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蒙蒙亮,陸見平便和兮騎馬趕到了那片遭劫的里聚。
這處里不大,只有約莫二三十戶人家,房屋低矮,多是夯土牆、茅草頂,此刻里口幾個婦人圍在一起,低聲哭泣,旁邊站著幾個漢子,盡皆滿臉悲憤。
見有人騎馬上前,人群紛紛退開。
李敢等十幾個士卒見都尉來了,連忙迎上去抱拳道:「都尉!」
陸見平勒繩下馬,將韁繩遞費一旁計程車卒。
這時,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也靠了過來,對著陸見平躬身道:「小老兒乃本地里正,見過都尉。」
陸見平朝里正點了點頭,道:「昨日之事,你且細細道來!」
里正微微頷首,而後嘆了口氣,緩緩道:「昨日下午,我們里中人大多在田地里勞作,突然就來了一夥盜匪,約莫二十來人,他們不僅搶了錢糧,殺了三個青壯,還……還擄走了兩個女娃……」
「那伙盜匪往哪個方向去了?」陸見平問。
里正指了指西南方向,道:「往那邊進山去了。」
陸見平點點頭,對眾人道:「此事,某已知曉,你們且放寬心,那伙盜匪,我必殺之。」
里正聞言,連忙躬身道:「如此,那便多謝都尉了!」
陸見平擺了擺手,轉身看著向西南方向。
那裡正是芒碭山余脈,其間山巒起伏,林深草密,藏匿幾十個人,便如同石沉大海,難以打撈,但……再深的山,也藏不住那該死的人
接下來,陸見平便帶著兮和李敢等人往山中行去。
山路崎嶇,馬行不便,加之怕驚擾了盜匪,所以眾人便棄馬步行。
入山漸深,林木漸密,陸見平不得不放慢腳步,不時停下,觀察四周。
前行數十步後,他指著地上的幾處痕跡,對著兮說道:
「山林之中,但凡有人走過的地方,就會留下痕跡,你看這處被踩斷的枯枝……還有這處被撥開的草叢……只要用心找,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兮湊過去看,努力記下這些痕跡的模樣。
一行人繼續往前。
越往深處,痕跡越發明顯。
那伙盜匪顯然沒想到會有人追進山來,所以行蹤毫不掩飾。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隱約傳來人聲。
陸見平停下腳步,凝神探聽。
幾息後,他低聲道:「盜匪便藏在前方一處山坳里,共二十三人。」說完,他轉身對李敢等人道:「你們且守在此處,我和兮進去便可。」
聽到這話,李敢愣了一下,道:「都尉,不需某帶人跟著?」
陸見平搖搖頭道:「不必,人多反而驚了賊人,若有盜匪逃出來,你們拿住便是。」
李敢抱拳道:「諾!」
隨後,兩人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穿過一片密林後,前方出現一處山坳。
山坳三面環山,一面開口,中間有一塊平地,搭著幾個簡陋的窩棚。
窩棚前,生著一堆篝火,火上烤著半隻鹿,一群漢子圍坐在火旁,大口吃肉,大聲說笑。
在他們旁邊不遠,兩名年輕女子被縛在樹上,衣裳凌亂,滿臉淚痕,顯然已經遭受了凌辱。
陸見平目光掃過那伙人,心中有了計較。
這二十三人,雖人人配帶刀劍,甚至還有幾個揹著弩,但也不過是一群土雞瓦狗耳,不足為懼。
想到這,他轉頭看向兮,低聲道:「待會兒我出去,你留在這裡,若有漏網之魚往這邊跑,你便用飛針招呼。」
兮看到那兩個女子的慘狀,咬著牙點頭。
隨後,陸見平走出隱蔽處,大步向前。
「什麼人?!」
那伙盜匪見有人突然出現,頓時警覺,紛紛抓起刀劍,站起身來。
當先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手持青銅劍,厲聲道:「站住!再往前走,阿翁便砍了你!」
陸見平沒有理會,繼續前行。
那漢子見狀,心知來者不善,眼中凶光一閃,提劍便衝來。
然而那漢子還沒跨出三步,動作便驟然僵住,手中青銅劍「砰」一聲落在地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心臟那處緩緩洇開的血點,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話還沒說完,他便直挺挺往後倒去。
