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莫離被拖進後區的時候,還在笑。
只是那笑掛得很勉強。
她整個人靠在兩個壯漢手下身上,左腳還能點地,右腿幾乎懸著。
布條外側滲出的暗綠液痕一路洇到大腿中段,顏色深得發黑。
江如是看見那條腿,臉色當場變了。
「放桌上。」
兩個手下沒敢動。
他們聽不懂中文,可看得懂江如是那張臉。
那不是商量。
是再慢一秒,她可能會直接拿刀。
大姐用廢土語開口,兩人才把江莫離抬到鐵桌旁邊的舊墊板上。
江莫離剛躺下,右腿就猛地抽了一下。
墊板被踢得咣當響。
江如是撲上去按住她大腿外側。
「別讓她膝蓋再往外頂。」
年長女人立刻壓住小腿。
另一個年輕女人按住夾層邊緣。
江莫離咬著牙,額角全是汗。
「老三,輕點。」
江如是沒看她。
「閉嘴。」
「我剛立功回來。」
「所以我現在沒把你打暈。」
江莫離被堵得笑了一聲。
笑完又疼得嘴唇發白。
江巡撐著桌沿想起來。
大姐的手按住他。
這一次不是提醒,是壓得很重。
「你坐著。」
江巡看著江莫離的腿,眼底冷得厲害。
他現在動不了。
這種感覺很差。
以前最危險的活都是他扛。
現在他只能坐在這裡,靠耳後的冷意當一個壞掉的儀器,看著江莫離被拖回來。
這比挨打難受。
「我沒事。」
江莫離偏頭看他,還想笑。
江巡淡聲道:「你腿不像沒事。」
江莫離張了張嘴。
這次沒貧出來。
因為江如是已經剪開外層布條。
夾層下面的礦化紋路爬到大腿中段。
暗綠色細線在皮膚下輕輕蠕動,邊緣還在往上試探。
再往上,就是髖部神經束。
江如是的手停了半秒。
只半秒。
然後繼續拆。
她不能停。
停了,江莫離就會看出她害怕。
可江莫離還是看出來了。
「到哪了?」
江如是聲音很冷。
「大腿中段。」
「離你說那個神經束呢?」
「不遠。」
江莫離閉了閉眼。
「多久?」
江如是拿出剩下的穩定劑粉末。
少得可憐。
用指甲刮都刮不出第二層。
「如果不處理,四小時內可能逼近髖部神經束。」
後區沒人說話。
江莫離想說句玩笑話。
可她看見江巡的眼神,忽然不想說了。
他很少這樣看她。
平時江巡看什麼都淡,世界壞成什麼樣都像跟他沒關係。
可現在,他盯著她那條腿,像在把每一寸礦化紋路記下來。
江莫離突然有點心虛。
她不是後悔。
她只是怕他覺得,自己沒把那句「回來」當回事。
「我回來了。」
她低聲說。
江巡看她。
「嗯。」
只有一個字。
江莫離卻覺得胸口堵得更厲害。
江如是把臨時夾層拆開。
裡面的高級濾芯塗層已經被消耗得差不多,邊緣還被高濃度同源反應燒出細小裂紋。
她咬著牙,把最後一點粉末混進油脂,重新壓到最危險的幾處節點上。
暗綠色蠕動慢了一點。
但沒有退。
江如是知道,這不是治療。
只是把門拿身體堵住。
她最恨這種處理方式。
不精確,不完整,不可持續。
可她現在什麼都缺。
藥缺。
設備缺。
穩定劑缺。
連她自己的手都在抖。
大姐看著她。
「需要多少?」
江如是抬頭。
「所有有塗層殘留的廢舊高級濾芯殼。」
壯漢臉色一僵。
不用翻譯他也聽懂了「所有」兩個字。
那不是一兩片壓箱底貨的問題。
四家手裡肯定還有私藏。
可私藏是命根子。
大姐拿起已經熄滅的標記針碎屑樣本,放到桌上。
「叫他們進來。」
壯漢猶豫。
大姐抬眼。
「現在。」
壯漢轉身出去。
江莫離躺在墊板上,聲音有點啞。
「大姐,你該不會又要拿我的腿做生意吧?」
大姐沒有否認。
「你現在是最好的樣品。」
江莫離笑了。
「我就知道。」
江如是猛地抬頭。
「她不是樣品。」
大姐看她。
江如是眼睛發紅,手上卻還按著夾層。
「她是病人。」
大姐沉默了一秒。
「那就用病人的治療費用,逼他們交材料。」
江如是沒再說話。
她反駁不了。
因為江莫離真的需要材料。
門外很快傳來雜亂腳步聲。
矮胖女人、亂鬍子老頭、臉上有疤的年輕人都來了。
三個人看見江莫離的腿,表情全變了。
這不是普通污染。
這是活體礦物失控。
而他們靠高級濾芯吃飯,比誰都明白這東西意味著什麼。
亂鬍子老頭罵了幾句。
江如是翻譯得很短。
「他說這會害死他們。」
大姐把江莫離腿上拆下來的舊夾層丟到桌上。
暗綠色液痕還在邊緣蠕動。
「它已經會害死你們了。」
三家都不說話。
大姐繼續道:「西側針沉默了。礦管局文件進低優先隊列了。你們現在有時間,不是因為第五層仁慈,是因為她用這條腿買的。」
江莫離輕輕嘖了一聲。
「大姐,別說得我像烈士。」
大姐沒看她。
「閉嘴,樣品。」
江莫離:「……」
江如是差點把手裡的針折斷。
大姐看向三家。
「高級濾芯塗層不是耗材,是工藝核心。」
她指向江如是。
「她能復原。」
又指向江莫離那條腿。
「她能證明。」
矮胖女人眼神先動了。
她是做帳的,最先聽懂「復原」兩個字的價值。
年輕人也聽懂了。
穩定劑工藝一旦成型,他們不再只是倒賣濾芯殘殼的小販,而是握著下一條命脈的人。
亂鬍子老頭還想罵。
大姐直接打斷。
「誰交殘殼,誰進項目帳本。」
「誰藏,下一輪清洗先報他的庫存最高。」
老頭的罵音效卡住。
大姐語氣平靜。
「我不會替你們保密。」
這句話比威脅更狠。
因為她手裡真有他們所有人的髒帳、假路線和封口證據。
裡面是幾片廢舊高級濾芯殘殼。
矮胖女人咬牙,也把帳房帶來的木箱推過來。
亂鬍子老頭罵了半天,最後還是讓手下把一捆破濾芯殼丟進來。
江如是看著那些殘殼,手指終於穩了一點。
大姐沒有道謝。
「登記。」
矮胖女人愣住。
大姐看著三家。
「誰交多少,之後穩定劑項目按比例分。」
三家臉上的肉疼終於輕了一點。
江如是剛要低頭處理,江莫離右腿忽然猛地一抖。
這一次,夾層邊緣有一道暗綠色細線越過了她剛壓住的位置。
江如是臉色驟冷。
「按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