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隊伍行至一片丘陵地帶。
陸見平傳令,於此地用過午食再走。
士卒們三三兩兩散開,尋了地方坐下,掏出乾糧就著涼水啃起來。
陸見平也下了馬,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
他剛啃了兩口乾餅,餘光便瞥見一道人影正朝自己走來。
來人正是呂姝。
呂姝今日穿了身青灰色的深衣,外罩一件的羊皮短褐,頭髮簡單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別住。
待走到近前,只見她雙手交疊於腹前,微微欠身,道:「陸都尉。」說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陸見平臉上,微微一頓。
這張臉……似乎比前些日子又白了些?
陸見平忙咽下口中干餅,站起身,抱拳道:「女公子。」
呂姝垂下眼,定了定神,才道:「陸都尉,可否借一步說話?」
陸見平心中一動。
他看了看四周,只見不遠處,那些士卒雖然各自歇息,但仍時不時有目光飄過來,落在呂姝身上。
於是,他點了點頭,道:「女公子先行。」
兩人一前一後,往坡地邊緣走去。
那裡有幾塊半人高的大石,正好擋住旁人的視線。
走到石後,呂姝站定,回過身來。
陸見平在她三步外停下,問道:「女公子可是有何事吩咐?」
「陸都尉,昨日紮營時,我見你往營地西邊去了,直到深夜方回,敢問……都尉去何處了?」呂姝才輕聲道。
陸見平神色不變,道:「巡視營地四周,檢視有無隱患。」
呂姝點點頭,又道:「前日夜裡,我也見你出去了,還有大前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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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目光直視陸見平的眼睛,道:「都尉每夜都出去,直到深夜方回,巡視營地,需得這般久麼?」
陸見平沉默片刻,才道:「女公子觀察得真仔細。」
呂姝道:「都尉還未答我。」
陸見平道:「女公子有所不知,紮營所處地勢複雜,夜裡若疏於防範,萬一有潰兵盜匪摸上來,後果不堪設想,某身為都尉,自當多費些心思,把營地四周都看仔細了,方能安心歇息。」
呂姝聽完,微微點頭,道:「都尉盡職盡責,倒是我多心了。」她說著,忽然話鋒一轉,道:「那夜瘴氣來時,都尉進了姑母的帳篷?」
陸見平心頭一凜,點頭道:「是。」
呂姝目光灼灼的盯著他,道:「都尉進去做甚?」
陸見平道:「瘴氣襲來,屬下發現哨兵中毒,便趕往營地中段檢視,見夫人帳篷帳簾敞開,裡頭無人應聲,便進去檢視夫人安危。」
「其後呢?」
「其後某見夫人與女公子、盈公子、樂小娘子都已昏迷,便探了探幾人鼻息,確認爾等無礙後,才轉身出去。」
「只探了鼻息?」
「是。」
「沒有別的?」
「沒有。」
呂姝看著他,神情複雜道:「可我醒來時,姑母不在帳中。」
「屬下不知。」
「都尉也不知?」
「某從爾等營帳出去不久,便不省人事,再醒來時,已躺在營地外的草叢裡,當時已次日正午。」
呂姝眉頭微蹙,道:「就連都尉都不省人事?那瘴氣竟如此之厲害?」
陸見平點頭,道:「屬實厲害至極。」
呂姝亦點點頭,道:「原來如此。」說完,她忽然上前一步。
一股淡淡的馨香從她身上飄過來,鑽進陸見平鼻端。
那香味很淡,像冬日裡某種不知名的野花,清冽中帶著一絲甜。
呂姝仰起頭,看著陸見平的眼睛,輕聲道:「都尉,我姑母那人,平日裡看著端嚴,其實心裡頭苦得很,姑父常年在外,家中的俗事全壓在她一人身上,而她又是個要強的,再苦再累也從不與人說,有時夜裡,我見她一個人坐著發呆,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說著,目光在陸見平臉上逡巡,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
「都尉,」她輕聲道,「你若……你若知道些什麼,可否告知於我?我絕不外傳,只想……只想幫幫姑母。」
陸見平看著她。
那雙眼睛水汪汪的,清澈見底,眼底卻藏著深深的探究。
他沉默片刻,才道:「女公子,某日後但有所聞,必不吝相告。」
呂姝見狀,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道:「是我冒昧了,請都尉莫怪。」
說完,她轉身便走。
走了幾步,她卻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都尉,你臉上沾了塊灰。」
陸見平下意識抬手去擦。
呂姝嘴角微微彎了彎,道:「擦錯了,在左邊。」
陸見平又往左邊擦了擦。
呂姝搖了搖頭,道:「算了,都尉自己看不見,我且幫你吧。」
她說著,重新走回陸見平身前,抬手伸向他臉頰。
那隻手白嫩纖細,指尖微微帶著涼意,輕輕在他臉上抹了一下。
「好了。」她收回手,看著自己指尖那一點灰痕,輕聲道,「都尉以後洗臉,可得仔細些。」說完,她轉身離去。
陸見平站在原地,看著她裊裊婷婷的背影漸漸走遠,眉頭微微皺起。
……
另一邊。
呂雉坐在馬車裡,掀著帘子,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兩道並肩而立的人影上。
她看見呂姝走向陸見平,看見兩人一前一後走到石後,看見兩人站在石後說了許久的話,看見呂姝伸手去摸陸見平的臉……
她的手攥緊了帘子,指節泛白。
姝兒,去尋他做甚?
那夜的事,莫非姝兒已察覺了?
不行,得穩住。
只要她不認,只要那陸平不認,就算這姝兒猜到了什麼,也拿不出證據。
可萬一陸平……那薄情寡義的東西,會不會被姝兒問出什麼來?
料想....應該不會。
畢竟,他那張嘴,硬得很。
她想起那夜,她那般纏著他,他都咬著牙想推開她,若不是後來……
呂姝回來後,什麼也沒說,徑直坐回到呂稚身旁。
兩人就這麼坐著,一個看左邊,一個看右邊,誰也不看誰。
半晌,呂雉忽然開口道:「姝兒,你方才去尋陸都尉了?」
呂姝點點頭,道:「是。」
呂雉追問道:「尋他做甚?」
呂姝轉過頭,看著姑母的側臉,輕聲道:「姑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