它是在把狗往回收口趕。」
前方通道盡頭,暗綠色礦脈忽然同時熄了一下。
這次不是一瞬。
是整整一秒。
一秒後,光亮恢復。
顏色更深。
帶一點近乎黑色的綠。
江如是吸了一口氣。
「粉塵濃度在升。」
大姐問:「多久有影響?」
「對老四,馬上就有。對我們,短時間不致命,但會刺激肺泡和角膜。」
江如是看了一眼江巡垂下來的右臂。
「對他的晶殼,影響未知。」
江莫離低聲說:「哥哥,你這條胳膊可別突然咬我。」
江巡眼睛半睜。
「不會。」
「那就行。」
江莫離扯了扯嘴角。
「咬也只能我咬你。」
大姐沒理她。
她拿出手繪路線圖。
圖已經被汗和血弄花一角。
從核心實驗室回升降梯原路,有三個岔道,兩個危險點,一個升降梯。
現在回收程序啟動,原路肯定會被封。
「不能走原路。」
江如是抬頭。
「老四之前的麵包屑說過偏上層匯合點。她如果預判拔線成功,可能留了後門。」
「在哪?」
「需要終端,或者維護接口。」
江莫離差點笑出聲。
「這破礦洞裡找終端?」
話音剛落,江巡的右臂晶殼輕輕響了一聲。
嗡。
他眼睛看向右前方。
那裡是通道拐角。
岩壁上嵌著半塊廢棄記錄牌。
記錄牌後面,有一截斷裂線路露出來。
江巡聲音很輕。
「那裡。」
大姐立刻走過去。
她用金屬導針撬開記錄牌。
後面不是終端。
是一個廢棄維護接口。
半個巴掌大,邊緣有燒焦痕跡。
大姐把黑牌貼上去。
沒反應。
江如是抱著老四走近。
懷裡的碎裂護目鏡忽然閃了一下。
一行綠色亂碼,在碎鏡片上滾過。
殘缺骷髏頭。
嘴裡咬著數據線。
江如是瞳孔一縮。
「老四的水印。」
大姐立刻問:「能讀?」
江如是把老四靠在自己懷裡,騰出一隻手,按住碎鏡片邊緣。
「給我十秒。」
遠處再次傳來隔斷下落聲。
轟。
更近。
江莫離背著江巡迴頭。
通道盡頭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刮過岩壁。
不是人。
聲音很慢。
很重。
像拖著鐵。
大姐看著江如是。
「你有五秒。」
江如是低頭,飛快輸入一串編號。
方舟實驗室底層准入編號。
碎鏡片閃了兩下。
亂碼滾開。
出現一行殘缺中文。
如果拔線成功,走廢棄排礦井。
下面是一個箭頭。
向左。
再向下。
又跳出一行小字。
導航窗口剩餘179秒。
江如是立刻說:「倒計時是導航窗口,不是出口關閉。窗口結束後,後面的舊終端就不會再響應她的水印。」
大姐沒有半秒猶豫。
「左。」
大姐收回黑牌和導針,順手把那半塊記錄牌扯下來塞進布包。
記錄牌背面有一串貨運標記。
她看了一眼。
手指停了一瞬。
那標記,她見過。
在壯漢攤位那批高級濾芯的舊箱子上。
一模一樣。
江莫離已經走出幾步,回頭催。
「大姐,發什麼財呢?」
大姐把記錄牌塞好。
「可能真能發財。」
江莫離差點被她氣笑。
「這時候?」
「就是這時候。」
大姐抬頭。
左側通道里,傳來更近的機械摩擦聲。
她把布包背緊。
「走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