其餘盜匪見狀,頓時大亂。
「怎麼回事?!」
「他……他動了什麼妖法?!」
「未曾近身,這....如何殺人?!」
「難道是鬼?」(附:戰國時便已有鬼神之說)
有人驚恐地喊出聲,連聲音都變了調。
他們眼睜睜看著同伴倒下,卻沒見來者有任何動作,這番景象,委實太過詭異。
有兩個膽大的盜匪對視一眼,齊聲大喝,揮劍衝來。
陸見平右手抬起,對著二人虛點了兩下。
「噗、噗。」
兩聲輕響幾乎同時響起。
那兩個盜匪堪堪才衝出三步遠,便額頭中針,雙雙撲地。
這一下,剩下的盜匪徹底炸了鍋。
「妖……妖術!」
「是妖人!他會妖術!」
「跑!快跑!」
也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餘下盜匪盡皆作鳥獸散,有的往山坳深處跑,有的往兩邊的山林鑽,也有幾個慌不擇路,正好朝著兮藏身的方向逃去,場面頓時亂成一團。
不過,那三個拿著弩的盜匪卻是沒跑。
只見他們蹲下身,從容不迫的搭箭、上弦、對準……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毫無阻滯之感。
下一瞬,便有三支弩箭朝著陸見平破空襲來。
他不閃不避,待那三支弩箭飛到身前尺余處,驟然懸在空中,顫動了幾下,才無力地掉落在地。
「弩……弩箭射不進?!這還是人嗎?!」
那三個盜匪臉色瞬間煞白,其中一個膽子稍壯的,又摸出一支箭,只是手抖得厲害,上了半天才上上去,正要再射時,卻見陸見平右手輕輕一揮。
三枚靈針激射而出。
那三人齊齊慘叫一聲,仰面倒地,額頭上各多了一個血孔。
……
兮躲在樹後,等那幾個盜匪靠近後,隨手從皮囊抽出一枚飛針,接著運炁於指尖,手腕一抖。
「嗖——」
一道銀光閃過。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盜匪心口中針,先是悶哼一聲,隨後撲倒在地。
第二個盜匪嚇了一跳,正要尋找敵人時,又一枚飛針飛來,正中其咽喉,他雙手捂著脖子,『嗬嗬』幾聲,才倒在地上緩緩抽搐。
第三個盜匪頓時被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想往另一邊跑。
然而,就在他扭頭的剎那,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了樹後那抹單薄的身影。
他身形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原是你個小娘皮,於暗中殺人。
「小賤人!某砍死你!」
他怒吼一聲,舉起手中的青銅劍,轉身朝兮猛撲了過去。
兮臉色一變。
她沒想到這人竟不逃,反而朝自己衝來。
兩人相距不過七八步,不過一個呼吸,那盜匪便已來到近前。
兮下意識去摸飛針,但對方的劍已高高舉起,根本不容她再發一針。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不遠處的陸見平察覺到了兮的危局,他果斷以一記靈針,結果了這名盜匪的性命。
兮看著倒地的盜匪,愣了一下後,才轉頭看向山坳方向。
只見陸見平立於不遠處,正緩緩收回右手,而他的周邊,遍地屍體。
若是仔細一數,就會發現,屍體正好二十三具。
陸見平四下掃了一眼,確認沒有威脅後,才抬步走向那兩名被縛的女子。
待靠近後,他抽出匕首,割斷繩索。
兩個女子癱軟在地,抱著身子,蜷縮成一團,嗚嗚地哭著。
兮見狀,連忙從林子裡跑出來,蹲在兩人身旁輕聲道:「別怕,我們是來救你們的,盜匪已經死了……」
那兩個女子抬起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陸見平,眼中擒滿了淚水。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約莫二十出頭的女子,滿臉淚痕,嘴唇動了動,似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哽咽的聲音。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凌亂的衣裳,身子抖得越發厲害。
