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來容易。
做起來要命。
江莫離背著江巡,剛進左側通道不到二十步,右腿就開始發麻。
不是普通的麻。
像有一條冷蛇,從小腿骨縫裡鑽出來,沿著膝蓋往上爬。
灰黑色礦化紋路在布條底下變得活躍。
一下一下。
像在替她加固斷掉的筋。
也像在趁機往上侵占。
江莫離咬著牙,腳步沒停。
江巡貼在她背上。
呼吸很輕。
輕得讓人害怕。
江莫離偏了偏頭。
「哥哥。」
江巡眼皮動了一下。
「嗯。」
「別睡。」
「沒睡。」
「你每次說沒睡,下一秒就能閉眼。」
江巡沉默了一秒。
「吵。」
江莫離笑了一下。
「嫌我吵就好,說明還活著。」
剛笑完,右腿一刺。
腳步歪了半寸。
江巡的身體往旁邊滑。
江莫離硬是用腰背把他頂回來。
江如是抱著老四在後面看見,臉一下沉了。
「停三秒。」
「不停。」
「江莫離。」
江如是聲音冷了。
「你的礦化紋路已經過膝。現在只是淺層肌腱被礦化,沒進大血管。再往上三指,髖部神經束受影響,你這條腿就不是疼的問題了。」
江莫離沒回頭。
「老四能等我停嗎?」
江如是一噎。
老四當然不能等。
她懷裡的老四像一團沒有溫度的布。
呼吸弱。
脈弱。
後腦接口還在慢慢滲血。
江如是只能把固定帶再收緊一點,儘量不讓老四頭頸晃。
「那你每五分鐘換一次受力。」
江莫離喘了口氣。
「知道。」
大姐走在最前面。
她不浪費一句話。
手繪路線圖已經沒用。
現在靠的是老四留下的後門箭頭,還有她剛才從記錄牌上記住的貨運標記。
通道里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出現舊標識。
三道橫線。
一個下箭頭。
一串像貨運批次的廢土數字。
大姐蹲下看了一眼地面車轍。
「這裡以前走運輸車。」
江莫離問:「運礦?」
「不一定。」
大姐起身。
「實驗室記錄牌和壯漢那批濾芯箱子標記一致。礦物、樣本、濾芯,可能走的是同一條暗線。」
江莫離聽得腦仁疼。
「大姐,能不能說重點?」
「重點是,如果我們能活著回去,這條線可以拿來談命。」
大姐回頭看了一眼江巡和老四。
「還有錢。」
江莫離笑罵。
「你真是死都不忘賺錢。」
大姐語氣淡。
「沒錢,老四的腦機接口拿什麼修?拿你的虎牙磨零件嗎?」
江莫離閉嘴了。
江如是低低補了一刀。
「她的虎牙也不夠硬。」
江莫離氣笑。
「老三,你這時候還踩我?」
「我在陳述材料硬度。」
「行,等出去我給你咬個樣本。」
「咬江巡不行,咬你自己。」
江巡趴在江莫離背上,眼睛半垂。
聽見這兩句,眼底才有了一點很淡的活氣。
走了大約三分鐘,前方出現一塊塌陷區。
地面裂開,下面是黑洞洞的豎井。
井壁里有暗綠色礦脈。
光從下面透上來,照得每個人的臉都發青。
裂縫寬一米半左右。
平時江巡一步就能過去。
現在不行。
江莫離的右腿也不行。
大姐先過去。
她把黑牌和布包扔到對面,退後兩步,助跑,跳。
落地時膝蓋一彎,手掌撐地。
穩住。
然後她回身。
「老三,先把老四給我。」
江如是看了一眼裂縫。
「不行,她頭頸不能震。」
「我接。」
大姐伸手。
「你送上半身,我托頭。」
江如是只猶豫了半秒。
她把老四抱近裂縫邊緣。
大姐單膝跪在對面,雙手伸過來。
兩個人像拆一件隨時會碎的舊儀器一樣,把老四一點點挪過裂縫。
整個過程慢得讓人煩躁。
遠處機械聲更近了。
江莫離背著江巡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快點。」
大姐把老四放平。
「老三,過來。」
江如是後退一步,助跑。
赤腳踩在碎石上,血印一串。
她跳過去時,腳尖差點滑進裂縫。
大姐一把拽住她白大褂領口。
江如是被拽得咳了一聲。
「謝謝。」
「欠著。」
大姐鬆手,看向對面。
只剩江莫離和江巡。
江莫離看了一眼裂縫。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嘴角扯了一下。
「哥哥。」
江巡低聲:「放我下來。」
「想得美。」
「你過不去。」
「那我就爬過去。」
「江莫離。」
江巡聲音很輕,卻很冷。
「放我下來。」
江莫離表情僵了一下。
她最怕江巡用這種語氣叫她全名。
不是生氣。
是命令。
但她沒有鬆手。
她把江巡往背上托高了一點。
