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縣衙正堂。
宴席已經擺好,案上放著幾樣菜餚:炙肉、菹菜、葵羹,還有一壺濁酒。
堂中只有兩人,呂雉坐在主位,陸見平坐在下首,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除此之外,便只有窗外的風聲。
呂雉端起酒樽,目光落在陸見平臉上,輕聲道:「陸都尉,這一杯,為你接風。」
陸見平端起酒樽,道:「多謝夫人。」
兩人飲盡。
酒液入喉,帶著些許辛辣,陸見平放下酒樽,目光始終沒有越過面前那一尺見方的案幾。
他隱隱覺得今日呂稚的態度似有些不對勁,但他卻又說不上是哪裡不對勁,只是本能地覺得,自己該提起十二分的小心。
呂雉又斟了一杯,道:「這一杯,為你亢父之戰,斬將奪旗。」
陸見平道:「夫人過譽。」
兩人再飲……
三杯過後,呂雉的臉上浮起淺淺的紅暈,在燭火映照下,更添幾分艷色。
她放下酒樽,看著陸見平,忽然道:「陸都尉,你……似乎不太愛說話?」
陸見平心中一凜,暗暗警惕,道:「屬下不善言辭。」
呂雉笑了笑,道:「不善言辭也好,總比那些話多的人強。」她頓了頓,又道:「劉季便是個話多的,當初在沛縣,他一張嘴能說上一天,縣裡那些遊俠兒都被他說得團團轉。」
陸見平低著頭,看著酒樽中自己的倒影,並沒有接話。
這話涉及到他們夫妻之間的事,他乃一外人,說什麼都是錯的。
呂雉似乎也不在意,依舊自顧自地說道:「他那人,看著豪爽,其實心裡門清,跟誰說話都留三分,從不把真話全掏出來。」
她轉頭看著陸見平,目光中帶著幾分幽怨以及幾分無奈。
「可他現在在外頭有了人,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話音落下,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茫然和心酸,像是不太明白,這十餘年的操勞,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聞聽此言,陸見平沉默片刻,道:「夫人……」
呂雉擺擺手,打斷他,道:「你不必慰我,我並非善妒之人,他納妾便納妾,我又何曾說過不許?可他連知會我一聲都不曾……」她端起酒樽,又飲了一口,「十七歲,容色極美,會翹袖折腰……」
她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我倒想看看,那戚氏究竟有多美。」
陸見平心知,這話就更接不了了,只能低下頭去假裝飲酒。
可呂雉似乎並不打算放過他。
直接開門見山發問道:「陸都尉,你見過那戚氏麼?」
陸見平猶豫了一瞬,才道:「見過。」
「哦?」呂雉挑了挑眉,「在何處見的?」
「薛縣行轅,那夜屬下從沛公處出來,在廊下遇見過。」
「她……長得如何?」
「甚美。」
呂雉笑了笑,道:「比之你身邊那個兮姑娘呢?」
陸見平一怔。
呂稚竟然連這個也知道了?
見他這副模樣,呂雉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聲清脆,在空曠的堂中迴蕩。
「瞧你,一說起那兮姑娘,便這副模樣。」
她端起酒樽,抿了一口,「我聽聞,那姑娘是你從項羽營中救出來的?一路上與你共乘一騎,形影不離?」
陸見平道:「是。」
他沒有否認,畢竟這事知道的人不少,瞞是瞞不住的。
呂雉點點頭,道:「倒是個有福的。」
她放下酒樽,目光落在陸見平臉上,久久未動。
燭火跳動著,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陸都尉,」她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那你覺得……我如何?」
陸見平抬眼,看向她。
只見燭光映照下,呂稚目光盈盈,臉含期待,那微紅的臉頰,含笑的眉眼,豐潤的唇.....陸見平移開目光,道:「夫人端莊賢淑,持家有道,諸將家小皆感念夫人照拂。」
聞聽此言,呂雉笑了。
「端莊賢淑,持家有道……」她念著這幾個字,搖了搖頭,道:「陸都尉,你這是誇我,還是敷衍我?」
陸見平道:「屬下不敢敷衍夫人。」
呂雉看著他,忽然站起身,端著酒樽走到他案前。
陸見平也站了起來。
呂雉在他面前站定,離得很近。
那股暖香又飄了過來,比白日更濃了些,混著酒氣,熏得人有些恍惚。
那是女子身上特有的香,不是脂粉的濃烈,而是肌膚與衣物長久廝磨後生出的獨屬於她一個人的氣息。
陸見平深吸一口氣,想要壓下那股恍惚感,可那香氣卻像是有生命一般,順著呼吸鑽入肺腑,怎麼也趕不走。
呂雉舉起酒樽,抬眸看他,道:「這一杯,我敬你,你且看著我飲。」說完,她將酒樽送至唇邊,緩緩仰首。
朱唇輕啟間,酒液漫入。
不過,也不知,她是否故意為之,本該盡數流入檀口的酒液,卻有一縷酒線掙脫了出來,沿著其下頜滑落,掠過頸項,最終隱沒於領口深處....
酒樽已空,她也不急著放下,而是右手擎樽,左手伸出一根食指,用指尖順著酒痕,當著陸見平的面,一寸一寸,緩緩向下拭去....
呂稚的動作很慢。
慢到陸見平能看清她指尖每一次移動的軌跡,先是唇邊,而後是下頜、再然後便是脖頸.....最後落在了那被衣領遮住,引人遐想的地方。
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呂雉眼裡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輕聲問道:「陸都尉,你在看甚?」
陸見平渾身一震,猛地回過神來,忙解釋道:「無甚。」
呂雉笑了笑,沒有追問,只是又往前湊了半步,幾乎快要貼到他身上。
她忽然伸出手,在陸見平胸口輕輕拍了拍,柔聲道:「陸都尉,去往碭郡的這一路,還需你多多辛勞了。」
陸見平喉結滾動了一下,開口道:「分內之事,不敢謂勞。」
聽到這話,呂雉緩緩收回手,轉身走回主位,道:「時辰不早了,明日還需趕路,就早些歇息罷。」
陸見平起身,抱拳道:「屬下告退。」
這個女人太危險了。
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像是精心設計好的陷阱,等著他一步一步踩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