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住她。」
江如是話音剛落,年長女人和年輕女人同時壓住江莫離的右腿。
可那條腿已經不是單純抽動。
膝蓋往外頂,大腿內側的肌肉一跳一跳,像有另一套命令在裡面搶控制權。
江莫離咬緊牙,額頭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老三。」
「說。」
「你要是把我腿按廢了,記得賠。」
江如是冷著臉把新刮下來的塗層粉末倒進小鐵蓋。
「賠你一條機械狗腿。」
江莫離疼得笑了一聲。
「那不行,哥哥不喜歡狗。」
江巡坐在旁邊,聲音很淡。
「我喜歡聽話的。」
江莫離一愣。
她本來想順著貧兩句,可看見江巡的臉色,話又咽了回去。
他在生氣。
不是對她吼,也不是冷嘲。
江巡生氣的時候,聲音更少,眼神更穩,像把所有帳都記進身體裡,等能動那天一起清。
江莫離忽然覺得這條腿疼得值。
至少他還會氣她。
江如是沒空管兩個人這點暗流。
她把新刮下來的塗層粉分成三堆。
一堆顏色偏灰,雜質多。
一堆泛白,穩定性更好。
還有一小撮帶著細微金屬光,應該是深層濾芯殘殼留下的舊塗層。
量少得讓人想罵。
「這些先分級。」
江如是對兩個女人說。
「灰的做外層阻尼,白的壓節點,帶金屬光的單獨封,別碰水,別碰活體礦物殘液。」
年輕女人緊張地點頭。
江如是看出她沒完全懂,聲音放慢。
「弄混,二姐腿廢。」
這下對方懂了。
她臉都白了,手也穩了。
江如是喜歡這種效果。
恐懼比教學有用。
矮胖女人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了幾句廢土語。
江如是沒理。
大姐替她回答。
「她問第一批成品怎麼分。」
江如是眼皮都沒抬。
「還沒救人,就問分貨?」
矮胖女人被噎住。
大姐倒不覺得她現實。
現實最好。
現實的人才會算帳,不會因為一時熱血把同盟賣了。
「按投入比例分。」
大姐說。
「但第一批樣品,優先用於穩定江莫離。」
亂鬍子老頭立刻不滿。
大姐看向他。
「她活著,樣品才繼續活著。她死了,你們只剩一堆粉。」
老頭罵聲低了下去。
年輕人盯著江莫離的腿,喉結滾了滾。
他這次沒有再提退出。
因為他剛剛見過西側那根針熄掉。
也見過礦管局文件被塞進去。
他知道這群人瘋。
可更知道,這群瘋子能把不可能的事硬掰出一條縫。
他已經沒有乾淨退路了。
只能賭這條縫能變成路。
「倉庫。」
年輕人忽然開口。
江如是抬頭聽完,翻譯給大姐。
「他說有一處廢棄倉庫,靠近礦管局外圍廢料區。平時用來藏殘標和壞濾芯,不在正式帳上。」
大姐看著年輕人。
「位置。」
年輕人遲疑了一下。
大姐沒催。
她知道他在做最後一次心理掙扎。
交出倉庫,就不只是封口。
他連退路也交出來了。
江未央從不相信忠誠。
但她相信沉沒成本。
年輕人咬牙,把金屬片拿出來,在礦管局外圍路線旁邊又劃出一個小方塊。
「這裡。」
江如是翻譯。
「他說能做前出據點,但不能堆太多人。最多藏三輛廢料車,兩個班的人。」
大姐點頭。
「夠。」
壯漢聽到這話,臉色複雜。
他之前以為自己只是借攤位給江家避一避。
現在攤位後區成了醫療點,西側被標記,礦管局被塞假文件,年輕人連倉庫都交出來。
這已經不是臨時封口。
這是一個新的網。
而結網的人,是那個穿著破爛工裝、赤腳踩在廢鐵上的女人。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她什麼資產都沒了,還能讓人聽她說話。
因為她從來不是靠錢控制人。
錢只是她最順手的刀。
江如是用新材料重新給江莫離做夾層。
這一次結構比前面更複雜。
外層用灰粉和油脂,壓住無序擴散。
內層用白粉貼近礦化紋路邊緣,卡住最活躍的幾條暗綠細線。
帶金屬光的那一點,被她省到極致,只點在大腿中段靠近神經束的方向。
江莫離看著她。
「你這表情,好像在給我貼金箔。」
江如是沒抬頭。
「比金箔貴。」
「那我現在身價是不是漲了?」
「醫療負債漲了。」
江莫離笑到一半,聲音啞了。
新夾層貼合的瞬間,礦化紋路猛地反撲,暗綠色細線往上竄了一截。
江如是早有準備,手指壓住節點,同時讓年長女人按住外側鐵片。
「別松。」
年長女人咬牙點頭。
江莫離疼得後背弓了一下,左手抓住墊板邊緣。
江巡看見她手指發白,指尖動了動。
大姐沒有攔他。
江巡把手伸過去。
沒有碰傷口,只讓江莫離抓住他的兩根手指。
江莫離愣了一下。
然後抓緊了。
力道很大。
大到江巡指骨都被壓得發疼。
他沒皺眉。
這點疼對他來說太輕。
輕到讓他更煩。
因為疼的是他就好了。
江莫離咬著牙,低聲道:「哥哥,你這手現在跟廢土破鋼筋似的,硌人。」
江巡淡聲道:「將就。」
「行吧。」
江莫離閉上眼。
「戰場條件差,我忍。」
江如是聽著兩人的對話,手下動作更快。
她不想看。
看了會影響判斷。
江如是一直覺得自己最擅長把人拆成數據。
可江莫離抓著江巡手指那一下,讓她沒法只把這條腿當成污染樣本。
她很煩。
煩得想把所有高級濾芯商都切開看看,為什麼他們之前不早點交材料。
新夾層終於壓住礦化反撲。
暗綠色細線停在大腿中段,沒有繼續往上。
江如是低頭確認三遍,才鬆開手。
「暫時穩住。」
江莫離睜眼。
「暫時多久?」
「看你閉嘴多久。」
「那完了,撐不了十分鐘。」
江如是冷冷看她。
江莫離立刻改口。
「我睡,我馬上睡。」
大姐這才轉向四家。
「從現在開始,所有高級濾芯殘殼統一登記,統一分級,統一回收。」
她看向矮胖女人。
「你管帳。」
矮胖女人愣了一下,立刻點頭。
大姐又看向亂鬍子老頭。
「你管西側噪聲和廢料車。」
老頭罵了句,但沒拒絕。
年輕人不用她點,自己低聲說了幾句。
江如是翻譯:「他說倉庫和礦管局外圍路線歸他。」
壯漢看著大姐。
「我呢?」
江如是翻譯完,大姐看向壯漢。
「你管刀。」
壯漢咧了咧嘴。
這個他懂。
大姐把最後一片登記好的濾芯殘殼推到桌中間。
「四家同帳。」
她聲音不高。
「誰漏,誰先死。」
沒人反駁。
就在這時,西側傳回新的口信。
亂鬍子老頭的人在鐵柱旁看見,熄滅的標記針沒有脫落。
針身表面裂開了一道細縫。
裡面有一點紅光。
江巡睜開眼。
「它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