「你現在說話都費勁,還想命令我?」
江巡閉了閉眼。
「我會拖死你。」
江莫離低頭笑了。
笑得眼眶有點紅。
「你第一天認識我?」
她往後退了三步。
右腿灰黑紋路瞬間爬到膝蓋上方。
江如是臉色大變。
「江莫離,別硬跳!」
江莫離沒聽。
左腿蹬地。
右腿跟著發力。
那一瞬間,布條底下的礦化紋路亮了一下。
她背著江巡躍過裂縫。
落地。
左腳先落。
右腿跟著落下時,膝蓋猛地一彎。
她差點跪下去。
大姐和江如是同時伸手。
一人拉江巡肩帶。
一人按江莫離手臂。
三個人硬生生把那一下衝擊卸掉。
江莫離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喘了兩口。
「看吧。」
嗓音發顫,還在笑。
「二姐從不掉鏈子。」
江如是蹲下,直接扯開她右腿布條一角。
灰黑色紋路已經越過膝蓋兩指。
江如是臉黑得能滴水。
「你再來一次,我就把你腿剁了。」
江莫離低頭看她。
「老三,你關心人的方式真別致。」
「我在通知你風險。」
「行,我收到了。」
大姐把江巡扶回江莫離背上。
這次她墊了一條撕下來的布在江莫離肩上,避免江巡右臂晶殼刮傷她。
江巡看著江莫離的側臉。
「疼?」
江莫離舔了舔虎牙。
「疼。」
她頓了一下,又笑。
「所以你欠我一個蓋章。」
江巡沒力氣回她。
只是眼睛動了動。
前方通道忽然亮起紅光。
不是礦脈。
是金屬隔斷上的警示燈。
大姐抬手。
「停。」
前面一段通道里,三道金屬隔斷正在緩緩下落。
第一道已經落死。
第二道卡在半空,縫隙不到四十厘米。
第三道還在下沉。
轟。
第三道落地。
整條通道被切成幾段。
大姐走到第二道隔斷前。
縫太窄。
人能擠。
背著江巡過不去。
抱著老四也過不去。
江莫離喘著氣。
「炸?」
「沒炸藥。」
「槍?」
「打不穿。」
江如是低頭看隔斷邊緣線路。
「半通電。不是完全鎖死。」
大姐摸出黑牌。
貼上去。
警示燈閃了一下。
拒絕。
廢土語紅字彈出。
權限失效。
江莫離罵了一聲。
「這破黑牌花了三十二片灰板,關鍵時候還不如餅。」
江巡背上忽然動了一下。
他抬不起頭,只能靠在江莫離肩上,眼睛看向隔斷左側。
右耳後那枚十字星傷疤開始發麻。
像有一條細線,從傷疤連到隔斷里的某個點。
他費力開口。
「左側第二道。」
大姐立刻看過去。
「什麼?」
「鎖沒死。」
江如是順著看向左側線路。
她眯起眼。
「那邊電流頻率不穩。」
江巡呼吸輕得斷續。
「晶殼……貼上去。」
江如是臉色一沉。
「不行,你現在不能再激活晶殼。」
江巡看著她。
沒說話。
江如是看懂了。
不貼上去,大家都死在這。
她咬了咬牙。
「只貼接口,不許發力,不許主動共鳴。」
大姐抽出細金屬導針和銅芯。
「我做導電片。」
她動作快得離譜。
黑牌當基底。
導針卡縫。
銅芯繞線。
一個丑得要死的臨時導電片被她按在接口旁。
江莫離把江巡慢慢放低。
他的右臂靠近左側第二道鎖點。
江如是按住江巡左腕。
「心率很低,肌肉無力,別硬撐。」
江巡右臂晶殼貼上接口。
嗡。
極輕一聲。
隔斷紅燈閃了兩下。
然後變成黃燈。
卡住的縫隙往上抬了半寸。
不多。
但夠了。
大姐眼睛一亮。
「先老四。」
大姐和江如是把老四從縫隙下送過去。
老四的頭頸固定帶被金屬邊緣颳了一下。
江如是手背被劃開一道口子。
她沒吭聲。
大姐鑽過去接人。
江如是跟著擠過去。
然後是江莫離。
她先把江巡半拖半抱送進去。
江巡右臂還貼著接口。
縫隙必須維持。
江莫離咬牙鑽過隔斷時,右腿膝蓋上方的灰黑紋路又亮了一下。
她差點卡住。
江如是在另一邊一把拽住她。
「快!」
最後,江巡右臂離開接口。
黃燈瞬間變紅。
隔斷砰的一聲砸下。
江巡整個人從縫隙里滑出來,摔進江莫離懷裡。
江莫離抱住他,後背撞上岩壁。
隔斷落地的風颳過她腳尖。
只差不到兩寸。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發白。
「我特麼……」
話沒說完。
通道另一頭傳來金屬拖地聲。
這次很清楚。
一聲。
兩聲。
還有關節轉動的咔噠聲。
大姐把布包背好。
「起來。」
江莫離抱著江巡,抬頭看向黑暗深處。
兩點暗綠色的光在那裡亮起。
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