忽然,她猛地爬起身,朝旁邊的一塊山石撞去。
「阿姊!」
另一個女子驚叫出聲。
兮眼疾手快,腳下一動,已掠到她身側,伸手攔住了她。
那女子被兮攔住,頓時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道:「讓我死!讓我死吧!我已被賊人玷污,沒臉活了!阿翁阿母知道了,也不會認我這個女兒的!」
另一個年紀小些的女子也爬過來,抱住她哭道:「阿姊,阿姊你別這樣……我也是,我也是啊……你死了,我一人也活不下去了……」
兩人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兮站看著她們,眼眶也紅了,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陸見平沉默片刻,蹲下身,看著那年紀長的女子,問道:「你叫什麼?」
那女子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哽咽道:「我……我叫阿繒……」
陸見平繼續問道:「你家中還有何人?」
阿繒抽泣道:「有阿翁、阿母,還有一個阿弟……」
陸見平道:「他們此刻定在家中盼著你回去,你若死了,他們怎辦?」
聽到這話,阿繒渾身一震,張著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
陸見平又看向一旁的那個年輕女子,道:「你呢?」
那女子小聲道:「我叫阿菱……家中只有阿母一人……」
陸見平點點頭,道:「你們二人,若想死,現在便可去撞石,我只問你們一句,你們的阿翁、阿母、阿弟,往後誰來奉養?」
他頓了頓,斟酌了一番後,繼續說道:「今日之事,非爾等之過,現賊人已死絕,你們....又何必捨棄己命與之陪葬?若死後為鬼,再遇賊人,屆時誰來救你們?」
秦朝重祭祀,信鬼神,與其好聲勸說,不如假借鬼神,恐嚇一番,或能讓二人斷去輕生之念。
果然,兩人聽到這話後,眼中都有了懼意,就連啜泣都下意識停止了。
是啊!
若她們死後變成鬼,再受賊人凌辱囚禁,屆時,那將何其慘也?
想到這,兩人也不敢輕言身死了。
兮適時上前,扶起她們,輕聲道:「兩位姐姐,還是先跟我們回去吧,你們的家人都在等著。」
阿繒和阿菱咬著唇,輕輕點了點頭。
四人緩緩往山外行去。
……
山外,李敢帶著十幾個士卒守在山口。
有士卒蹲在樹下,啃著乾糧,嘀咕道:「百將,都尉進去都一刻鐘了,會不會出甚事?」
李敢看他一眼,道:「都尉的本事,你不曉得?」
那士卒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
又等了片刻,山林深處隱約傳來幾聲慘叫,隨即又歸於寂靜。
有士卒緊張地握住劍柄,李敢擺擺手,示意別動。
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林間終於傳來腳步聲。
李敢手按劍柄,凝神望去。
發現正是都尉等人。
他當即鬆了口氣,連忙迎上去:「都尉!」
陸見平點點頭,道:「盜匪已誅,你帶人進去,把屍體掩埋了,兵器、錢糧、馬匹,盡數帶回來。」
李敢一愣,隨即抱拳道:「諾!」
他一揮手,十幾個士卒跟著他往山里走。
走出幾步,李敢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女子,見她們衣衫凌亂、神情木然,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不由暗嘆一聲,加快腳步往山坳趕去。
……
山坳里,橫七豎八躺著二十多具屍體。
李敢帶人走到近前,饒是在軍中見過陣仗,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因為這些盜匪的死狀太過詭異。
所有人身上都只有一個小小血孔,有的在心口,有的在咽喉,有的在額頭,那血孔極小,像是被什麼細物洞穿,乾淨利落,一擊斃命。
有個年輕士卒蹲下身,翻看一具屍體,嘀咕道:「這是咋殺的?咋就一個小眼兒?」
