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先開口。
壯漢被大姐趕了出去,帶著手下去盯西側和年輕人的動靜。後區只剩下核心幾人、年長女人和年輕女人。
江莫離先打破沉默。
"大姐。"
她很少用這種語氣叫江未央。沒有挑釁。也沒有玩笑。
"老四現在這樣,不能再動了。"
江未央看著老四。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知道。"
江莫離盯著她。
"你知道還想問能不能讀?"
大姐沒有避開她的視線。
"因為不讀,下一輪擴展權限下來,她一樣會死。"
"我們所有人都會死。"
江莫離眼裡一點點冷下來。
"那也不是我們親手拿她命去換。"
江如是忽然開口。
"夠了。"
江莫離看她。
江如是站在老四身邊,白大褂髒得看不出原色,缺角眼鏡後面的眼睛紅得很淺。不是哭。是累到血絲爆出來。
她的手已經不太穩了。
但她聲音還穩。
"你們不要替我吵。"
她低頭,重新檢查老四的補液管和微電刺激片。
"她是我的病人。"
"也是我們的妹妹。"江莫離聲音很低。
"所以我比你更不想動她。"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都安靜了。
她們都知道對方不是敵人。可這種時候,最難的就是大家都不是敵人。
江巡忽然開口。
"十秒。"
江如是看向他。
江巡重複。
"如果讀,十秒。"
江如是聲音發冷。
"你沒資格替她定。"
"我沒替她定。"
江巡看著老四。
"我替我自己說。"
"如果需要我反饋,我只給十秒。"
大姐眼神微動。
江如是盯著他半晌。
最後,她閉了閉眼。
"底線。"
她伸出手指。
"最低功率。"
第二根。
"十秒。"
第三根。
"心率低於六,立刻斷。"
江莫離還想說什麼。
江如是已經看向她。
"你守線。"
江莫離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過了兩秒,她低聲道:"哪根?"
江如是把一根最細的導線遞給她。
"這根。你只要看到我抬手,立刻剪。別問。"
江莫離接過導線。她指尖這次沒有半點玩笑的鬆弛。
"知道。"
江如是蹲下去。
她把黑色數據核心從遮蔽層里取出來。又把舊腦機碎屏接到老四殘餘接口外側。
沒有插入。只是貼合。
她的手抖到不能直接觸碰觸點。
年長女人從後面托住她的腕骨。
江如是只控制最後半寸。
舊電池殼裡殘存的電芯被導線擰出一點不穩定的脈衝。細線搭上去的瞬間,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壯漢留下的手下嚇得往後一縮。
江如是冷冷道:"手別抖。"
那手下咬牙把金屬板按穩。
江如是低聲道:"計時。"
江莫離聲音發緊。
"開始。"
第一秒。
碎屏閃爍。老四心率七。
第二秒。
亂碼。斷字。權限日誌殘包匹配。
第三秒。
黑色數據核心表面亮了一下。很短。像一顆黑色石頭裡,被人點了一下火。
第四秒。
江巡閉著眼,右耳後十字星忽然一冷。
他低聲道:"它聽見了。"
江如是沒有抬頭。
第五秒。
碎屏上跳出一行中文殘片。
XIII。
第六秒。
心臟。
江莫離呼吸一滯。
第七秒。
刻錄。
十字星。
第八秒。
鑰匙。非生物層。
老四的心率從七,掉到六。
江如是猛地抬手。
"剪!"
江莫離子母剪合下。
導線斷開。碎屏一閃即滅。舊電池殼火星跳了兩下。
江如是立刻把數據核心推開,兩手按上老四頸側。
電解質補液管還在。她用微電刺激片在老四胸口上方輕輕點了一下。
不敢重。
年輕女人盯著鐵片。
"六。"
"六。"
"六點五。"
江如是額角全是汗。年長女人還托著她的手腕。她能感受到江如是整條前臂都在抖。
"七。"
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回來了。"
江如是把手收回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老四。
老四的臉色沒有變化。蒼白。安靜。嘴唇微微張開。
呼吸極淺,但還在。
江如是閉了閉眼。
然後她轉向那塊碎屏。
碎屏已經滅了。但最後幾行殘片,她記得。
XIII。心臟。刻錄。十字星。鑰匙。非生物層。
江莫離從碎屏反光里看到了那幾個詞的殘影。
"刻錄?"
她聲音發澀。
"什麼意思?"
江如是沒有回答。
江巡迴答了。
他摸向右耳後。
大姐按住他的手腕。
但這次江巡沒有被按回去。
他的手停在耳後旁邊,沒有碰到傷疤。只是懸在那裡。
他的聲音很輕。
"他把自己的心刻在我身上。"
攤位後區安靜得像真空。
江莫離看著他。少見地,她什麼也沒說。
大姐把江巡的手從傷疤旁拿下來。
握住了。
她沒有安慰。
只說了一句。
"那就挖出來,改成你的。"
江如是把數據核心重新包進遮蔽層,手指還在發抖。年長女人幫她把最後一層鐵皮扣上。
"我會把他量回去。"
聲音冷得發硬。
江莫離終於笑了一下。很淺。
"老三,這句挺變態。"
江如是看她。
"你第一天知道?"
江莫離靠回柱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夾層外圈又滲出一點暗綠液痕。
她沒說。
可江如是已經看見了。
大姐也看見了。
這些問題都在排隊。江莫離的腿。標記針的倒計時。礦管局的流程。代理下一輪擴展權限。每一個都要命。
可現在,她們只能一個一個來。
夜很深。
外面黑市已經安靜了很多。燈串在金屬天花板下面晃。
老四遮蔽結構里的心率鐵片顯示七到八。穩住了。
江如是守在旁邊,已經快撐不住了。大姐讓年長女人按她肩膀逼她半靠在牆上,至少閉眼三十秒。
江如是閉了眼。
沒有真的睡著。
但她沒有再說話。
安靜了很久。
忽然,年輕女人輕聲叫了一下。
"她嘴唇動了。"
江如是彈起來。
她湊近老四。
老四的眼睛沒有睜開。臉色還是那樣蒼白。遮蔽結構沉沉地壓著她的頭部。
但她的嘴唇,確實動了一下。
很輕。
像在說一個詞。
沒有聲音。
江如是把耳朵湊到離她嘴唇不到一指的位置。
老四的唇再次動了。
依然無聲。
但江如是看清了口型。
兩個字。
第二顆。
攤位燈串閃了一下。
江如是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她慢慢轉頭,看向江巡耳後被灰色布條遮住的十字星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