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離開中央的那一刻,攤位里沒人立刻放鬆。
江如是第一反應不是看外面。
她一把按住江莫離的腿,把剛被掀開的布條重新纏死。
力氣大得江莫離肩膀都繃了一下。
「老三。」
「閉嘴。」
江如是的聲音很冷。
她用指甲挑開夾層邊緣,看見灰黑色紋路又往上爬了半指。
半指。
不多。
但夠她臉色難看。
江莫離低頭看了一眼,想笑。
沒笑出來。
疼勁這時候才真正反上來。
剛才她故意漏出活體礦物反應,是把壓制夾層撕開一道口子。
那一秒,礦化紋路就像餓瘋的蛇,順著熱刺激往上躥。
現在被按回去了。
可那股疼還在。
一下一下往骨頭裡鑽。
「我沒露多久。」
江莫離說。
江如是低頭處理夾層,語氣平得嚇人。
「你可以再說一句。」
「說了會怎樣?」
「我把你嘴縫上,省得你疼的時候還浪費氧氣。」
江莫離閉嘴。
江巡靠在柱子另一邊,眼睛半睜著。
他的右耳後,冷意退了一些,但沒有消失。
像代理雖然轉向了西側,卻仍有一根細線掛在他身上。
江如是處理完江莫離,轉身又去看江巡。
「你怎麼樣?」
「冷意弱了。」
「右臂呢?」
「沒醒。」
江如是伸手摸了摸他右臂外層布。
布下晶殼很安靜。
沒有繼續擴散。
她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下一秒,她的身體晃了一下。
江未央伸手扶她。
江如是本能地要甩開。
但這次沒甩動。
她力氣不夠了。
江未央看著她。
「坐下。」
「我說過,我坐下就起不來。」
「那就跪著。」
江如是抬眼。
江未央語氣沒有起伏。
「你現在站著,只是在假裝自己還能撐。」
江如是嘴唇動了動。
她想反駁。
可手指還在抖。
她低頭看見自己掌心裂口,血已經蹭了半手。
她沉默兩秒,終於在金屬桌邊半跪下來。
「老四心率。」
「我看。」
江未央走過去,把手指放到老四頸側。
她不是醫生。
但江如是之前教過。
位置。
力度。
不能壓太重。
江未央的動作一向准。
她數了十秒。
「七。」
江如是閉了一下眼。
「繼續,每三十秒報一次。」
江未央沒說好。
她只做。
江如是又指向那兩個壯漢找來的女人。
「你們兩個。」
兩個女人立刻站直。
一個年紀大,手掌粗糙。
一個年輕,手裡還拿著布條。
她們聽不懂中文,但看得懂江如是的眼神。
江如是用廢土語說得很慢。
「遞布。」
「別碰鐵皮內層。」
「油脂只抹外圈。」
「夾層如果鼓起,叫我。」
年長女人點頭。
年輕女人臉色發白,也點頭。
江如是把一卷布丟給她們。
「江莫離腿上,十分鐘後複查。」
江莫離靠在柱子邊,忍不住說:「我聽著像物件。」
江如是沒看她。
「你現在就是。」
江莫離扯了扯嘴角。
「行吧,昂貴物件。」
壯漢從門口退回來,臉色很沉。
他剛才一直在外面看代理。
江如是抬眼。
「他說什麼?」
壯漢說了一串。
江如是翻譯給大姐。
「代理朝西側去了。守衛隊不敢攔。那邊的人全被清開了。」
大姐問:「我們的箱子位置?」
壯漢又說。
「滑槽下面。瘦高那個已經回來了,在後巷。」
江莫離挑眉。
「空槍有用?」
江如是聽完壯漢補的話,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有用。他路上被兩個守衛攔了一次,摸槍的時候對面退了半步,他就跑過去了。」
江莫離笑了。
「看吧,沒子彈也是武器。」
江如是冷冷道:「你最好別提醒我你的槍沒子彈了。」
江莫離立刻裝聽不見。
大姐走到鐵櫃旁。
被綁的守衛正在盯著外面。
他也聽到了代理來的聲音。
眼神比剛才更活。
江未央蹲下來,看著他。
守衛咬著嘴裡的布,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音。
像是在笑。
江未央沒有問他笑什麼。
她拿起那塊還在發熱的回報片。
回報片邊緣已經發黑。
第三輪狀態碼發出去後,它撐不了多久了。
江未央把回報片放到守衛眼前。
然後指了指外面。
再指了指他。
最後指了指鐵柜上的刀。
守衛眼神變了。
江如是翻譯都不用。
這句話很簡單。
代理來了,你也沒資格活著告狀。
你現在能不能活,要看你還能不能幫我們拖本地系統。
守衛的喉結動了一下。
江未央扯下他嘴裡的布。
守衛喘了兩口氣,說了一句廢土語。
江如是聽完,眉頭皺起。
「他說,代理不受本地篩查隊指揮。就算他們繼續回報,也只能拖住本地系統,拖不住代理。」
江未央問:「代理確認後,誰接管現場?」
守衛閉嘴。
江未央拿起子母剪。