李敢踢了他一腳,道:「少廢話,幹活!」
士卒們不敢再問,七手八腳地開始收拾。
屍體一具具抬到一旁,挖了個大坑,就地掩埋。
兵器堆在一起,錢糧也從窩棚里搜了出來,當然,最值錢的,是那十幾匹馬。
李敢數了數,一共十四匹,雖然都算不上什麼良駒,但拉回去,不管是充入軍中還是分給百姓,都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都帶走。」李敢道。
士卒們牽馬的牽馬,扛糧的扛糧,收拾停當,便押著這些東西,跟在李敢身後往山外走。
有個士卒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屍體,嘀咕道:「李屯長,都尉到底用的啥法子?二十多人,一個沒跑掉……」
李敢這回沒踢他,只道:「都尉的本事,你莫問,問了也學不會。」
那士卒咂咂嘴,不再吭聲。
……
一行人出了山,又趕回里聚。
待趕到里聚時,天色已近午時。
遠遠的,他們便看見里口聚著許多人,都在朝這邊張望。
「有人過來了!」
「是都尉!都尉回來了!」
「那馬上……是阿繒!阿菱!她們還活著!」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隨即又有人哭出聲來。
馬隊緩緩走近。
李敢讓人把馬匹、錢糧趕到里口,卸下來堆在一旁。
阿繒和阿菱被扶下馬,立刻被一群婦人圍住。
阿繒的阿母跌跌撞撞衝過來,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道:「我的兒啊!你可回來了!阿母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阿繒僵立在那裡,淚水無聲地流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只喊出一聲「阿母」,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阿菱的阿母也沖了過來,抱著女兒又哭又笑。
里正見了那些從山中帶回的糧食、布帛,連忙過來,看著那些粟米、布帛、半兩錢,遲疑問道:「這……這都是從賊人手裡搜出來的?」
李敢點點頭,道:「都尉說了,這些都是從各處劫掠來的,你們看看,有沒有自家丟的。」
里正連連點頭,招呼里中的人過來辨認。
不一會兒,便有人認出了自家的布帛、粟米,哭著領了回去,至於那些無人認領的,里正便做主收了起來,留著被殺的三人,以及給阿繒和阿菱兩家,算是些許補償。
而那十幾匹馬,李敢讓人先牽到一旁,等回城時一併帶走。
忙活一通後,里正走到陸見平面前,深深一揖,老淚縱橫道:「都尉大恩,我們里實在無以為報!往後都尉但有差遣,只管遣人來,我們水裡火里,絕不皺眉!」
陸見平扶起他,安慰道:「盜匪已誅,往後可安心了。」
里正連連點頭,又看向那兩個女子,嘆道:「可憐這兩個孩子……遭此大劫,往後……往後可怎麼活啊……」
夕陽西斜。
陸見平帶著兮翻身上馬,李敢帶著士卒,押著那十幾匹馬,跟在後面。
一行人騎馬離開里聚,往雍丘城而去。
身後,隱隱傳來哭聲。
兮回頭看了一眼那漸行漸遠的里聚,又看了看腰間那裝著飛針的皮囊,沉默了一路....
……
而另外一邊,碭縣,沛公府上。
呂雉坐在堂中,正與侄女呂稚,女兒劉樂吃著午食。
吃著吃著,她忽然感到一陣噁心湧上心頭,於是連忙放下箸,捂住了嘴。
呂姝見了,直接被嚇了一跳,連忙道:「姑母,您怎麼了?」
呂雉強壓下那股噁心,擺擺手,道:「無妨,只是今日菜餚有些不合胃口。」
呂姝關切道:「姑母,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請醫者來看看?」
呂雉搖搖頭,道:「不必,歇歇便好。」說完,她端起水碗,想喝口水壓下噁心感。
不料,水剛入喉,那股噁心反而更甚,差點讓她當場嘔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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