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秒。
這三個字一出來,攤位里所有人的反應都不一樣。
江如是第一反應是看江巡。
江巡沒動。
右臂安靜。
耳後冷意偏西。
江莫離第一反應是把腿上的布條按緊,免得那點礦化信號再漏出去。
她疼得額頭全是汗,還不忘罵一句。
「九十秒還挺准,跟倒計時炸彈似的。」
江未央的反應最簡單。
她轉身。
「壯漢。」
壯漢站在門口,已經聽見外面的動靜。
他看著大姐。
江如是翻譯都沒來得及。
大姐直接用手勢。
外面。
喊。
帳本。
人群。
全部壓上。
壯漢懂了。
他臉上那點猶豫只停了一秒。
然後他一腳踹開旁邊的空濾芯箱,沖門外吼。
廢土語粗礪得像鐵砂。
「污染貨箱在西側!」
「守衛封線!」
「誰家的貨被扣,去那邊認!」
他不是單純喊。
他把自己的攤位招牌都扯了一半下來,扔到地上。
動靜越大,越像真出事。
外面本來被代理嚇得發僵的人群,又被這幾嗓子攪動起來。
廢土人怕第五層。
但更怕自己的貨沒了。
高級濾芯商的一箱貨,可能就是十幾個人一周的命。
他們不敢沖代理的封線。
所有動靜都壓在外圍。
剛好卡在守衛能看見、本輪代理協議不直接處理的位置。
矮胖女人的人沖得最快。
帳房抱著一摞髒兮兮的帳本,邊跑邊喊。
「登記錯了!」
「那箱污染貨不是我們家的!」
「誰把貨推到升降口的?」
亂鬍子老頭的人更狠。
他們直接把兩個舊濾芯箱從巷口推倒。
箱子落地摔開,裡面滾出一堆廢芯殼。
灰白粉塵揚起來,周圍人立刻往後退。
「別碰!」
「污染!」
「篩查隊的人剛才追過去了!」
年輕人的跑腿最會鑽縫。
他在人群里一邊跑,一邊指著西側守衛喊。
「我看見了,抱箱子的就是從壯漢後巷出來的。」
「腰上有槍。」
「跑進滑槽下面了!」
每一句都半真半假。
箱子確實從後巷出去。
瘦高手下腰上確實別著槍。
滑槽下面也確實放了箱子。
真假攪在一起,最難拆。
江未央站在門縫後面,看著這場亂局被一點點推起來。
她沒有笑。
她只是在數。
九十。
八十五。
八十。
西側廢料升降口,代理已經撕開了鐵皮箱。
箱子裡面沒有人。
只有舊腦機零件、廢電池殼、檢測器殘片和被油脂黏住的濾芯粉塵。
在普通人眼裡,那就是一箱爛貨。
可在代理的權限識別里,那箱爛貨剛才釋放出了足夠強的異常殘響。
代理胸口屏幕快速刷新。
模擬信號。
頻譜毛刺。
十字星方向殘缺。
本體不在確認點。
它識破了。
但它沒有立刻轉身。
灰白面罩朝黑市中央偏了一下。
像是在等待新的授權。
懸賞屏卡頓了一瞬。
中文跳出。
本輪確認路徑:臨時確認點。
回溯申請:未授權。
跨攤位私人區域掃描:未授權。
江如是在門縫裡看見這幾行字,眼神一動。
「它不能隨便回掃。」
江莫離撐著柱子,聲音發虛還要接話。
「好消息,廢土系統也有官僚病。」
江如是瞪她一眼。
「省點力氣。」
江莫離笑了一下。
「省著疼?」
「省著別死。」
江巡閉著眼,忽然開口。
「它在等。」
江未央問:「等授權?」
「嗯。」
江如是皺眉。
「你怎麼知道?」
「冷意沒回。」
江巡聲音很輕。
「還掛在西側。」
這說明代理明知道箱子不是真本體,也還被協議釘在當前鎖定區域裡。
它想回來。
但不能直接回來。
至少本輪九十秒內不能。
江未央數到六十。
她轉身看向鐵櫃旁的守衛。
「回報片。」
江如是立刻反應過來。
「現在發?」
「現在。」
江未央說。
「把本地系統也壓在西側。」
回報片已經快報廢了。
邊緣燙得發黑。
江如是用布包住手指,把薄片從鐵盒裡取出來。
「只能再發一次。」
「發西側封控。」
「圖像呢?」
「不要圖像。」
江未央看著她。
「讓它排隊。」
江如是明白了。
代理那邊正在申請回溯授權。
本地篩查系統如果此時收到大量西側封控信息,就會把人工覆核繼續壓在西側。
不一定能騙代理。
但能拖住它的授權流程。
她把回報片接上舊電池殼。
薄片閃了一下。
又滅。
江如是咬牙按住觸點。
「別死。」