江莫離立刻不樂意了。
「喂,那是我的。」
「借用。」
大姐把剪刀放到守衛手指旁邊。
沒剪。
只是貼著。
守衛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
他說了。
江如是翻譯:「代理如果確認異常,本地篩查系統會自動升級成清洗協助。守衛隊封路,獵人隊進場,黑市電力分區切斷。」
江莫離嘖了一聲。
「真貼心,一條龍服務。」
大姐繼續問:「如果代理確認失敗?」
守衛呼吸急了一點。
他不想說。
剪刀往下壓了一毫米。
他說得很快。
「失敗就記錄殘響區域,等待重新授權。下一輪可能由更高級確認端接管。」
江如是翻譯完,攤位里安靜了半秒。
江巡睜開眼。
「標記。」
江如是立刻回頭。
「你別說話。」
江巡沒再開口。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代理不一定要立刻抓到人。
它只要確認失敗,也可能留下東西。
記錄殘響。
等下一輪。
江未央把子母剪還給江莫離。
「西側不是終點。」
江莫離接過剪刀,笑意淡了些。
「是釘子點。」
江如是撐著桌沿,慢慢站起來。
這次她沒完全站直,只是靠著桌。
「大姐,如果它在西側留下標記,二級黑市就不安全了。」
「現在就不安全。」
江未央看向門外。
「區別是,標記之後,我們連假裝安全的時間都沒有。」
外面西側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槍。
也不是爆炸。
更像某個重物被壓扁。
緊接著,懸賞屏恢復了一瞬。
所有屏幕角落同時彈出一行中文。
臨時確認點接入。
異常殘響強度:高。
江巡耳後冷意猛地偏了一下。
他閉著眼,聲音低啞。
「西側冷了。」
江如是看向他。
「強還是弱?」
「強。」
「偏哪裡?」
「滑槽。」
江如是罵了一句很輕的髒話。
「那代理已經鎖上了。」
江未央沒有猶豫。
「按原計劃。」
壯漢看她。
江如是翻譯。
「外圍喊污染貨跑了。」
壯漢遲疑了一下。
現在喊,會把所有注意力推向西側。
也會讓代理更確定那邊是目標。
但如果不喊,箱子一個孤零零的信號點太假。
江未央看著他。
「市場事實。」
壯漢咬牙,朝門外吼了一句。
很快,後巷有人跟著喊。
「污染貨跑了!」
「西側滑槽!」
「篩查隊封錯了,箱子在下面!」
幾聲之後,三家濾芯商的人也動了。
真正知道內情的,仍然只有每家那一個可信手下。
其餘夥計只以為是在搶貨、封帳、保攤位。
不知道真相的人,反而喊得更像真的。
矮胖女人的帳房抱著假帳本衝出來,邊跑邊罵,說自己的污染貨登記被守衛弄丟了。
亂鬍子老頭的人開始搬廢濾芯箱,不往代理封線里沖,只在外圍摔開一隻破箱。
灰白粉塵揚起來,周圍人立刻往後退。
「別碰!」
「污染!」
「篩查隊的人剛才追過去了!」
兩個守衛想過去攔人,卻被帳房和塌倉封控的人群堵住。
代理沒有給他們新命令,他們只能先把外圍人群往後推。
年輕人的跑腿最會鑽縫。
他在人群里一邊跑,一邊指著西側喊,說剛看見有人抱著鐵皮箱過去。
聲音亂了。
人也亂了。
這一次,不是簡單造謠。
是假帳、假人、假路線一起推。
整個二級黑市的注意力被硬生生拽向西側廢料升降口。
代理站在那片暗下去的燈影里,胸口屏幕閃得很快。
異常殘響偏移。
多源目擊吻合。
執行近場核驗。
江未央透過門縫,看見灰白長衣抬起手。
西側升降口周圍的燈串一截一截熄滅。
她收回目光。
「他要碰箱子了。」
江如是看向江巡。
「你別聽。」
江巡閉眼。
「聽不見。」
下一秒,西側傳來刺耳的金屬撕裂聲。
像鐵皮箱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掰開。
江巡右耳後的冷意,忽然一空。
不是消失。
是被某個更強的假冷點拖走了。
江如是立刻按住他的脈搏。
五十。
五十二。
穩住了。
她剛想鬆口氣,江莫離那邊卻低低吸了一聲。
腿上夾層邊緣,暗綠色液痕滲了出來。
江如是臉色一沉。
「該死。」
她剛要過去,江巡忽然開口。
「散了。」
大姐看向門外。
西側那邊的喧鬧聲忽然斷了一拍。
懸賞屏上,中文逐字跳出。
十字星殘響不完整。
模擬信號。
疑似誘導。
江莫離抬起頭,笑得有點發狠。
「露餡了。」
江未央的手指敲了一下腿側。
「不。」
她盯著屏幕最後一行新冒出來的字。
「他還剩時間。」
屏幕閃爍。
本輪實體確認窗口剩餘:九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