薄片像聽懂了一樣,又亮了一點。
她壓低聲音,用廢土語錄入短狀態。
西側污染貨確認。
現場封控。
圖像受干擾。
人工覆核延遲。
這次沒有守衛聲紋。
風險很大。
但外面到處都是三家濾芯商造出來的「市場事實」。
系統收到的不是一條孤立狀態碼。
而是一堆人聲、一堆目擊、一堆帳本糾紛和守衛封線。
江如是按下發送。
薄片亮了兩秒。
第三秒,邊緣冒出一絲黑煙。
她立刻鬆手。
回報片裂開了。
江莫離看得眉頭一跳。
「這算過了嗎?」
沒人回答。
半分鐘後,懸賞屏角落彈出一行廢土語。
西側封控記錄接收。
人工覆核隊列延遲。
江如是靠著桌沿,長出一口氣。
「過了。」
江未央繼續數。
四十五。
四十。
西側那邊,代理仍站在被撕開的鐵皮箱前。
圍觀的人不敢靠近。
守衛隊也不敢上前。
但三家濾芯商的人還在外圍吵。
「誰讓你們撕箱的?」
「裡面的濾芯殘殼要賠。」
「污染貨要登記,不登記誰敢接手?」
這些話很蠢。
也很有用。
代理不與廢土人交談。
它甚至不看那些人。
可本地篩查系統會記錄。
有爭議。
有封控。
有帳務。
有目擊。
一個臨時確認點,正在被強行偽造成完整事故現場。
江未央看著這一幕,眼神冷靜得近乎冷酷。
她要的不是讓所有人相信。
她要的是讓系統忙。
讓系統把這一輪確認,耗在錯誤流程里。
三十。
江如是已經重新跪回老四旁邊。
「七。」
江未央報。
「八。」
老四沒掉。
江如是看向江巡。
「你呢?」
「冷意還在西側。」
「右臂?」
「沒醒。」
江如是點頭。
她剛想去看江莫離的腿,年長女人忽然叫了一聲。
不是尖叫。
是壓低的急聲。
她指著江莫離腿上的夾層。
江如是臉色一變,過去掀開一點。
礦化紋路沒繼續上爬。
但夾層外側有一圈細密裂紋。
剛才故意泄露信號,讓穩定劑塗層消耗太快。
江如是抿緊唇。
「還能撐。」
江莫離問:「多久?」
江如是沒好氣。
「你最好別問我這種會讓我想打你的問題。」
江莫離笑了笑。
「那就是不久。」
江如是沒反駁。
二十。
西側懸賞屏忽然黑了一塊。
代理胸口小屏亮起中文。
回溯申請:等待。
私人區域掃描:未授權。
二次路徑重定向:失敗。
疑似誘導行為:記錄完成。
關聯攤位回溯:未授權。
江未央眼底終於浮出一點極淡的冷意。
「它回不來。」
不是不能走回來。
是本輪規則不允許它把確認路徑從西側臨時點,重新改回壯漢攤位後區。
它識破了誘餌。
但它被誘餌咬住了流程。
十五。
代理抬起手。
被撕開的鐵皮箱裡,舊腦機零件一點點碎裂。
廢電池殼被壓成薄片。
檢測器殘片亮了一下,徹底熄滅。
濾芯粉塵被一股看不見的力捲起,又被壓進地面縫隙。
箱子廢了。
江巡耳後的冷意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回撤。
更像是代理隔著錯誤路徑,朝真正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如是立刻按住他。
「別理。」
江巡的呼吸停了半拍,又慢慢續上。
「嗯。」
十。
灰白長衣的代理站在西側升降口前。
胸口屏幕上的中文終於變了。
本輪實體確認即將關閉。
異常本體未確認。
江莫離低聲笑了一下。
「贏了?」
江未央沒有回答。
她盯著代理的右手。
那隻手沒有收回。
它從袖口裡,取出了一枚很細的東西。
黑白相間。
像一根針。
江未央的眼神沉了下去。
「沒有。」
五。
代理把那枚針狀物,釘進了廢料升降口旁邊的鐵柱里。
動作很輕。
沒有聲音。
但江巡耳後的冷意,在那一瞬間刺了一下。
像被人留下了一個新的坐標。
懸賞屏最後閃出一行中文。
區域殘響記錄完成。
等待第五層重新授權。
屏幕恢復普通界面。
燈串一點點亮回來。
人群的聲音也重新湧上來。
可壯漢攤位里,沒有一個人說話。
江未央轉身,看著江巡。
江巡睜開眼,聲音很低。
「西側,多了一個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